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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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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下了車,馬車繼續前行,教堂前的廣場上,一個孤零零的背影站在清冷雙絕的風雪中。

資歷平感覺咖啡嗆在喉嚨裏,味道很苦。

“他是昨天早晨出門的,一夜都沒有回家。”貴婉說。“這不符合常規。”

“那,他會到哪裏去呢?”資歷平說。

“也許路上遇到什麼麻煩了,也許有意外發生,最壞的結果是被工部局巡捕房派來的特務祕密逮捕了。我現在還不能下最後的結論。因爲我們還沒到最後約定時間。”

沒到最後約定時間,就有一絲希望和幻想。

“我大哥……他會有生命危險嗎?”資歷平臉色蒼白地問。

貴婉沒有答。

馬車在風雪中前進。

資歷平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你呢?你不——”他剛想說“逃”,又吞嚥回去,說,“你不撤退嗎?你是不是應該先撤退?”

“你別緊張。”貴婉說,“現在還沒有人動我,只能說明兩種情況,一種是你大哥遭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不能馬上回來跟我會合;還有一種,就是你大哥成功地逃脫了敵人的追捕,而我已經落入敵人的視線。”

“如果你已經暴露,他們爲什麼不抓你呢?”

“他們想利用我,找到你大哥。”貴婉說。

“如果是這樣,你聽我說,你先撤退,我來,我來找大哥。”

“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貴婉反過來安慰資歷平,“並不是事實。”

“如果是事實呢?如果是呢?他們很厲害的。”資歷平說,“政治新聞版裏報道過無數次特務槍擊案,他們可以不經逮捕,不經審訊,就執行處決——”

“正因爲這樣,我纔要等你大哥回來。”貴婉情緒激動起來。

“什麼意思?”

“我們生生死死總要在一塊的。”

資歷平抬頭看貴婉,貴婉眼裏充滿了溫情。

“我會找到對應之策的。”貴婉的目光探視向馬車窗外,外面天高雲高,雪落無聲,到處可見一片片白色的光焰罩着沿街屋頂的斜窗和屋檐上,“這雪真的很美……我是真想再看一回春冰化水的壯美。”

她用了“壯美”,而不是“悽美”。資歷平隱隱感到不詳:“你太悲觀了。難道這是你看到的最後一場雪?”

“今生而已。”貴婉莞爾一笑。

資歷平卻笑不出來。他想着,她其實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我會守住我和你大哥的最後一刻,哪怕是冒險,我也要等他回來。”貴婉說。

資歷平明白,她在等“奇蹟”出現。但是,奇蹟往往源於重重的苦難和危險。

“我能爲你們做點什麼嗎?”資歷平問。

“我想知道巴黎警察局裏24小時之內,有沒有被臨時拘押的犯人。我指的是華裔犯人。”

“明白。”

“如果有,你及時通知我。”貴婉給了資歷平一張紙條,“我的電話和住址。你默記一下。”

資歷平很快把紙條上的字默記下來,貴婉劃了根火柴,燒掉紙條。

“還有一件事,我大哥也來了,他在巴黎開會。你想不想……”

“不想。”資歷平搶答了。

“你不是瞞着家裏人去了一趟蘇州嗎?”

“我是去找我孃的。我不是去……”資歷平說了半截話,覺得沒意義。稍後,他說,“貴家跟我沒有關係。”

貴婉微微嘆息一聲。

“我沒別的意思。”資歷平說。

“我的意思是,趁我現在還在,希望你們能彼此認識,僅僅就是認識一下。”

她這句,趁我現在還在,讓資歷平感到某種窒息和恐懼。

“我相信我大哥,他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你們一定會沒事,相信我。”資歷平說,“你們是天生的革命家,會有好運的。”

貴婉笑笑。

“我還有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

“如果‘貴婉’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你能答應我,繼續做‘貴婉’嗎?”

一語雙關。

資歷平是聰明人,很清楚貴婉想表達的意思。

“你不會的。”他喃喃自語。

“你能答應我嗎?”

