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炮火聲陡然密集高漲,顯然又是一波猛攻開始了。
指揮官的目光由遠及近,繼續盯着那片有些不同尋常的黑暗,彷彿這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會突然向他撲來,一口將他吞噬。
吉滿市方面,羅勃的眼角一陣跳動。
他站在軍隊的主營之中,卻依然覺得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基卡市城下堆積如山的鋼鐵殘骸和隨處可見的屍體,令這初臨沙場的年輕將領有種要嘔吐的感覺。
他轉頭看了看身旁的拉比。拉比察覺了他的目光,也向他望來。
兩人的眼中,都是血絲。
明明只差了那麼一點,好幾次都攻到城下了,卻總是在對方不惜性命的瘋狂反擊中功虧一簣。雖然都沒有說話,但在他們在彼此的眼光中,都看出了對方的不安。
在基卡市守軍那般強悍的戰鬥力下,難道連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也不能攻克這座城市嗎?
羅勃在心中默默地喊着:“雷加!雷加!……”
“砰!”在基卡市的後方,突然響起了一聲爆炸。
一個基卡市平民的孩童在過年時玩耍的煙花在爆炸聲中,歪歪扭扭地衝上了天,在空中閃了一閃。
它只是那麼的。
閃了一閃!
在無數的炮火紛飛的天空中顯得很不起眼。
望着那迅速消失的輕煙,羅勃皺了皺眉,還沒說話,卻聽見拉比低聲道:“少爺,你發覺了什麼嗎?”
羅勃定了定神,問身旁這位足智多謀的老人道:“發覺什麼?”
拉比欲言又止,只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麼甩出腦袋一樣,說道:“沒什麼。”
基卡市後方。
指揮官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從地平線的遠方憑空出現的無數戰場、坦克和飛機,它們像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密密麻麻地朝基卡市撲來。
近了,近了,那恐怖的裝甲車,呼嘯的戰機,武裝到牙齒的機械兵……彷彿從地獄最深處而來的使者。
指揮官絕望地大喊:“有敵襲!快稟報雷加大將軍!”
陷入恐懼中的基卡市北面守軍瘋狂地反擊,在飛來的槍林炮雨中用彼此的生命,去爭取那在生死邊緣關鍵的一點點時間。
一寸山河一寸血!
沒有人後退。
前方就是希望,前方就是生存,絕不回頭,絕不退縮。
即便彈片插入了身體,即便被子彈打中乃至身上被火焰點燃,依舊緊握着槍炮,扣動扳機射出那最後一發堅持。
生存的慾望狂野燃燒,彷彿遠古祖先的吶喊,流盡了血也要前進。
是天在搖,還是地在動?
那城外的鋼鐵巨獸在咆哮,天空中的鋼鐵巨翼在呼喊,他們可也是爲了生存而怒吼?
無數的生命之火燃燒的竟這般光輝燦爛!
從南面前線趕來支援的基卡市守軍越來越多,儘管身心疲憊卻依然兇悍。一輛輛裝甲車,一個個浴血戰士奔赴而來。指揮官紅着眼,指揮着防線上的士兵用最冷酷的大炮,用最兇悍機槍,迎擊敵人。
殺!
殺了你!
或是殺了我自己!
時間!時間!時間!
所有的人,都紅了眼睛。
吼!
巨大的精鋼碉堡在戰鬥機源源不斷地轟炸下支離破碎,坦克翻過城牆,戰車衝了城市中,越過了歲月留下的距離。
費盡心思修築的防禦工事在洶湧撲來的鋼鐵洪流中不堪一擊,匆忙趕來的守城援軍也被瞬間擊潰。
雷加顫抖的手慢慢放下望遠鏡,在這似乎被歲月凝固的一刻,命運站在了另一邊。
基卡市的守軍,崩潰了。
無數的紫溪市士兵在飛機和坦克戰車的掩護下殺進了這座城市,鬥志高昂且得到足夠的時間養精蓄銳的紫溪市士兵,能夠輕易地屠殺着這些疲勞到了極點並且軍心大亂的基卡市守軍。在這地獄一般的夜裏,這個城市也似乎在哀鳴。
月正當中,光華滿天。
殺戮炮火聲逐漸低落。驚鄂的吉滿市軍隊停止了進攻的腳步,少數已經攻進城內的士兵也畏懼的看着從北面擁入城市中的那一片片的鋼鐵機械大軍。隨後,他們不由自主地退出了這座城市。
激烈地廝殺之後,基卡市的防線上,換上了一支新的軍隊。那在風中飄舞的伊爾目家族的旗幟,依然高高矗立軍政大樓之上。
拉比和羅勃一起向基卡市防線望去。
“伊爾目家族的精銳部隊!”
