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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大姑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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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順指向看去,蚊帳正上方,是一間長期鎖着的小閣樓。閣樓的長正是屋的寬度,閣樓的寬與蚊帳寬稍多一尺。據說,當年老族長率人修建馬家院時,地面潮溼,他便設計此閣樓,可將細軟寶貝藏於其內,一則防鏽防腐,二則防盜。此後,馬家藏有多少財富於內,唯有掌管鑰匙的大姑清楚。本不愛管家事的馬姑爺,即便同牀同住,也知之不多。

此時閣樓上,耗子爲人驚動,“嘰嘰、嘰嘰,”亂叫亂跑,踩得樓板沙沙響。

爸爸似有所悟,說:“是不是說樓上有哪樣東西,要給我們說?”

二爸說:“不是。她是說老天要她的命了,喊我們莫慪氣。”

爸爸繼續堅持:“怕是藏了值錢東西,你看她好着急,害怕……。”

羅玉蘭卻說:“鎖都鏽了,有啥子值錢的。”

“我去看看。”四爸說罷,要去搬動門後木梯。

“四爸,馬家沒人在呀。”羅玉蘭立即提醒。

“就是就是,當着馬家去看,纔不得說閒話。”爸爸贊同。

也許大姑看朱家沒一人上樓,使勁動了動嘴,卻沒聲音,眼神慢慢轉黯,接着,右手一軟,掉在牀上。可惜,都沒理解她此舉動。第二天中午,大姑終於閉上浮腫的眼睛,駕鶴西去。享年六十有八,離古來之稀差兩年,不算高壽亦不算短命,卻沒有超過明理的預料:頂多半年。羅玉蘭唯一看着大姑落氣。啓先,大姑胸部微微起伏,鼻孔絲絲出氣,接着,起伏越來越慢,氣息越來越弱,最後,起伏慢慢停止,鼻孔不再煽動,雙手一伸,硬挺挺地貼腿放在燈草蓆上,一動不動了。羅玉蘭緊盯着,不敢走神,直到大姑完全落氣,“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趙媽聞聲趕來,加入慟哭隊伍,待到馬家子女加入時,已是一支徹屋動地的雄壯哭喪隊伍了。不過,領頭高腔還是羅玉蘭,哭得最兇,沒多久,兩眼腫成一對紅桃,彷彿她是大姑仙逝之頭號罪魁。

二爸依然用“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反覆勸她,說:“大姐走了,煩惱空了。空間有有間空幻有幻空人生若幻皆爲空。脫離人生苦海了,有何不好?你哭得再兇,她也不得謝你。”

二爸無非說,人活一世,幻夢一般,空而幻之,大姑離開空幻人生,去了極樂世界,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你等衆生何必悲傷!

羅玉蘭慶幸的,爸爸二爸四爸及時趕到馬家,不然,看不到大姑最後一眼。莫非,大姑在等他們到來,有事相告?

喪事辦理主力是朱家人,馬家竟成幫手,兒女淚流不多,可能大姑之死早在他們預料之中。爸爸二爸要給大姑辦七天道場,馬姑爺不答應,說:“我們沒錢。”

“我出!”爸爸立即接上。

馬姑爺卻說:“我累不了那麼久,她的喪還沒辦完,又要辦我的了。”

加之,天氣較熱,正處黴季,擔心屍體流水,三天草草辦完喪事,別說“守七”,誰守?

爸爸想把靈柩運至龍興鄉下,馬姑爺不答應,迅速埋在城外墳山,墓基簡單,朱家不便多言。安葬畢,羅玉蘭稍作歇息,再來馬家時,四位表兄妹脫去長衫,挽起長袖,滿臉細汗,渾身塵埃,正在大姑睡屋翻箱倒櫃,尋找遺產遺囑,卻不見馬姑爺人影。

見羅玉蘭進來,他們也沒多少熱情,只望了她一眼,繼續幹着眼前大事。看來,大姑生前沒把遺產告訴他們,或者根本沒給他們留下什麼。此時,表兄妹們一無所獲,一臉喪氣,誰也沒看頭頂那鏽鎖鎖着的閣樓。羅玉蘭提醒道:“你們去看看閣樓。”

表妹一臉遲疑:“放那麼高?”