“你,能不能不再說這些瘋狂的話,這些話會讓我崩潰的。你走吧,就像上次在上海。上次都沒事。何況這裏是巴黎。這裏沒有白色恐怖。走吧,貴婉。”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既不是“嫂嫂”,也不是“妹妹”,他在呼喚她的名字。

他怕失去“貴婉”。恐懼感已經爬上了他的額頭和眼角,不僅僅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那種不想再失去親人的巨大恐慌。

貴婉看着他,吐字清晰地說:“我是個戰士,直到戰死。”

資歷平被她平靜的外表,堅毅的內心所震撼。

他倆都明白。

不到十幾分鐘的密談裏,貴婉已經第三次提到了“死亡”。或許,她還會繼續提及“死亡“。而資歷平有可能是在她身處絕境時內心獨白的唯一傾聽者。

資歷平望着她,說:“我還能見到你嗎?”

“能。”貴婉說,“不過,將來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麼容易見面了。也許一年一次。”

“我大哥,他,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會的,只有死亡才能把我們分開。”貴婉說。

資歷平沉默了。

“你會答應我的要求嗎?”

轉了一圈的問題又轉了回來,像螺旋線一樣,問題永遠都無法逃避。

“會。”資歷平說,他的聲音有點乾澀,聽上去很沉重。

貴婉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她的手伸過來,握住資歷平的手,低聲說:“如果那一天來臨,你回上海,到麥特赫司脫路83號……”她把頭伸過去,在資歷平耳畔低聲補充着,資歷平點點頭。

貴婉從頭髮的鬢角處取下一支很精緻的粉紅髮卡,交到資歷平手上,說:“這是我大哥貴翼買給我的,我在他眼裏永遠只有五六歲,他永遠都只會買這種小女孩的髮卡給我戴。”

資歷平只覺得自己眼角“酸酸”的,抬不起來,他笑笑,說:“你大哥真吝嗇。”

“是啊,”貴婉的眉眼裏泛起一絲歡快,“下次見到他,發揮你揮霍的本領,替我好好敲他一筆。”

原來這“髮卡”是貴婉給資歷平的認親“信物”,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的含義,卻都故意含含糊糊地不肯說明。

“他不會喜歡我的。”資歷平說着把那枚髮卡往貴婉手上“送”,貴婉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推,說,“你會尊重他的。”

資歷平啞然。

他天生一副敏銳之心。

他看看貴婉,把髮卡緊緊握在手心。

貴婉微微一笑,一臉恬靜澈明。

馬車在一個教堂附近停下了。

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下了車,馬車繼續前行,教堂前的廣場上,一個孤零零的背影站在清冷雙絕的風雪中。

貴婉提前下車了。

爲了預防有人跟蹤,貴婉穿了資歷平的大衣。

她手上拿着一本“聖經”,走進了教堂。

馬車上,資歷平隔着車窗簾子窺探着外面的車輛與行人,他手上的草莓蛋糕只剩下一點點薄薄的香氣了。

咖啡也一滴不剩了。

他坐正了身形,想想從前自己所受的所謂煎熬,相比貴婉的精神世界,真是相去甚遠。此時此刻,他是仰望着貴婉的。

他並不希冀自己能成爲貴婉那樣的人,他覺得自己不夠格,同時,他希望哥哥和嫂嫂所經歷的危機能夠逢兇化吉。

巴黎的咖啡館很多,但是茶館很少。

拉丁區的一個小茶館裏,稀稀拉拉坐着七八個客人。茶館的規模不大,空間狹小,壁燈也昏暗,茶水和茶具算不上精緻,收費卻很貴。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頭上戴着毛絨線帽,左臉上坑坑窪窪的,酒糟鼻樑上掛着一副黑框大眼鏡的男子坐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牆上昏黃的壁燈根本照不到他的面孔,他的對面坐着上海警察局特務科的小頭目寇榮。

“原定計劃不是這樣的。”絡腮鬍子說。

“那是你們在上海出了差錯,讓魚兒給溜了。沒辦法,你們這是逼着我們提前收網。”寇榮眯着眼睛,喝着茶水。

“你是張網捕魚的,費時費力地織了一張天網,難不成就爲了這一條魚把網給收了?有意義嗎?”