羅勃嘴裏發苦,同時聽到身旁的人喃喃道:“這是伊爾目家族中最厲害的軍隊,是掌權者的親衛軍……”
話沒有說下去,那一種心寒的感覺,卻這般明顯。
羅勃看着軍隊中浮現出驚恐和疲憊神情的士兵,心中無比的沮喪,一種難以言表的滋味在心中憋得難受。十幾萬大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眼看就要攻下這座夢寐以求的城市,此時就要拱手讓人麼?
不甘心,不甘心!
但是,憑着手上僅剩不到六萬兵力的精疲力盡的軍隊,要對抗這支突如其來實力恐怖的伊爾目家族某位掌權者的親衛軍,那跟以卵擊石又有什麼區別。
拉比拍了拍羅勃的肩膀,他臉上的落魄與無奈比任何人更甚。
“我們和雷加都被人算計了。”他蒼老的面容上也帶着不甘,“這支坐收漁翁之利的軍隊,實力不在鼎盛時期的雷加的軍隊之下。回去吧,亡羊補牢爲時未晚。這段時間我們行軍太急,是時候鞏固回防了,不要撿了芝麻丟西瓜,得不償失。”
一步,一步,一步。
就這樣登上了基卡市高聳的軍政大樓。向前走去,踏上了眺望臺。
向下望去,是滿城遍野的士兵。
好冷啊,又起風了吧?
狗剩靜靜地想着,在衆人的目光中,向前走去。
諾德東張西望的正要跟上,卻被瑞恩拉住。他回頭正要詢問,卻見瑞恩凝視着狗剩,微微搖頭對他說道:“不要去。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時刻。”
頓了頓,在他深邃的眼神中也似乎有光芒閃過:“這是一個屬於他一個人的夜晚!”
諾德愣住了。然後和所有人一樣,把眼光集中到了狗剩的身上。
狗剩走到眺望臺邊上。
狂月滿天,月華如水。
深冬的寒風吹着他的黑色披風,咧咧作響。
城市內外一片安靜,所有的人,甚至包括莉亞和雷斯,都屏住了呼吸,望着那站在城市顛峯的男子。
遠方是連綿的沙丘,抬頭是璀璨繁星,在這樣的夜晚,張開了雙臂,放開了懷抱,對着那輪狂月,仰天長笑。
從這一刻開始,他黑色的身影成爲了沙歌國談及色變的話題。
隨着“基卡市戰役”以雷加的全面慘敗而結束,非但動亂的沙歌國舉國震動,周邊的各個國家以及那些幕後的大國都或多或少有所異動,一股暗流迅速曼延開來。
起義軍的首領,神祕的東方人,一夜之間,傳遍了沙歌國每一個角落。
在這微妙的時刻,每一個人的眼睛都在或遠或近的地方看着沙歌國的北方和南方,看着這兩個實力最爲強橫的勢力,面對中部地區複雜的鬥爭,他們的下一步,會是什麼?
然而,在北方的赫達還保持着沉默的時候,南方的艾圖姆與羅納其之間蓄勢已久的戰爭終於爆發了。準備充分的羅納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拿下了南方靠近吉滿市的幾個城市,艾圖姆一時間被打得手忙腳亂。
伊爾目家族遭受羅納其重創,雷傑德、雷加相繼倒臺,中部地區呈現出羅納其、狗剩、伊爾目家族三方勢力角逐的態勢。至此,沙歌國內五大勢力鼎立,風起雲湧。
沙歌國的焦點城市之一,吉滿市。
摩天大樓高層,已是年過半百的羅納其站在窗前,看着這個越發嚴寒的冬天。
“父親,”羅勃大步的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他的貼身導師拉比,“你找我?”
羅納其看着自己的小兒子,皺了皺眉,隨即平靜地說道:“是。我找你來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英俊的羅勃大大咧咧的一擺手,說道:“好啊,你吩咐好了。”
羅納其側眼看了站在一旁的拉比,拉比立刻低下了頭,看着地面。
羅納其面色不變,說道:“再過半個月,十二月十三日,是老國王的八十歲壽誕,你去備上一份禮,替我前去道賀。”
羅勃一皺眉,說道:“爲什麼今年要我去?去年他七十九歲時不是你親自去的嗎?”
羅納其淡淡說道:“今時不同往日了。去年我只是吉滿市的市長,而如今是什麼?我不會也沒必要親自過去,之所以讓你去,一是因爲老國王畢竟名義上還是沙歌國的國王,二是因爲他是艾圖姆的父親,因此須得給點面子。而且據可靠消息,艾圖姆今年也很不同尋常,往年他爲老國王祝壽也就是在迪菲市大宴本地官員,今年卻招回了分駐邊地的大部分軍官,只怕其中有些奧妙。你此去探清風向,回來向我稟報。”
羅勃一聳肩,說道:“好吧,過後我會好好準備一下,到時就動身前去。嗯,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想見一見現在大家都在議論的那個神祕東方人,不知道此行能不能撞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