羅玉蘭再重複:“上去看下嘛。”

大表兄聽罷,看羅玉蘭一陣,閃過一絲複雜神情,迅速拉過木梯,靠攏閣樓門口,卷罷褲腳,“登、登、登”,幾步上到樓門口,剛摸到生鏽鐵鎖,手不由一縮,看看手心,紅鏽不多,卻無鏽屑。看來,不久前開過鎖。大表兄喊“拿柴刀來。”小表妹應聲而去。

柴刀厚重卻不鋒刃,刀刃幾處砍缺。大表兄調過厚厚的刀背,狠狠一砸,鏽鎖脫落,閣門頓開。大表兄又喊:“拿盞燈來。”小表妹端盞桐油燈,小心翼翼上得木梯,閣樓裏通亮了。

羅玉蘭立即問:“有啥子沒得?”

“有個木箱子,還有爸爸那杆煙槍。”

羅玉蘭一笑:“再找找。”然而,大表兄再沒找到啥子,抱着箱夾着槍下了樓梯。衆人早就等急,五雙眼睛齊刷刷盯住桌上黑漆發亮之“百寶箱”。”羅玉蘭看下急於開箱的大表兄,說:“等等,把馬姑爺喊回來,再開嘛。”

馬家子女住手。大表兄咕噥道:“不喝到天黑,他不回來。”

“去喊嘛。”羅玉蘭再道。小表妹一陣風地跑出門。此時,馬家兄妹全聽羅玉蘭指揮了。

馬姑爺撩長衫提煙桿,氣喘吁吁出現在廂房門時,一臉慍怒依然保存完好,很不耐煩:

“撿到啥子金寶卵了,急得卵子翻天?”

羅玉蘭笑道:“馬姑爺,那天我們來看大姑,她說不出來,象是指了閣樓。我們猜那裏有東西,……”

馬姑爺眼神一亮,看她一陣,然後不快不慢,冷言冷語:“怪哉!我們一天到晚在屋裏,她不給我說,你們一來,就指閣樓,嘿嘿,怪哉。”

羅玉蘭完全聽懂,遂作解釋:“馬姑爺,那天你們沒一個在,只有我們幾個守着她。若果有人在,她也要指的,不光給我們說呀。還有,大姑只是抬了下手,我們都沒看出來,就是你們都在,怕也是猜不出來。爸爸亂猜,我們還不信哩。”

馬姑爺對羅玉蘭的解釋依然不信,怒氣未有緩和,說:“你大姑這個人吶,古怪得很!恨不得把錢捏出水來,不給我們用啊,不曉得她把錢給了哪個?老大,開箱!看看你媽有啥子**寶貝?”

羅玉蘭聽罷,心裏好不是味。

黑漆木箱打開,衆人眼睛一亮,天爺,全是‘龍洋’,那種光緒年間鑄有兩條飛龍的銀元,雪白,新色,沒有一點鏽點。馬姑爺臉色頓時大變,氣忿不再,眼睛笑眯,放着光亮,嘴脣顫抖,說:“老天爺,我說嘛,賺那麼多錢,跑到哪裏去了。老大,你數一數,老版銀元和新版銀元要分開,老版貴重。”馬姑爺吩咐道,卻不敢再看羅玉蘭。

大表兄一五一十數了一陣,不多:三百二十五個‘龍洋’,沒有老版。

小表妹反倒“嗚嗚”哭了:“媽呀!你爲啥子存這麼多嘛!”