“不止是一條魚,我抓的是人,是活人。活人會開口講話的,她會原原本本地把她所知道的祕密給吐出來的。”

“這麼有信心?”絡腮鬍子鄙夷地看着寇榮。

寇榮咧嘴一笑:“是人,哪有不怕死的。”

“共產黨歷來不怕死。”

“還有比死更可怕的,女人嘛。”寇榮這一次笑得很猥褻。

絡腮鬍子有點不舒服,他皺着眉頭,拿了一支雪茄煙抽了兩口。煙霧繚繞在他臉上,越發的雲山霧罩了。

“聽說‘藍衣社’也插手此事了。”絡腮鬍子說,“你們需不需要協調分工?”

“分工合作,成本太高。那都是唬弄上頭的。不就是有人想搶功嗎?”

“明白了,不是協調,是內鬥。”

“廢話少說,告訴我時間、地點。”寇榮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來,往前一挪。

絡腮鬍子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火柴盒,扔給寇榮,順手把“錢”收了。

“人抓到了,把剩下的錢,匯到這個地址。”絡腮鬍子給了寇榮一張小紙條。

“放心。我寇榮說話算話。”

“別大意,這個‘菸缸’可不好對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寇榮說,“走了,你多保重。我就沒見過‘內奸’有好下場的,別介意啊。”他簡直就是連面具都省了,得意洋洋地走了。

絡腮鬍子鼻子裏“哼”了一聲。

巴黎地鐵站,通往“共和廣場”的地鐵走廊裏,絡腮鬍子手插在衣兜裏,低着頭左右掃視,確定無人跟蹤後,他從暗影處晃出了地鐵站。

一家酒吧的廁所裏,昏暗的洗漱池前,面對一塊有裂縫的玻璃鏡子,絡腮鬍子伸手“撕下”了半張臉,他看着鏡子裏自己的“陰陽臉”,笑了笑。

他把一個殘破的火柴盒扔在洗漱臺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那你也得先變成‘魔’。”

資歷平一直在坐冷板凳。

他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雪亮的皮鞋尖上浸了碎雪化的水珠,他風度清朗地坐在巴黎警察局查詢失蹤人口辦公室的走廊上,不斷地有警察進進出出,也有一些訪客愁容滿面地在服務窗口講述着、詢問着。

資歷平是以巴黎馬丹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身份去的。

據他所說,他是受富裕葡萄酒酒廠的老闆娘所託,前來查找她失蹤了一天一夜的華裔丈夫,也是他的“當事人”。此人曾經由於酗酒滋事被拘留過,所以,這一次他唯恐他的“當事人”故態復萌,特地前來查找,爲了儘快地得到警察的幫助和答覆,他帶了一箱上等的葡萄酒來犒勞詢問處的警察。

他受到了極好的優待。

窗口接待處的法警一直在幫他查詢這兩天被拘押的華裔囚犯,卻一無所獲。資歷平從下午一直等到晚上,他顯得非常有禮貌,有耐心。

“你要不要去警員辦公室喝杯咖啡?”一名拿了他兩瓶好酒的法警走過來問他。

“不用,我想再等等。”

“你先去休息一下,一有確切消息就通知你。你從下午等到現在,夠辛苦的啦。你們這一行像你這麼替‘當事人’着急的,我還第一次見。我甚至都要懷疑你是老闆娘的情人了。”法警打趣地說笑着。

資歷平看看,天也黑了,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就去警員辦公室坐坐。

法警替他倒了杯熱咖啡,讓他取暖。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有法警在接電話,資歷平側着耳朵,仔細聽着。

“在哪兒?香榭麗舍大街……”

