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看見青狸的屍體,還可以安慰自己他是生死不明,他還活着只是和我們失散了。雪無傷卻是活生生的在我眼前瞬間冰凍,那種震撼無可言表。就如驚嚇至極不是尖叫而是昏倒,痛到極致是沒有眼淚的。
我只覺呼吸困難頭暈眼花,五臟六腑都在痙攣,張嘴乾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要是能噴出口血大概還舒服點,可卻連酸水都無,雙腿越來越軟難以支持身體,順着冰鏡出溜滑坐到地上,嘴裏無意識的唸叨道:“雪無傷你真狠,對別人狠也罷了,對自己竟也這麼狠,一點活路都不給自己留”活了兩世狠人我也沒少見,但幾乎都是對別人如冬日般殘酷,對自己像春風似溫暖,對自己這麼狠絕的真沒見過,可大開眼界了。
“雪無傷你給我出來!出來出來!你總是這樣不問別人意見便自作主張,你倒是一死了之了,卻留下我受活罪”我氣極恨極的拍打冰鏡,可心顫手抖渾身沒勁,那冰鏡又出乎意料的堅硬,連個劃痕都沒形成。就這一會兒聲音已完全啞掉,要是冰鏡中映出我剎那白頭,我也不會驚訝,“你死得這樣慘烈,叫我如何能忘記?今生今世我都會愧疚自責,生不如死,再無歡顏”我真的寧肯和他一起死,也不想帶着這種記憶活下去。
我畢竟屢遭變故見慣場面,神經比常人堅韌百倍,發泄一下便清醒過來,知道叫罵痛恨都沒用,只能自力救濟。深吸氣,告訴自己要冷靜,地球有冰凍多年又復活的先例。雪無傷是急速冰凍未傷及心腦內臟器官,如能及時解救或許有幾分活轉的機率。
我扶着冰鏡慢慢站起來,心中盤算要怎麼做才最省時省力。首先,是要把他從冰裏弄出來。其次,速速離開冰雪荒原,找個溫暖的地方讓他解凍復甦。想到做到,我撿起一把石刀用力劈向冰鏡。因爲用力過大,反彈之力幾乎沒把石刀震飛出去,卻只刮下了幾塊冰屑。雪無傷用先天至陰之氣凝結而成的冰,竟然堪比千年玄冰,尋常刀斧根本難以損傷。
怎麼辦?我咬脣微一沉思,探手從太陽穴抽出一支魄箭。既希望魄箭能破冰鏡,又怕魄箭碎裂我要昏睡養魄,無法顧及雪無傷。心中糾結,抬手狠狠刺下,冰鏡如蛛網般出現裂紋。
“不能消失不能消失”我集中精力控制魄箭不損壞消失,雙手持箭尾把冰鏡裂口加大加深。魄箭不愧爲九殿閻羅煉淬的神器,眼見裂紋迅速擴散越來越深,但奇怪的是那冰鏡只裂不碎,箭身深入冰中七寸已觸及雪無傷飛揚的髮絲,卻一塊冰也沒掉下來。
我皺眉,拔出魄箭,箭身已經開始透明,若再使用怕就要化爲虛無了,忙忙用念力把魄箭收回,打算換一隻箭來用。可這冰這麼難破碎剝離,要用多少支魄箭,何時才能把雪無傷救出來?
我正着急,突然聽見空中傳來巨大的振翅之聲,扇動得氣流亂竄冰雪齊飛,把我的衣裙頭髮都吹了起來。不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又來了什麼怪物吧?我驚疑抬頭,只見一個龐然大物遮天蔽地的向我迅速飛來。鐵爪鋼喙,通體覆滿白鱗,四隻半透明閃着寒光的鋒利骨翼,竟然是一隻罕見的四翼雪龍。
我覺得眼熟,瞧着倒像是圓圓的媽媽,那隻救過我和師父的母翼龍,可四翼雪龍基本長得都一樣,我那敢冒然上去認親屬,若認錯了它一翅膀我就四分五裂了。心思飛轉,把在腰間皮囊裏昏睡冬眠的球球掏了出來。
“球球快醒醒,你可以和圓圓溝通,看能不能和這隻大雪龍說上話,問問它是不是圓圓的媽媽。”我有點奇怪,怎麼老是能在毛人出沒的地方看見四翼雪龍,難道四翼雪龍以毛人爲食?還是因爲這兩個物種都天性喜寒,雪谷和冰雪荒原本來就是它們的地盤,我不過正巧兩次都遇見它們罷了。
球球極不情願的睜開一隻小豆眼,卻在看見四翼雪龍的時候驟然睜大,隨即張嘴,“嗚吽吽”的叫起來,聲音惟妙惟肖,居然和圓圓的叫聲一摸一樣。
“吽吽吽”那大雪龍似愣了愣,斂翅落下揚聲回應。一時只聽滿耳嘶鳴,互相唱和竟如人類聊天一般。我急着救雪無傷,聽了會忍不住伸手拽球球頭頂的七色毛毛,低聲道:“球球,它到底是不是圓圓媽啊?若是能不能請它用翅膀把冰劃碎,把雪無傷弄出來?”我還清楚記得四翼雪龍的翅膀多鋒利,冰凍的山石一翅即碎,那冰鏡雖然堅硬堪比千年玄冰,但畢竟已經被我用魄箭刺出裂紋,若能得雪龍相助,十有八九能打破冰鏡。
球球搖頭,我心中一涼,失望道:“它不是圓圓媽?那怎麼辦?”球球卻又向我點頭,我心中焦急,智力比平時底下不止一點,滿腦子都是要如何救出雪無傷,實在沒心情和球球打啞謎,不由低聲吼道:“到底是不是呀,你搖頭又點頭的什麼意思”
球球早被寵壞,看不得我一點臉色,見我吼它,瞪圓兩隻小豆眼,抬起小腦袋向那隻大雪龍“唔吽”一聲大叫。那雪龍應聲展開翅膀,衝着冰鏡就是狠狠一下,骨翅如刀力均千斤,冰塊立時沿着原先的裂紋分崩離析簌簌落下。
