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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海上清歌
夜降下,天地間就像潑下了一桶墨,人就在墨水中泡着,極目之處盡數被黑色沾染。就是伸出隻手,都瞧不清五指在哪兒。
剛喫過晚餐,南歌肚子裏還有些撐,在屋子裏溜了一圈兒,見蕭遲沒搭理她,就想着偷摸去外頭看星星。
夜風嗚嗚吹着,南歌一開門又縮着脖子乖乖回到蕭遲身邊窩着,“外面好黑啊,是不是要下雨了?”
蕭遲翻一頁書,隨手給南歌拉近懷裏,下巴擱在她肩上“恩。”
南歌撇嘴,怪不得這人這麼大方的讓她往外竄。嫌棄的推開肩上的腦袋,南歌起身去擺繡架,這次想給沫沫家繡個簾子所以用的湘繡的技法。其實若材料夠的話她更願意做鮫綃。還沒過去新鮮勁兒,所以就老是惦記着。
“我今天考驗了他們的功課,最多五天他們就能進化龍池了。你有什麼打算麼?”、
蕭遲翻書的動作一頓,抬手捏着眉心,“五日後?”、
“是”南歌給線分成六股,比對着花瓣的顏色,“怎麼了?有什麼問題麼?”
“恩”蕭遲隨手給書擱在邊上,敞開衫子的繫帶,露出一大片結實的胸膛“若沒意外,我的雷劫會提前……”
刺出的針一歪,針尖劃過瑩潤的指肚,劃出一絲妖異的血痕,隨着布料暈開,比邊上粉紅的花瓣還要嬌豔幾分。南歌輕嘶一聲,沒急着上藥,貓眼兒緊盯着蕭遲不確定的再問一次“你說你的雷劫有可能提前?是因爲包子他們化龍的關係麼?”
蕭遲蹙眉,起身拉起南歌在榻子邊上坐下。常用的藥都被南歌收在了牀頭邊上的紫檀木匣子裏,蕭遲常用上藥,所以很容易能找見。
看着蕭遲去取藥,南歌撅着嘴,也不知是喜還是嗔,嘖,這人,自己受傷怎沒見他那麼勤快過呢每次還是要她來操勞。
只南歌哪裏能知道,蕭遲那個彆扭的,哪怕自己痛的久些,也想看某隻糯米糰子爲他忙前忙後,嘴上嘀嘀咕咕抱怨不停樣子,每每這一刻,歷來冷藏在深雪之下的心,會照進數屢暖陽,那溫暖,也獨眼前那個女子才能給予。
“喂,別浪費了,這個藥我做了好久的,哪有針扎一下還擦藥的”南歌見蕭遲拿的瓷瓶心疼的只跳腳,可惜手被某個傢伙揪着,眼睜睜看着市價堪比黃金的藥面子撫在她針眼兒大的傷口上。
南歌哭喪着臉,寶貝兮兮的抱着藥箱子,決定要找個機會藏起來,不叫某隻敗家子再瞧見,嗚,她辛辛苦苦調製的藥啊,可是心疼死她了
蕭遲淡淡掃一眼,跟着護食兒的小貓兒一樣叼着骨頭四處轉悠的南歌,一拔,一擰,好好好兒躺在繡架上的針就成了個鐵坨坨,絲線早在蕭遲扯針的時候崩斷了,叫繡出的花紋結出了個死疙瘩。藥箱子還沒放下,剛繡沒幾針的簾子又毀了,南歌心口一揪,張牙舞爪的撲過去,勒住蕭遲的脖子,狠狠咬在他耳朵上“你就是來克我的吧,我繡架好好兒擺在那兒哪招惹你了你要那麼去霍霍人家。”
蕭遲攔腰並着藥箱子給抱進懷裏,抬手輕撫着南歌剛洗的頭髮“包子化龍會有雷劫,倒時會同我在一起。”
說到雷劫,南歌自然忘了什麼繡架,藥面的,握住臉頰邊上的手,滿是急切的問道:“那你做好準備了嗎,蛟化成龍還百裏成澤呢,包子可是血統最正的龍族,雷劫絕對不比你那會兒的動靜小,你們再一疊加,真的沒問題麼?”