資歷平頓時警覺起來,他腦海裏浮現出貴婉在馬車上給他的地址和電話。第一句就是“香榭麗舍大街”。

“怎麼回事?上海警察?他們不能帶武器,誰給他們的權利?工部局也無權這樣做,抓人只能通過我們警察局。共產黨?抓共產黨也得是我們去。”

資歷平開始焦躁地突然站起來,一名法警注意地看着他,他馬上解釋要去一趟洗手間。法警給他指路。

“你知道巴黎有多少共產黨,社會黨,激進黨?工部局巡捕房的逮捕令只能在中國上海有效,對,對。我們馬上請示一下警長。”

資歷平假意去洗手間,離開兩名法警視線,推門而出,直奔走廊。他用最快的速度走到詢問處窗口,直接拿了電話來打,他打出的電話,一直處於佔線模式。

資歷平感到一陣恐慌。這種內心極度的恐慌激發了他對危險的敏銳度和穎悟。

資歷平忽然明白了。

危在旦夕的不是失蹤的資歷羣,而是已經暴露在敵人靶子底下的貴婉。

貴婉要出事!

資歷平毫不猶豫地立即離開警察局,一路狂奔。

由於巴黎國際會議的召開,很多車輛都被政府租用了。資歷平沿途僱不到一輛馬車。

寒夜冰冷,雪花滿地,交叉路口堵塞嚴重,資歷平在雪地裏瘋狂地奔跑。

他氣喘吁吁的聲音在冰天雪地裏迴盪。

他想着馬車裏貴婉的笑靨和他倆的對話。

“你太悲觀了。難道這是你看到的最後一場雪?”

“今生而已。”

忽然,天空裏綻放出無數焰火,一束束明亮璀璨的光芒不停地劃破黑夜,這是慶祝巴黎國際會議的順利閉幕放的煙花。

資歷平猛然想到了貴翼。

憑自己一己之力,如何對抗工部局巡捕房和上海警察局,何況他們還有武器。他看看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怎麼辦?怎麼在有效的時間裏通知到最有能力解決危機的人?

資歷平的手摸到了口袋裏那枚粉紅色髮卡,他有主意了。他倏然掉頭,反方向跑去,直奔交叉路口指揮車輛的交通警而去。

“您好,警官。我是巴黎國際會議中國代表團的隨行翻譯,我的汽車車胎爆了,我運氣壞透了,沒辦法,我得馬上趕到閉幕酒會去,我的長官在等我,請您一定幫忙。”資歷平從口袋裏掏出兩百法幣塞到警察手上。

很快,他被送到一輛汽車上,暢通無阻地趕往會場。

優雅的莫扎特第四十交響曲、十二平均律的音樂奏響,巴黎國際會議閉幕酒會上,花香鬢影,名流雲集。

貴翼修長的手指間夾着一隻雪茄,面帶微笑地用流利的英語跟各國代表們談話。

“貴軍門對眼下的國際局勢有何高見?”英國代表說。

“如今日本入侵我東三省,狼子野心,面目猙獰。我認爲,於今之計,應該以國家利益爲重,集中國家力量,打擊侵略者——”

“貴國內閣總理汪先生通權達變,善策方略,個人認爲,汪先生提出的‘分黨’比蔣先生提出的‘清黨’手段更爲高明。”

法國代表點頭附和,說:“我向來不主張暴力革命。”

“德國正在大量擴充陸軍,西歐的局勢也是一觸即發,在戰爭的陰影下,增強國力,團結對抗,纔有可能重建國際新秩序……”貴翼侃侃而談。

衆人點頭。

一名服務生端着酒具過來,對貴翼說:“貴軍門,剛纔有人送了封信給你。”

貴翼有點詫異。

他從服務生手上接過一封信,有禮貌地跟兩位代表示意自己要離開一下。他走到一邊,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個粉紅色的髮卡。

看着那熟悉的髮卡,貴翼臉上露出微笑,嘴裏嘟囔了一句:“小調皮。”他順勢把髮卡的背面翻過來看,果不其然,上面有一行紅色小字母。

“SOS”。

國際摩爾斯電碼“救命”!