我就站在冰鏡旁,冷不防之下被那翅膀帶起的強大氣流直接撞飛,重重摔落在冷硬的冰地上。球球卻在我飛跌出去的時候從我手中一躍而下,靈巧的落在地上,衝着我搖頭擺尾的噴氣嘲笑。
“球球你這個壞蛋”我狼狽的爬起來,目光觸及已經從冰中露出的雪無傷,再顧不得罵它,歡呼一聲急急跑過去。
“謝謝謝謝謝謝”我實在感激那雪龍,也不管它能否聽懂,一疊聲的道謝。
雪無傷背面的冰都已經碎落,前面雖還和冰凍結在一起,但我已經有了經驗,先用魄箭刺出裂紋,再讓球球指揮那雪龍用翅膀擊碎堅冰。那雪龍雖然龐大,動作卻極其靈活,揮翅連擊,每翅都恰到好處,冰碎裂崩落卻分毫未傷及雪無傷,歡喜得我真想撲上去抱着它親幾口。
沒有了冰的依託,雪無傷再無法站立,仰天向後倒下,我雖明知道他已經沒有知覺,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搶前扶他。可冰冷僵硬的身體卻比我想象的還重,我非但沒扶住他,自己反而也被帶得摔倒。剎那間我本能反應的把他護在懷裏,讓自己背部先着地。
“哎呦”我痛得直叫出來,被冰凍的巨石砸在身上是什麼感覺我現在就是什麼感覺,幾乎沒把我五臟六腑從眼耳口鼻中壓出來,痛得入心入肺幾乎沒落淚。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些,小心翼翼的推開他,翻身爬起來。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觸及他沒有呼吸的口鼻和冰涼的胸口,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睛,把他緊緊抱入懷中。就像抱着塊冰石,沒有一點溫度氣息,所有的表象都顯示他已死去多時。
我心痛如攪,緊緊抱着雪無傷恨不得能把他揉進身體裏,用我的滿腔熱血融化他煨熱他。雖親眼看見他已無生機,卻就是覺得他還活著,只是冷凍了而已,只要找到溫暖的地方給他解凍,他就會活過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要趕快出了荒原找個溫暖的地方!我咬牙抹掉臉上的淚珠,伸手想把雪無傷抱起來。我體質特殊天生氣力比普通女人大,本以爲一定能抱起來他,可是入手沉重,比我預想的一百五六十斤的體重不知道重了多少,別說抱連拖動都困難。
好不容易把他從冰中弄了出來,怎可能這時候放棄?我鐵了心不管他多沉多重,我也要帶他離開冰雪荒原。抱不動就背,背不動就拖,無論如何生死一起,絕對不會把他一人留在這裏。
球球一直和那雪龍唔吽交流,聊得如火如荼,任我一人折騰。此時小豆眼咕嚕幾轉忽急叫一聲,躍入我腰間皮囊中。我正喫力的半背半拖着雪無傷向荒原邊界走去,不妨它突然竄進皮囊,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差點沒把我墮倒。
“球球你想懶死啊,你就不能自己走,給我減輕點負擔麼?”我氣得嘟囔,努力站穩反手拖住雪無傷,可雙腿卻無法控制的微微顫抖。我都不記得幾天沒喫飯了,只是渴極了喫過幾口雪,若不是心性堅毅,自制力超凡再加上體質特殊,早暈倒了。
球球翕動小肉鼻子,根本就不理我,把腦袋縮進皮囊中時,還揮動小爪子把皮囊蓋反扣上。“咔噠”皮囊在我眼前完美的扣合在一起,我氣得磨牙卻完全拿它沒辦法。
“等回去再收拾你”我低聲恐嚇,卻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正懊惱自己平時實在太溺愛這個小東西時,就覺狂風大振,腰上一緊,倏的離地而起。
什麼情況?我本能的緊緊抓住雪無傷,卻根本不用我使力,他已和我一樣騰空而起。抬眼看,我們兩卻是被那隻大雪龍一爪一個,抓着飛向冰雪荒原外。
我心中大喜,原來成年雪龍的力氣竟然這樣大,輕鬆便能帶着兩個人飛。我的圓圓長大後是不是也能馱我飛呢?瞬息千裏,堪比直升飛機呀,想想都美。
眨眼間我們已經飛離冰雪荒。我俯覽下望,冰雪漸少出現植被樹木,表示真的真的離開那個鬼地方了。
我心中開了鍋一般,高興、難過、恐懼、愧疚、遺憾各種情緒參雜一起,悲喜難辨,幾乎想放聲大叫。當時我、德魯也?獾、北崖?青狸、白?雪無傷四人進入冰雪荒原,卻只得我一個活生生出來。德魯也已死,青狸失蹤,雪無傷冰凍,這冰雪荒原真不愧爲七色國著名的七大死亡地帶之一,有進無出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