馬姑爺卻說了句笑話:“有啥子怪的!她想帶去送閻王,免得挨‘殺威棒’。”

大表兄舉起一張紙:“還有一張紙哩。爸爸,你看。”

馬姑爺接過,展開看着。乃大姑請人代筆之遺書——

念馬家老小不思理財持家,危及後來喫穿度日,餘積攢銀錢於此。茲分割於後。馬老爺佔六成,餘四成四子女平分。而油店股份,餘念繼宗侄爲我等爭鐵路租股稅股喪軀,已與侄媳面談過,馬家之半股,全歸朱家,不得分利兌本。恐口無憑,立此遺囑。

立囑人朱永芬辛亥年臘月”

馬姑爺剛念畢,馬老大一口氣算出:“爸爸一百九十五個,還有一百三十個,每人三十二個,餘兩個,我只要三十個,餘下全給爸爸。”

哪知爸爸說:“一百九十九個,還不如給兩百,好算帳。”

小表妹馬上說:“我也只要三十,那兩個給爸爸。”

馬姑爺卻說:“我說個笑話嘛,你們當真了。”

羅玉蘭說:“馬姑爺,大姑早給我說過油店股份,我沒答應。油店紅利,我還是給你們按月存起。”馬姑爺難爲情地笑了笑,說:“玉蘭,你就不要慪我的氣了。”

“馬姑爺,不是我慪你的氣。我早就說不要。”

“玉蘭,不怕你笑,過去,我誤會了你們,一直默到你大姑不拿錢出來用,把錢給你朱家了。玉蘭,姑爺給你陪不是,爲難你們,望你鑑諒。”

“不用不用,是大姑沒有給你們說,怕你們亂用,敗了家。”

馬姑爺說:“嗨,老太婆,存那麼多做啥子喲?我們哪裏亂用嘛。油店股份,照你說的做。繼宗連命都搭上了,我們那點本錢紅利算啥子喲!玉蘭,話又說回來,那麼點小生意,能賺好多錢?就照遺書做吧,你莫再推了。”

“不是推,我當真不要。”

馬姑爺邊說邊數銀元,數足二佰個後,往胸前一刨,再把餘下的往前一推,說:“這些是你們的,各人拿去。”四兄妹當着羅玉蘭的面,迅速數足各自銀元,“嘩嘩”聲中,揣進衣袋,臉上沒有半點笑容。

羅玉蘭不想看見如此場面,告辭出門。可前腳剛一離廂房,馬姑爺哼起了川戲《取成都》一段:“邊關稟報令人憂,愁來愁去不愛愁,得飲酒時且飲酒,得風流處且風流。”

羅玉蘭一陣心酸:大姑這一輩子啊!……

第二十七章雕像紀念

中午,穿蘭色女學生服的仲英放學回家,匆匆走進巷道,問:“媽,我們屋頭有沒有爸爸的畫像?”坐東廂的羅玉蘭放下針線活,看着她:“他的像,哪有?”

“爸爸去成都幾趟,就沒畫個像?”

“他纔不像有些人,喜歡留個像。你要來做啥子?”

“學堂要給爸爸雕個像,立在學堂門口,到爸爸去世一週年落成。”

“他又不是菩薩,雕像做啥子?”

“上午,許監督給我說,‘爲彰顯學風,銘記堂史,獎掖正氣,匡扶世風,要在學堂大門給你爸爸雕個像。’媽,許伯伯的話,我敢不聽?”

“許先生就不怕閒話?”

“媽,哪個說閒話喲。我們學堂哪個不誇爸爸教得好,還誇爸爸學富五車,才高八鬥。”

羅玉蘭依然沒興趣。這些年,就教書而言,丈夫確實盡職盡力,可也麻煩許監督不少,人家監督爲人寬厚,多方幫助,你還好意思答應雕像?

“給你許伯伯講,他的心意,朱家領了,大門口雕個像,朱家擔當不起。”

“媽,現今民國了,莫說學堂,就是督軍政府給爸爸雕像,也該。”女兒揚揚細眉,一臉俊秀,“就不說爸爸捨身取義,他教出那麼多學生,出國留洋的,當革命軍的,作官吏的,做教師的,都有,給他雕個像,千值萬值!”