觸目驚心!

貴翼變色!

他像一股旋風一樣衝進酒會人羣,撞倒了二三人,他一把拽住那個服務生,厲聲問:“人呢?”

服務生手上的托盤被撞飛,嚇得瞠目結舌。

“什麼、什麼人?”

與此同時,一直躲在門口,發現貴翼神情有異的林副官也衝到了貴翼身邊。

貴翼質問服務生:“送信的人。”

“怎麼了?怎麼了?”林副官轉對服務生說,“你說話啊,爺問你話呢。”

房間裏一下安靜了,連音樂都停止了,衆人此時此刻的目光都聚焦在貴翼身上,有人竊竊私語。

服務生哆嗦着說:“我、我不知道,我、我是,有一位先生叫我把這封信送給您。”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小時前。”

貴翼一下揪住那服務生的衣領:“那你爲什麼現在纔給我?”

“我、我突然拉肚子……我、我……”

“你!!”

服務生突然想起來了,大聲地:“他說,他在香榭麗舍大街等您!”

貴翼一下放倒服務生,服務生趴在地上大聲咳嗽着。貴翼大跨步往外走,林景軒快步相隨。

法國代表關心地追上來,問:“貴軍門,發生了什麼事?”

“我妹妹……”貴翼想說,“出事了。”可是話到口邊,他卻說:“不能有事!”

每個人在相同事件、相同時間裏所感受到的狀況各不相同。他們所感覺所經歷所描述的只能是他自己認定的“事實”。

貴婉如是;

“兇手”如是;

資歷平,如是;

貴翼更如是。

所有參與“貴婉事件”的人皆如是。

但是,事實,或者說“真相”並不如是。

香榭麗舍大街,深夜。

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駛來,一路街燈明亮,車輪嘎嘎吱吱碾壓着碎雪,車速減緩,在一所粉色玻璃花房前停下。

貴婉裹着大紅色的披風從花店裏走出來。

路燈下,她背影纖細,步履輕盈。

風雪中,她下意識地回望了一下遠方。

馬車的車簾被雪風吹開一角,貴婉彷彿千鈞重擔霎時放下,臉上露出恬靜的微笑。

她樸素的笑容裏,有生死相許的激情和義無反顧的壯烈。

而此時此刻,對面的一座洋樓上,有人持長槍對着貴婉,瞄準器隨着女人的身影上下移動。

“嘭”的一聲槍響,槍聲很悶,槍口像是包了什麼布。

貴婉被馬車上的人一槍爆頭。

她臉上帶着的笑容顯得十分悽美、詭異,她沒來得及吭聲,撲地栽倒在雪地裏,大紅披風瞬間飄落,宛若一地鮮血飄散。

洋樓上,前來抓捕“菸缸”的藍衣社特務王天風當場懵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馬車“嗖”地一聲飛馳而去,王天風罵了聲“見鬼”。

“咣噹當!”花店的門板飛起來,帶着一股強而有力的衝擊力量,有人從裏至外,破門而出。粉色的玻璃窗瞬間被震碎了,碎片飛濺,像傾瀉的玻璃花。

王天風迅即調整槍口,對準從花店破門而出的人,不止一個,目標是兩個。

接下來的場景卻是王天風始料未及的。

大雪中,阿誠只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衣,雙手背銬,栽倒在雪地裏,他幾乎就跪在女人的屍體旁。明樓穿着一襲黑色皮衣,手持*,狠狠地將槍口戳在阿誠頭上。

一槍當頭,殺氣騰騰。

鮮血,鮮血提醒着阿誠,“菸缸”犧牲了,自己直面的是慘烈的死亡陷阱。

一陣寒風吹下一陣雪珠,砸在阿誠的頭上,頸上,冰涼,徹骨的寒。他眼前是兩道凹紋,平行線般的車轍,那是兇手留下的唯一印跡。

他必須勇敢,必須堅強,他要活下去。

他唯一的罪名就是出現在“菸缸”的住所,他是共產黨嫌疑犯、“菸缸”的同黨。

單薄的襯衣經不起風雪的侵襲,阿誠凍得瑟瑟發抖,他在雪地裏打戰,活像被押赴刑場的死囚,被鮮血嚇得魂飛魄散。

明樓的槍口頂着阿誠的頭,吼道:“說!說錯一句,你就完了。”