反手握緊軟軟的小胖爪子,埋首在南歌脖頸間,略蹙眉,輕嗅着鼻端越見明顯的甜香“無礙。此次不許胡鬧”
南歌一縮鼻子,反手推開腰間的腦袋,還在爲又是血又是疙瘩的繡簾心疼。“什麼叫胡鬧,我哪裏胡鬧了那時候我不是好好兒的麼?”
蕭遲抿脣,掰過一心惦記着繡架的小糯米糰子,傾身壓在榻子上,紫色的眼底深沉如海“你可信我?“
南歌對上滿是凝肅之色的雙眸,也跟着微抿着嘴脣,知道這是獨屬於這個男子的驕傲,略嘆口氣,環住蕭遲的脖子,終是沒有再這事上糾纏“我相信你,但不許逞強,我會在邊上爲你撫琴助勢的。”
紫色的雙眸沁出一絲柔兒,手臂環住纖細的腰肢往懷裏收緊“好……”
“真乖~,現在……咱們是不是來算算帳了?你來說說,我新作的繡簾你要怎麼賠”
蕭遲眉毛都不抬一下,側身躺着,手臂半撐在南歌頭頂上,低頭看身邊仰躺着,滿是兇悍之色的南歌。其實,那嫩生生的小臉兒再怎麼兇悍,又能兇悍到哪兒去,也不過是一隻揚着爪子的小貓兒罷了
見蕭遲看着她半天沒說話,南歌撅着嘴,揪着他兩頰上的肉,“看着我做些什麼,你說說,你要怎麼陪。”
“我人就在這。”整個人都是你的,你要賠什麼?
南歌後牙槽磨的咯吱想,正欲控訴某人的奸詐,一陣輕輕嫋嫋的歌聲,制下了她所有的動作,推開某人湊的越發進的雙頰,食指豎在脣邊,輕手輕腳的下了牀,想聽的跟仔細些。
海面上波濤洶湧着,浪花擊打在礁石之上,盛綻,寂滅,再大的波瀾也不過是一瞬,跟着被下一朵浪花掩蓋。
就在海中突起的礁石之上,纖瘦的身影靜坐其上,周邊的浪頭像有意識一樣,避開他的方向咆哮而去。夜色沉黑,湊近了也不過一到黑色的剪影,大概能瞧出一道弧形優美的輪廓,再多也瞧不清了。
沫沫舉着熒惑珠自深海中尋來,剛從水中探出一個頭,舉着珠子湊近銀淼一些,欲言又止的看着抿脣坐在礁石上的那個“哥哥……,咱們回去吧,要下雨了……”
濃密的睫毛輕顫了幾下,修長的手指撫在懷中的豎琴上,薄脣微抿着“我無礙,你回去吧,夜晚兇險,莫叫父王母後擔心。”
魚尾在水中翻騰出一個浪花,沫沫離銀淼更近一些,拉着他的手,兩手趴在礁石上,滿臉具是擔憂之色“哥哥不走我也不走……”
銀淼不言,眸底極清冷的掃了沫沫一眼,又望向無盡黑暗中的某處,有一下每一下的撥動着琴絃。“別任性”
沫沫抿着嘴脣不動,下巴就擱在手臂上,固執的要呆在銀淼身邊“哥哥,你還是別喜歡小南歌了,反正你們才認識那麼久,忍一忍,過一段時間就忘了,而且,咱們鮫人族雖然雌性稀少,但哥哥你鮫綃織的那麼好,爲什麼一定要小南歌不可?你……你知不知道你那樣做後,可能會孤獨一輩子”鮫人一族的王子雖然高貴,但也不能免俗,決不能擁有第二個伴侶。
銀淼垂眸,手指輕輕搭在沫沫腦袋上,眼底多了絲絲無奈,不過相比方纔若一灘死水的樣子,要鮮活一些“若說要便要,說不要便不要,那還是喜歡麼?就如你,若是你,你現在願放下包子麼?”
沫沫臉上一片通紅,明亮的眼眸死死微瞪了銀淼一眼,頗有些惱羞成怒的味道“那怎麼能一樣”
“如何不一樣?”
