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黃金原野裏。一匹孤獨的駑馬正漫無邊際地走着。一個瘦弱的身影坐在它的背上,虔誠地合着手,小聲輕唱着哀婉的小調。
“於是揹負衆人罪孽的黑羊,獨自走上了通往死亡的荒野”
唱歌的女孩子正是離開的權天使阿芙妮黛西婭。當聽到她的請求時,朱衣侍衛們就像送瘟神一般立刻安排了整條行進路線,從代步工具,到通過關卡的路牌一應俱全。他們甚至提出要安排一個人“護送”她去金百合領,從那邊返迴天使之城,不過權天使拒絕了。
“我自己能行。”她微笑着搖搖頭,“我的翅膀很快就會恢復了,等那時候,我可以自己飛過去。你們還有自己的職責,就不用再勞煩了。”
這當然是最好的。朱衣侍衛們心裏一直惦記着即將到來的大戰,也不願跟着這個魔女到處亂跑。他們頓時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隨即因爲羞愧而紅了臉。
“黛西婭大人,我們也是情不得已”一個百人長結結巴巴地解釋着,“如果您不是天使,如果不是這個時候,我們”
“嗯。”權天使只是點點頭,打斷了他的說話,“我很理解。所以我纔想離開。感謝各位這些天的照顧了,謝謝。”
她欠欠身,最後向紅着臉的朱衣侍衛們表達了謝意,轉身騎上了準備好的馬匹。朱衣侍衛們將她送出了皇城隕星,送上了通往龍飛城的大道,目送着她縱馬飛馳而去,這才訕訕地返回城裏,準備迎接卡薩暴怒的雷霆。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阿芙妮黛西婭卻偷偷溜下了大道,朝着北方綿延的羣山而去。
皇城隕星的影子終於看不見了,阿芙妮黛西婭停止了前行,小心翼翼地溜下了馬背。
“好了,可憐的孩子,辛苦你了。”女孩子笑眯眯地撫摸着疲憊的馬兒,慢慢取下脖頸上掛着的項鍊,掛在它的轡頭上,“有了這個,魔人先生一定會很容易找到你的,你也不用變成荒野上迷失的黑羊了。所有的罪,我一個人承擔已經夠了。”
做完了這一切,她最後望望南邊的方向,終於掉過頭,朝着黑乎乎的山林裏走了進去。深沉的夜色裏,一望無際的森林中充滿了野獸的咆哮和梟鳥的啼鳴,紛亂的樹杈就像一隻只猙獰的怪手,密密麻麻地橫在緩慢前行的權天使頭上。樹下密佈的荊棘輕而易舉地扯碎了女孩子單薄的衣褲,隨即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而權天使卻好像沒有感覺。只是輕聲唱着歡快的歌兒,向更深的林間走去。
“有點累了”她最終在一處潺潺流動的溪水邊停留了下來,在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大石頭上坐下,將紅腫的腳泡在了冰涼的水裏。傷口的灼熱稍微退卻了一些,然而背上斷裂的翅膀處,卻像燃燒着火一樣灼熱。阿芙妮黛西婭輕輕脫下裹身的外袍,裸露着窈窕的身軀,緩緩走進了溪水深處。在她光潔的背部,一雙幾乎痊癒的翅膀無聲地舒展了開來,羽翼的前端繞過女孩子圓潤的肩膀,靜止在她的面前。濃墨一般的深黑,已經如火焰般席捲了近半的羽毛,她甚至能感覺到黑暗還在侵蝕着完好的羽根,一刻不停地向上蔓延着。
“已經沒關係了。”阿芙妮黛西婭撫摸着黑色的羽根,依舊淡淡地笑着,“因爲一切都要結束了。我好累,所以,是時候該回歸父神的懷抱了。只是不知道這被玷污的靈魂,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呢”,
她認真濯洗着每一寸肌膚,就像在天使之城,下一刻即將參加最莊嚴的祭禮。她緩慢地套上有些破爛的外袍。細心整理着每一處皺褶,就像那是最精美的華服。然後,阿芙妮黛西婭靜靜地坐在石頭上,拾起卡薩送給她防身的短劍,在手裏把玩了一番。回憶着小劍主人對自己的愛護,和他眼神裏淡淡的愛意,權天使不禁露出幸福的微笑。
“對不起了,怪怪的魔人先生。黛西艾爾又騙了你。我已經回不去天使之城了,我的同伴不會接受已經墮落的靈魂;我也不能呆在你的身邊,那樣只會帶來更多的困擾。所以”
她拔出短劍,指尖緩緩滑過如水的劍脊,翻轉手腕對準了自己的心臟然而有人的動作比她更快,阿芙妮黛西婭還沒感覺發生了什麼事情,手裏的短劍已經掉到了地上。黑暗中,一雙淡綠色的眼眸凝望着她,瘦削的臉上浮現着一絲譏諷的笑容。
“亞歷山大大人這次可失算了。沒先到你這隻小鳥寧可死,也不願成爲我們的同伴!不過已經晚了,卡薩已經出城了,正追在你的後面過來了。小鳥兒,反正你也要尋死,不如最後發揮一下應有的作用吧。”