阿誠直直地跪在雪地裏,眼睛裏全是紅色的血、白色的雪。明樓眼神裏全是厲色,王天風已經下樓,踏着碎雪,持槍走近二人。

阿誠耳旁響起了拉槍栓的聲音。

“最後一次機會!”明樓說。

安靜,絕對的安靜。

除了雪落的聲音。

資歷平在街上跑着,冰雪覆蓋住他的面目他快支撐不住了。

他在全力奔跑的瞬間,腳下被一塊冰雪絆住,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此刻,他離香榭麗舍大街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貴翼在車中突然打了個寒顫。

林副官一激靈,汽車加速飛奔。

他們的汽車離香榭麗舍大街只有一步之遙。

“砰”的一聲槍響了!

靜。

天地間一片寂靜。

靜得心碎。

槍聲很刺耳!

刺耳到清亮穿雲!

貴翼聽到了!

資歷平聽到了!

“砰”的又一聲槍響!

刺激到因貴婉而狂奔的每一個人的神經。

一輛汽車像離了弦的“箭”衝向銀霧茫茫的世界。

迎面而來的一輛黑色馬車,與貴翼的汽車擦肩而過。這輛馬車上坐着三個人躺着一具屍體。

阿誠渾身上下掛着冰水,裹着一件大衣。他的腳下是寇榮的屍體。他的身邊坐着一聲不吭的王天風,對面是臉色陰鬱的明樓。

王天風乾掉了前來圍捕“菸缸”的寇榮。而明樓的“苦肉計”成功騙過了王天風,解救了阿誠。

王天風開始吸菸,狹窄的空間散發出嗆人的味道,要在平日裏,明樓早就伸手替他把煙給掐了,偏偏那一刻,他視若無睹。

忽然,明樓伸出手去,王天風習慣性地護住香菸,卻見明樓的手替阿誠拂掉額上的冰渣。那一刻,他心底已經擬定了一份電文:

“青瓷”出發,完好無損。

“菸缸”已碎。

資歷平發了瘋一樣,向前奔跑。

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從資歷平身邊劃過,一雙冷酷且憂傷的眼睛透過馬車的窗簾對資歷平投出“關注”的一瞥。

資歷平感覺到某種異樣,他在奔跑中回眸。

馬車已經遠去。

馬車上的人,戴着厚厚的棉帽,圍着厚厚的圍脖,從口袋裏拿出一盒火柴,他在馬車裏點燃一支火柴,焚燒一張照片,黑暗中,一滴眼淚落在火頭上,嘀嗒一聲。

資歷平跑到香榭麗舍大街,減緩了速度。

他的面目被冰雪覆蓋,他爬到牆根,偷眼望去。

他看見一地鮮血!

貴翼撲倒在冰雪中,哭着抱起貴婉,她的身體大約還是熱的,有溫度的屍體讓貴翼痛不欲生。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妹妹。

他緊緊地裹住貴婉,他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溫暖她,把她給暖回來。貴婉的眉心被一顆子彈炸裂,面目全非,血塗兩頰,貴翼用自己的袖子不停地替她擦拭着血跡。

林副官想上前幫忙,被貴翼喝止。

貴翼流着淚說,貴婉愛美。

他噙着一窩眼淚把貴婉的頭埋在自己懷抱裏。

他說,都別過來,誰過來我殺了誰!