“我……我畢竟是女子,還可以挑新的伴侶,但你一旦爲南歌孵化子嗣,你就只能守着孩子生活了。小南歌和她戀人是怎麼樣,你不是最清楚麼?你根本無法插足而且孩子出生也是靈族唯一的子嗣,那三位長老如何霸道你該最清楚,他們會允許孩子養在鮫人國度麼?你更別忘了,靈族的客卿長老可是主神”
沫沫十分激動,但喊完,心上又有幾悔恨。她說的雖然是實話,但真的很傷人……
修長的手指握緊,海藍色的眼底又沉寂的恍若一灘死水,了無生氣“那你該知道,咱們鮫人族的男子爲情而生,動情就是一輩子,不是麼……”
沫沫一愣,緊跟着就趴在銀淼魚尾上嚶嚶的哭了,顆顆如珍珠的眼淚自沫沫眼底滑下來,叮叮咚咚或落在上落在礁石上,或順着礁石滾進海裏。是啊,鮫人族的男子,愛上了便沒有回頭的可能。哪怕只因一次回眸,哪怕只爲一個微笑,愛便是一輩子。因爲得不到回應,而苦苦守候一生的鮫人男子不在少數,但她又何其忍心,叫她至親的哥哥也受那樣的苦?
沫沫哭的極傷心,哭的極投入,想一併將銀淼的悲苦一併也哭出來,因爲……那滴情淚之後,鮫人便再也沒了哭泣的能力……
情淚,顧名思義,是爲情而生的眼淚,感情用盡了才凝出那一滴眼淚。若收穫幸福,那哪裏還有哭泣,若是擦身而過……那哭泣又有什麼意義呢。
揉着沫沫柔軟的髮絲,銀淼脣角輕輕勾着,笑如三月的和煦微風,眼底卻若嚴冬一樣的死寂。“相比起來,我很幸福了不是麼?多少族人守候一生也不過爲一個不經意的微笑,我還同她相處過甚至得到她送的東西,而且,她已經在喫情藻了,……我還能爲她繁育子嗣,相比起來……我很幸福了。”
他真的很幸福了。鮫人族的男子,易動情,也癡情,多少人爲了岸上一個不經意間的微笑,心動。明明知道她可能永遠都不會來海底,還是忍不住癡癡守候了一輩子,這……便是鮫人族的宿命。所以,鮫人先輩們,都限制不許鮫人去岸邊遊玩,就擔心又添了傷心之人。
龍島只有神龍,所以,龍島岸邊成了鮫人族唯一可以看海岸的處所,誰知,在那個暖意融融午後,他還心動了……
透過清澈的水波,她溫暖的微笑就那般倒映進了他心裏,“那邊有株茉莉開的極好……”她說,聲音綿軟若最輕柔的酥雨。
所以,她記住了茉莉,只卻不知她的茉莉從不屬於他……,茉莉沒有季節,所以想他也沒有分別,只想起了,便開始想念。只想念是別人的,他什麼也沒有……
因爲喜歡,所以抱着一絲僥倖去找了貝殼王,因爲知道貝殼王裏的病遺,可以讓普通人在睡下生活,那時,也不過是抱着一線希望,但他的期盼卻成了真。
他和她說過話,他教她一起織鮫綃,他擁有她送的香囊,他還擁有她用過的每一個貝殼,他甚至……可以繁育她的子嗣。相比起來,他真的很幸福了,不是麼……
一手攬住豎琴,輕輕撥絃,清越的琴音嫋嫋自海上迴旋着,伴着清靈若空山微嵐的低聲吟唱,沒有動人的詞句,沒有聲嘶力竭的訴說,但這低吟,卻緊緊要握住你的心口,叫你透不出一口氣,一併擰的發酸……
清歌渺渺,隨着海風送進上了龍島,早有個人爲這琴聲這輕咳泣不成聲。
“爲何哭了?”
南歌抬頭,輕撫着隱隱發燙的珠子,無聲在蕭遲懷抱中嗚咽着,“我……我不知道,……聽着這歌聲,我就是想哭……就好像……一個人悲傷的已經忘了哭泣……我忍不住想幫他一併哭出來……”
蕭遲輕輕拍着南歌顫動不已的背脊,抿脣不語,只望向畫面的雙眸深沉如海,暗流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