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莞只覺腦中轟的一聲炸天,眼前傾城的女子,若只說容貌,它是如此眼熟,竟與孫喜有七分相似,只是她身上更有一種無與倫比的由骨子裏散發出的豔麗,張揚卻又不灼目、不放蕩,儲蓄卻又不隱約、不羞澀,令她始終會恰到好處地佔據畫面的全部視線,締造出遠勝於孫喜的傾國之姿。
這是否輪迴?
如果是,那五百年前、後,霍青央與鴛鴦、她鄭莞與孫喜,竟都認識,這究竟是緣分還是穿越五百年不解的糾纏?
在前世裏相遇,在今世裏再遇,天大地大,這是個奇蹟。
霍藍珏右手撫在胸口,微微俯身,一如既往地淡然笑道:“公主,你好。”
霍青央面色一沉,死死盯着霍藍珏,她知道哥哥的處事之則,他說能少一個敵人總是好的,所以在他的社交裏,首次見面,定然先圖雙方親近,是以每次與人見面,若是平輩或晚輩,必然稱呼其名或字。而若是身份在他之上的,得其允許,能稱其名的絕不推脫,就如少時住在皇宮之中,與皇子、公主作伴,即使在最開始,他也總不稱呼他們那象徵身份的稱呼,只稱呼爲某某殿下、某某公主,而這某某,絕非指代封號,而是名字。就如珍華公主,她當時年少未得封號,珍華便其名,宮中皆稱珍華公主或公主,而他在得公主一句“今後你叫我珍華”後,他從此真的以珍華相稱了,在一切可以稱呼的地方。當然這是指在不會影響其身份權威的情況下。
他總說,稱呼名字。纔是對人真正的尊重,除卻他所有的光環。僅是叫他這個人,將它放在平等的地位之上。
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如此行事。
邊緣小國的公主哪比得上秦朝貴妃的公主尊貴,可是剛纔,同樣一句“你叫我名字好了”的意思表達在霍藍珏身上卻出現了不同的對待方式。
他叫秦朝貴妃的珍華公主爲珍華,叫邊緣小國的鴛鴦公主爲公主。
不是霍青央敏感,她知道,是哥哥刻意想要與這名叫鴛鴦的公主保持着距離。爲什麼?霍青央不得不承認,鴛鴦身上有霍藍珏想要避開的東西。只是,那會是什麼?
霍青央忽然壓住胸口,面色如灰,身體正欲從駱駝上摔下,她的心忽然悸痛得厲害,鄭莞彷彿也感覺無法呼吸的窒息感及由此帶來的沉重感。
霍藍珏急忙扶住她,將她放平在草地上,霍青央看見鴛鴦走了過來。握着她的手,溫暖從手中傳來,令霍青央如被疼痛搓揉的心漸漸放鬆下來,可她下意識地甩開鴛鴦的手。同隻手一起抓着霍藍珏,霍藍珏將一粒藥丸塞入其口中,便見其臉色有些漸漸好轉。呼吸也平穩起來。
霍青央與鴛鴦接觸的那一剎那,那種溫暖令鄭莞恍然有種錯覺。並不只她一個遺落在時空裏,所以。她並不是一個人。
她不想一個人,她想要拼命抓住那一種溫暖,卻被霍青央輕而易舉地推開了。
在這五百年前,她是旁觀者,什麼也做不了。
鴛鴦並未在意,笑了笑,提起掛在胸前的銀哨,尖卻脆的鳴響聲如箭四射,繼而“噠噠噠……”的馬蹄之聲由遠及近,只見叢林四側分別跑來三匹駿馬,氣勢狂野,一見便知是並未馴服的野馬。
三匹駿馬衝着鴛鴦,但她只微微笑着,待它們湊近時,原本洶洶的來勢便化作虛無,她愛憐地挨個撫着變得溫順的馬首,輕輕的笑聲如鈴從路邊溢出,“好傢伙。”
“跟我入城吧,兩位旅人,”她如跳躍的精靈一般靈活,輕輕一躍便跨上馬背,將目光定在霍藍珏身上,“我會叫醫者給這位姑娘治療,她也需要好好何處,上馬,回家比較快。”
霍藍珏將霍青央扶起,他微俯身,“多謝公主,不過舍妹不宜快行……”
銀哨的鳴響聲再次被鴛鴦吹響,別兩匹駿馬即刻遠奔而走,她笑容盈盈,轉過身過,“那就慢行吧。”
噠噠的馬蹄聲有規律地、緩慢地走在林中。
霍藍珏將霍青央扶上駱駝,令她坐正、坐穩後,便牽着駱駝走在鴛鴦之後。
鴛鴦騎着馬,顯得悠閒自在,她隨手從探下的樹枝上取了片葉子,放在脣間,悠揚、歡愉的樂音隨即瀰漫在林間,這一刻,林中愈加安靜,彷彿連鳥兒也已停止叫聲,來傾這天籟。
一曲畢,她回首,嫣然一笑,“旅人,你們還沒有告訴我名字呢?”
霍藍珏聞聲抬頭,對上那清澈的眸子,“霍藍珏,舍妹霍青央。”
鴛鴦掬起一縷青絲繞在手間玩,想了想,眼睛閃着光芒,“那我就叫你們藍珏、青央了。你們見過鴛鴦嗎?”
霍藍珏略一想,方纔明白她說的應是鴛鴦這種遊禽,“見過。”
“它們怎樣的?”她追問,顯得有十分的興趣。
霍藍珏想得仔細,想要認真去形容出這種遊禽的模樣,使人一聽便知道那是如何模樣。
霍青央有些不悅,悶聲道:“不好看,長得豔麗而浮華。”
鴛鴦臉色微暗,轉瞬又恢復如初,“父王和母後說,鴛鴦至情至性,一雄一雌,終生不二,這也是爲我取名鴛鴦的原因。既然它外表浮華,那哪天若是我見着了,便只能好好欣賞它們的內在了。”後一句,她降低了聲音,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霍藍珏將原本想好的說辭收回肚中,問道:“公主,塵國綠意盎然,生萬物適宜,難道見不到鴛鴦?”
“塵國的東西,大多是從中原引入的,植物的種子可以長途跋涉,動物卻難移植來,所以很多動物在我們這是見不到的。而且中原地大物博,塵是小國,自然無法容納。”
霍藍珏點了點頭,不再言語。鴛鴦卻拉而介紹起了塵國的淳樸民風和風俗習慣,雀躍而又驕傲,雖無人應她,她卻一個人說得津津有味。
霍青央忽然恐慌,那是一種霍藍珏會被搶走的危機感,見到鴛鴦後的霍藍珏顯得太過怪異了。
秦朝民風開放,專門有女子私塾,雖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閉思想依舊橫行,但出衆的女子也是比比皆是,不輸男兒。霍藍珏也曾遇過多位,每每總會與她們詩賦相談,各抒己見,滔滔不絕,盡顯風流,引來青睞。
對比那些青睞,霍藍珏此刻的沉默,令霍青央有些嫉妒,嫉妒鴛鴦能使自小沉穩的霍藍珏失常,嫉妒這世間除了她這個妹妹外還有女子對霍藍珏來說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