看到這一切的資歷平,順着牆根站起來,悲從中來,他竭力捂住嘴,泣不成聲。

有時候回憶的畫面比死亡的畫面更具殺傷力。

貴翼很安靜地聽着資歷平講述的故事,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插嘴,唯恐斷了資歷平的思緒,唯恐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對過去事情的分析和判斷。

直到資歷平講述貴婉之死,貴翼的悲傷被資歷平戳得滿心窟窿。

林副官給他們泡了一壺西湖龍井,湯色碧綠,茶香嫋嫋,似乎提醒着兩兄弟,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是怎麼找到陷害貴婉的人的?”貴翼問。

“我回來以後,照貴婉的吩咐,去了一趟麥特赫司脫路……具體情況,請您原諒,我不能告訴你。”

“爲什麼?”

“因爲,各自政治立場不同。”資歷平平靜地說,“說實話,我來找你是冒了很大的風險的,如果我不是親眼目睹你們兄妹情深……原諒我實話實說,我就是來‘賭’貴軍門肯拋下政黨之見,來替親人報仇雪恨的。”

貴翼沒說話,他拿起紫砂壺給資歷平斟茶,林副官敏捷地上前想接過貴翼手上的紫砂壺,貴翼輕輕擺手,一抬手示意資歷平品茶。

“西湖的龍井,宜興的紫砂,甘鮮醇和,你嚐嚐。”

資歷平端起茶杯來喝。

“‘茶杯’死得很慘……”

資歷平被一口茶嗆到了。

“你送給我的四個皮箱裏,其中有一個就是‘茶杯’,你自己畫的。那女人是誰?”

“她是冒充的秦太太。”資歷平穩住了心神,說,“我從巴黎回到上海,發現我的房*然間換人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她的房客。她自稱是秦太太,在醫院做護士的工作。”

“你跟蹤她了?”

“對。我發現她是偵緝處的特務,更讓我喫驚的是,跟她祕密會談的接頭人,竟然是我二哥資歷安。他原來跟家裏人說,自己在政府部門工作,其實,他是上海警備司令部偵緝處二科的科長。

“他的工作,就是破獲地下黨的祕密機關,抓捕地下黨,並予以祕密處決。

“我很擔心秦太太一家的安危,通過原來在工部局認識的兩個朋友,打聽到了秦太太一家被關押在偵緝處的地牢裏。說他夫婦是重犯,很難一見。但是,他們的女兒妞妞關押在優待室,可以想想辦法。”

貴翼明白,資歷平所說的“想想辦法”,就是去“幹一票”。

“我很久沒做那一行了。爲了救妞妞,我做足了準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僞造了特別通行證,冒充一名獄警,把妞妞給帶回了‘人間’。

“我救了妞妞,一下捅了‘馬蜂窩’,資歷安開始注意到了我,放出鷹犬來,四處狂吠。

“我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資歷安身上,我發現了更大的祕密。

“‘菸缸’復活了。”

“什麼意思?”貴翼問。

“原先我大哥和貴婉租住的房子,住進了一個陌生女人,她穿着跟貴婉很相似的衣服,去貴婉常去的咖啡館喝咖啡。我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進屋去看了看,房間裏的擺設都跟貴婉在的時候一模一樣,最令人感到陰森可怖的是,這個‘貴婉’隔三岔五地去假‘秦太太’家打麻將。我假扮成郵遞員進去送‘信’,要了杯茶水喝,我看見他們——就像從前一樣,一屋四個人,全是改頭換面的特務。

“我感覺這四個人不是人,是四個‘鬼’。我當時真的‘怕’極了。

“我怕我大哥回來,看到這一切會崩潰。

“我更怕,真的地下黨來跟他們聯繫……”

“那就會死更多的人。”貴翼平靜地說。

“對。”

“於是,你就打算殺光這羣‘鬼’。”

“對。”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資歷羣被捕的?”