“雕在大門口,象個菩薩,信佛的也不安逸。”

“媽,我哪麼給許伯伯回話嘛。”仲英撒嬌,淚珠湧出。

羅玉蘭慌了:“莫哭莫哭,女兒,我答應我答應。”

仲英抬起頭,破涕爲笑,撲到媽懷裏,抱住媽瘦削的肩膀:“媽——,”

“女兒,你爸爸去成都確實沒畫過像呀,我就是答應,學堂照哪樣雕?”

仲英略作沉思,突然道:“二公不是雕菩薩的能手麼?他記得爸爸模樣,他雕,一定像。”

“你二公是個阿彌陀佛,纔不問政事哩。”

“那次,他不是和你去成都了?”

“你二公相信‘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爸生死,他能不去?”

仲英再哭:“媽——,你求下二公嘛。”

“死女娃子,就曉得哭。好,我去求你二公。”

不過,羅玉蘭還是想聽聽老父高見。羅秀才沉思一陣,慢慢說來:“學堂給他雕像,我實在沒想到,學堂爲老師雕像之事確實少見。許監督如此盛情,雖不是小題大做,但是,我以爲,許監督如此看重雕像,除銘記堂史,獎掖先軀,勉勵後人外,恐怕還有更深之意。”

“啥子意思?”

“我揣測,他是帶着一種義憤,旨在提醒世人,獨立雖已成功,政權雖已更替,但是,乃先軀生命換得,來之不易,定要珍惜。或者,他還提示當今政府,百姓沒有忘記先軀!爾等切不可漠視民心!不然,許監督何以大動土木?當然,僅是老朽揣測,不敢妄加定論。”

“這麼說,我們答應學堂?”

“留名青史,爲何不雕?石雕耐蝕,留存長久。你二爸若願親手雕,頂好不過。”

“好費事喲,就看他了。”

二爸帶幫徒弟正在城南修廟宇塑菩薩,聽說還有半年竣工,那地方只有黃夥計曉得。

次日中午,二爸跟黃夥計來到《齋香軒》。二爸比爸爸小三歲,剛剛六十,精力比爸爸強多了,走路兩腳生風,剛在右首街角,轉眼就到門口。

羅玉蘭道:“二爸,你腳杆好快!”

“經常走路,練出來的。”二爸說着,用大蒲扇扇風。

羅玉蘭開門見山:“二爸,都誇你手藝高,學堂想請你給繼宗雕個像。”

二爸不解:“做啥子?你一天到晚看見他,心頭舒服?”

“不是擺在家頭。學堂的許監督,要在學堂大門口給他立個像。”

“哦。他是本縣功臣,倒是該給他立個像。只是,玉蘭,你也曉得,我這雙手只給神仙菩薩雕像,還沒給凡人雕過像。”

“我當然曉得!二爸信佛嘛。”

“對嘛,我又雕神又雕人,人神不分,豈不是對神不敬?何況,是給我親侄子歌功頌德,更是褻瀆神靈了,抱歉,二爸實在不敢。”

“哎,你們信佛的,好多規矩。”

“繼宗不是常說,‘不以規矩,不成方圓’麼?其實,也不是啥子規矩。人嘛,不管你信奉哪樣,講究心誠,講究自律。心口不一,言行兩樣,有何意思!”

羅玉蘭點頭稱是,稍頃,再道:“本來,我也沒想請你雕。可是,學堂找我要繼宗的畫像,我哪有呀,沒得畫像,他們哪麼雕?請二爸來,就是請你想個法。”

二爸一時無言。過了好陣,他說:“你三個子女中,哪個最象他爸爸?”

“都說仲英象她爸,兩個兒子象我。”

“那就照仲英雕嘛。”

“二爸,你喊仲英站在那裏?莫說仲英不答應,我也不得答應。”

“這樣要不要得,我捏個泥巴模樣交給學堂,他們再去找人照模樣雕,我不再管。”

“只好如此了。”

喫過午飯,二爸說城邊只有河沙沒黃泥,只好回鄉頭挖,捏個小樣馬上送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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