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惟其疾所愁,守身爲大體親憂。
請君但看枯髏骨,猶爲兒孫作馬牛。
話說晁家有個家人,叫是李成名,脅肢裏夾着這張狐皮,正走出門去,要送到皮園裏硝熟了,趕出來做成座褥,新年好放在馬上騎坐。誰知出門走了不上數十步,一隻極大的鷂鷹從上飛將下來,照那李成名面上使那右翅子盡力一拍,就如被巨靈神打了一掌,將挾的狐皮抓了,飛在雲霄去了。李成名昏了半晌,懵懵掙掙走到家來,面無人色,將鷂鷹拍面奪了狐皮去的事一一與晁大舍說了。幸得晁大舍家法不甚嚴整,倒也不曾把李成名難爲,只說“可惜了那好皮”幾聲,丟開罷了。
到了除夕,打疊出幾套新衣,叫書辦預備拜帖,分付家人刷括馬匹,喫了幾杯酒,收拾上牀睡定。又與珍哥牀上辭了辭舊歲,也就摟了脖項,睡熟去了。只見一個七八十歲的白鬚老兒,戴一頂牙白絨巾,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褐子道袍,說道:“源兒,我是你的公公。你聽我說話:你的爹爹與你掙了這樣家事,你不肯安分快活,卻要胡做。沒要緊,卻領了一夥婆娘,男女混雜的,打甚麼圍?被鄉里笑話,也還是小事,你卻惹下了一件天禍!雍山洞內那個狐姬,他修煉了一千多年,也盡成了氣候,泰山元君部下,他也第四五個有名的了。你起先見了他,不該便起一個邪心,你既是與他有緣了,他指望你搭救,你不救他也還罷了,反把他一箭射死,又剝了他的皮,叫人拿去硝熟。你前日送客,劈面打你的也是他,昨日那個鷂鷹使翼拍打李成名臉的也是他。幸得你們父子俱正是興旺的時候,門神、宅神俱不放他進來。適間你接我來家受供,那狐姬挾了他那張皮坐在馬臺石上,他見我來,將你殺害他的原委備細對我告訴,說你若不是動了邪心,與他留戀,他自然遠避開去,你卻哄他到跟前,殺害他的性命。他說明早必定出門,他要且先行報復,待你運退時節,合夥了你着己的人,方取你去抵命。又說道:你媳婦計氏雖然不賢惠,倒也還是個正經人。只因前世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丈夫,只因你不疼愛他,嘗將他欺賤,所以轉世他來報你。但他只有欺凌丈夫這件不好,除此別的都也還是好人。所以他如今也不曾壞你的門風,敗你的家事,照舊報完了這幾年冤孽,也就好合好散了。你如今卻又不恕。你前世難爲他,他卻不曾難爲你,他今世難爲你,你卻更是難爲他,只怕冤冤相報,無有了期了!你聽公公說,明日切不可出門,家中且躲避兩個月,跟了你爹孃都往北京去罷,或可避得災過。若起身時,將莊上那本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取在身邊。那狐姬說道,要到你莊上放火,因有這本經在莊,前後有許多神將護衛,所以無處下得手。城中又因你媳婦三世前是他同會上人,恐怕又驚嚇了計氏。這等看起來,他必是怕那《金剛經》的。”臨行,卻將珍哥頭上拍了一下,說道:“何物瀅妖,致我子孫人亡家破!”
晁大舍即時驚醒,方知是個異夢。珍哥亦從夢中魘叫醒來,覺得在太陽邊煞實疼痛。聽了更鼓,正打五更四點。晁大舍一面起來穿衣,一面合珍哥說:“咱前日那個狐狸,不該把他射死。我適才做了個夢,甚是古怪。我過兩日對你告訴。”心裏也就有幾分害怕,待要不出門去,又尋思道:“身上已復原了,若不出門,大新正月裏,豈不悶死人麼?這夥親朋知我不出門,都來我家打攪,酒席小事,我也沒有這些津神陪他。”左思右想,“還是出門,且再看怎生光景?”一面梳洗完備,更了衣,天地竈前燒了紙,家廟裏磕了頭,天也就東方發亮了。只見珍哥還在牀上害頭疼,起不來,身上增寒發爇的。晁大舍說道:“你既頭疼,慢些起來罷。我出動到廟裏磕個頭,再到縣衙裏遞個帖,我且回家。咱大家喫了飯,我再出去拜客不遲。”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紅大樹梅楊段道袍,戴了五十五兩買的一頂新貂鼠帽套。兩個家人打了一對紅紗燈,一個家人夾了氈條,兩個家人拿了拜匣,又有三四個散手跟的,前呼後擁,走出大門前。上得馬臺石上,正要上馬,通象是有人從馬臺石上着力推倒在地。那頭正在石邊,幸得帽套毛厚,止將帽套跌破了碗大一塊,頭目磕腫,象桃一般,幸而未破。昏去半日,方纔抬進家來,與他脫了衣裳,摘了巾幘,在珍哥對牀上睡下。方信夜間做夢是真,狐津報冤是實,也就着實害怕。珍哥又頭疼得叫苦連天。一個在上面牀上,一個在窗下炕上,哼哼唧唧的不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