“我是上個月從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的,社會新聞版,刊登了我大哥資歷羣殺人被捕的消息,我很震驚。你知道,像這種版面,很多時候都是有人授意的,斷章取義,黑白顛倒。我想,不管怎樣,救人要緊。”

“於是,你就想到了我,並開始設局引我入局,然後,你就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我。”

資歷平抿了抿嘴脣,說:“不是利用,是請貴軍門撥亂反正。”

他還挺會講話,貴翼想。

“你大哥資歷羣現在哪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貴翼喝了一口茶,說,“你不會告訴我,你幫助他越獄潛逃後,就把他給扔到黃浦江上去了吧。”

“貴軍門高瞻遠矚。”

貴翼冷冷一笑,說:“你放心,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我只要一個真相。”

“軍門想問什麼?”

“我想問的,你未必能答。就算你答了,答案也許是錯的。”

“軍門不問,資某未答,軍門怎麼肯定答案是錯的?”

“資歷羣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我大哥,貴婉的丈夫,您的妹夫。”

“他有幾重身份?”

資歷平一愣。

“譬如,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還是雙重身份的特務?還是別的什麼……你補充。”

“你的意思,無非說我大哥有可能是叛徒。”

“那是你說的。”貴翼冷峻地說。

“我大哥是光明磊落的人。”資歷平說這話的時候,有些衝動。

“我告訴你,”貴翼抬頭眼光銳利地盯着資歷平的臉,重複着說,“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大哥的身份有多種可能性,但是,資歷羣絕對不是共產黨。如果他是,他怎麼會說出送你一個錦繡前程的話來?”

一語擊破。

擲地有聲。

資歷平的心頭被貴翼猛敲了一記,猶如當頭棒喝。

資歷平頓時臉色蒼白。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貴翼強調了一句。

資歷平臉色的驟變,直接證明了答案,貴翼沒有記錯。

貴翼別有深意地瞥了資歷平一眼。

資歷平身體的溫度,瞬間凍結成冰!

一傢俬人會館裏,蘇成剛和方一凡在進行密談。

“7號首長的腰椎發炎了,很厲害。已經引發傷口感染,我們必須要找到一家可靠的醫院,對7號首長進行先期治療。否則,7號首長沒有辦法堅持到出港。”蘇成剛說。

“現在這個時間段異常敏感,這種槍傷患者,一旦進入醫院,就是自投羅網。”方一凡焦慮地說,“上海地下黨的交通站也基本接近癱瘓了,我無法找到可以信任的人。”

“資歷羣已經成功越獄了,如果能夠在短時間內找到他——”

“一個五人小組,死了四個,我不相信組長了,但我相信‘菸缸’。”

“‘菸缸’已經犧牲了。‘眼鏡蛇’同志親眼目睹。並且就此事做出了詳細的陳述。”

“我們還有一步險棋。”方一凡說,“去找資歷平。”

“不行,太危險。雖然他做了很多對我黨有益的工作,但是,他不是黨組織成員,而且他的身份極其複雜。”

“正因爲他的背景複雜,所以纔要冒險一試。”

蘇成剛嘆了口氣,像是發現了一個既不願意承認,又值得一試的事實。

“7號,傷情嚴重,危在旦夕。”他沉悶地遙望窗外,窗外烏雲密佈,天空下起了小雨,街道昏暗。

蘇成剛從開始執行祕密護送7號首長的任務以來,第一次感到身陷絕境般的痛楚。

愛多亞路上一家包子鋪前,一名穿長衫的男子買了一個大肉包,很小心地捧在手裏喫。一邊喫一邊看着包子鋪門口掛的溫度計,很時髦的溫度計掛在熱氣騰騰的蒸籠邊,很醒目。資歷羣看看溫度計,是22攝氏度,屋檐下滴着雨,街道上的行人有傘的慢行,沒傘的快跑,水花打在青石板路上,淅淅瀝瀝。

一輛汽車緩緩駛來,在包子鋪前停下了。

資歷羣上車,關上車門。

“資桂花”開着車,駛過愛多亞路,車窗外細雨朦朦。

“風景如舊。”資歷羣說。

“你錯過了前幾天難得一見的風景。”

“有可能。不過,露西,你所看到的風景並不是唯一的風景。”資歷羣說,“你看到的只是別人希望你看到的罷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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