他順手打暈了女孩子,將她扛在了肩上。男人抬起臉,望望南方深邃的天空,咧開嘴得意地笑了起來。他深吸口氣,猛地跳起身,在搖曳的樹頂上疾行了起來。在西邊十餘里的山谷裏,亞歷山大和那幾位大人正等着獵物入籠的消息。而這第一份功勞,是他波那雪司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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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薩連戰連捷的巨大壓力下,佛雷蒙人和安德烈斯人表面上紛爭依舊。暗地裏卻開始頻頻地接觸。亞歷山大在取得了父親菲力伯爵和實權派阿爾佛雷德伯爵的支持後,以未來權利結構裏安德烈斯人爲主的條件成功說服了安德列斯大公。大公爵排斥了堅決反對這種合作的卡拉?達曼爾,甚至爲了取信佛雷蒙人把他投進了監獄,換上了心腹達沃爾作爲自己的使者。很快各懷鬼胎的雙方就達成了協議,大公爵如願以償地拿到了“盟主”的帽子,而菲力和阿爾佛雷德則得到了安德烈斯人支持自己瓜分舊佛雷蒙領,成爲新的選帝侯的許諾。
亞歷山大站在黑暗的山林裏,望着眼前如波濤起伏的樹海。那裏集結着佛雷蒙人準備的殺手,更遠的地方則埋伏着安德列斯人。爲了這次伏擊的成功,大公爵甚至親自來到了這裏,定要一舉擊殺獄雷的卡薩,徹底反轉被動的局面。
“真是愚蠢。”亞歷山大輕蔑地評價着安德烈斯人的野心,他轉過身,畢恭畢敬地衝身後黑暗中的身影欠欠身,“羅德艾倫最大的悲哀,就是他看不清局勢,還以爲光憑悠久的血統可以統領帝國。大人,我想只有您才能真正的拯救帝國,重新帶領我們走上榮耀之路。”
那人只是輕哼了一聲,似乎對他的諛辭懶得理會。亞歷山大不以爲意,再度欠欠身表示敬意,這才慢慢走下了山崗。被看不起也是正常的吧,畢竟在龍類盟約者眼裏。自己這個沒有什麼力量的傢伙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不過沒關係,”男人微笑着摸摸下巴,“想分肉,就要先把獵物打死,就請您多出出力吧。”
他緩步走到了山下,自己的妻子詹尼絲,佛雷蒙大將龍佩特伯爵,朱特子爵,以及最近被提拔起來的司教波那雪都在那邊等待着他。在詹尼絲的身後,由四名四翼天使和十餘名雙翼墮天使正謹慎地看守者一個小小的帳篷,裏面不時傳來某人低沉的怒吼和咆哮。以及金屬摩擦似地尖銳響聲。,
昏迷不醒的權天使阿芙妮黛西婭被丟在了地上,一動不動。亞歷山大蹲下身,看看那張沾滿了泥污的臉,不禁緩緩搖搖頭。
“詹尼絲,看來墮天使之魂還不足以壓制真正的天使呢。要不是我們今天已經完成了準備,恐怕要被這小丫頭壞了所有的事情。雖然巨龍們沒有來,不會因爲龍息而暴露,但這麼多魔力強大的貴族聚在一起,獄雷人不可能遲鈍到覺察不到。所以今晚如果不成功,就沒有機會了。”
“哼,卡薩又不是魔神,怎麼可能對付得了這麼多人!”一旁的龍佩特不滿地反對道,“就算是強大如皇帝,也無法抵抗我們佛雷蒙全部貴族的力量,爲什麼還要拉安德烈斯人進來?”
“他們想當老大,總得出點血吧。”亞歷山大擠擠眼,笑着說道。這番話頓時惹得在場的佛雷蒙人笑了起來。那幫蠢貨,不過是自己的手下敗將,居然還做夢要當皇帝。亞歷山大說的沒錯,讓他們做做夢,多損失點實力,最後由己方來收割豈不快哉!
“不過,我們還是要謹慎。這次如果不成功,就再沒有獵殺卡薩的機會了。而且作爲報復,獄雷人的攻勢必然如排山倒海,我們佛雷蒙現在是絕對抵擋不住的。所以各位仍要盡力,不能光等着看安德烈斯人的笑話。現在,下去準備吧,獵物很快就要來了。”
望着衆人分散下去準備,亞歷山大收起了臉上輕鬆的表情,沉默地望着腳邊的權天使。詹尼絲擔憂地望着丈夫的臉色,小聲問道:“怎麼,這次”
“我擔心盡是我們拼盡全力,也沒法留下卡薩。”男人苦澀地吐出胸中的話,“那人可是單槍匹馬戰勝了希爾德布裏特的猛將啊!這次雖然我們準備得如此充分,甚至還說動了強援,可我總覺得心裏還不踏實。”
亞歷山大咬着牙。思考了一陣,指着權天使對妻子說道,“這個女人還有價值,你帶她下去”
他在詹尼絲耳邊嘀嘀咕咕了半天,直到她明白了,才皺着眉慢慢說道:“如果可能的話,我也不希望這樣,但是,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
詹尼絲望望丈夫,輕輕點點頭。遠遠的,哨探已經發來了“獵物將近”的訊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山林。亞歷山大深吸口氣,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振奮起來。
“好吧,讓我們全力以赴!這次作戰成功後,我就是帝國真正的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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