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夫人說:“這們可惡!不是你自己見了周奶奶,這股財帛不瞎了?你都往廚屋裏喫飯去,二十四好日子,來寫文書罷。可教誰來寫哩?”小魏說他漢子真走不的,還是叫他婆婆來罷。
過了兩日,二十四日,早飯以後,小魏將着老吳婆子來了,替晁夫人磕了頭,晁夫人見他:
不黃不白的頭髮,不大不小的癭囊。戴一頂老婆鬏髻,穿一雙漢子
蹺絛。拳頭似醋盆樣大,胳膊如醬甕般粗。渾身上數道青筋,胸脯前
一雙黑奶。不是古時節蛇太君的先鋒,定是近日裏秦良玉的上將。
晁夫人叫小魏合他講工錢,講衣服。老吳婆子道:“這就沒的家說!有名的晁奶奶是個女菩薩,不相乾的人還救活了多少哩,何況媳婦子看着小相公?我說,我敢說多少?奶奶但賞賞就過去界了。”晁夫人道:“休這們說。凡事先小人後君子好,先君子後小人就不好了。還是說個明白,上了文書。我賞是分外賞你的。你要不說個明白,我就給你一千一萬也只是該你的。”老吳婆子道:“奶奶這分付的是。奶奶定住數就是了。”晁夫人道:“我每年給你三兩六錢銀子,三季衣服;孩子生日,四時八節,賞賜在外。滿了年頭,我替他做套衣裳,打簪環、買櫃、做副鋪蓋,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意思兒,多不將去。”老吳婆子說:“好奶奶,這還待怎麼?同奶奶要多少纔是夠,可也要命擔架呀。”晁夫人給了五十個錢,教晁書將着他尋人寫了文書。晁夫人收了,管待了衆人的酒飯,先支了一季九錢銀子,賞了小魏三百媒錢。老吳婆子千恩萬謝的,待抱他那個女兒去尋人撫養。
晁夫人問晁鳳媳婦說:“你合晁鳳商議的是怎麼?”回說:“我教他咂了這二日,可不咂下奶來了。晁鳳說:只怕辛辛苦苦的替他養活大了,他認了回去,‘烏鴉閃蛋’,閃的慌。”老吳婆子說:“嫂子說那裏話!這是小廝麼?怕這裏便宜殺他,認他回去過好日子尋好親家哩。”晁夫人說:“這倒不消慮。我下意不的這們個旺跳的俊孩兒舍了。他就認回去了,您也是他的養身父母,孩子也忘不了你。”老吳婆子說:“阿彌陀佛!我的活千歲上天堂的奶奶!俺山裏沒香,我早起後晌焚着松柏鬥子替奶奶唸佛。我還有句話稟奶奶:除的家還許我來看看這媳婦子,漿衣裳、納鞋底,差不多的小衣小裳,我都拿掇的出去。”晁夫人道:“你沒的賣給我哩?你只彆嘴大舌長的管閒事、說舌頭,那怕你一日一遍看哩。”老吳婆子歡天喜地而去。
這吳nai子雖是個醜婦,後來奶的小全哥甚是白胖標緻。又疼愛孩子,又勤力,絕不象人家似的死拍拍的看着個孩子、早眠晏起、飯來開口、箸來伸手的懶貨,除了奶小全哥,頂一個僱的老婆子做活。廚房裏做飯趕餅、上碾磨、做衣服,這還是小可,最難得的不搬挑舌頭,不合人成羣打夥、抵熟盜生;只是慣會咬羣,是人都與他合不上來。惹得那僕婦養娘、家人婢妾,個個憎嫌。話不投機,便是晁夫人,他也頂撞幾句。後來他的婆婆老吳,晁夫人用他在城裏做活。他的漢子吳學顏雖然成了瘸子,都也行動得了,晁夫人也留他在鄉里編席管園,爲人梗直倔強,天生天化,真真是與他老婆一對。後來看小全哥滿了五年,晁夫人齊整送他與吳學顏一處,卻也還在宅裏住的日多,在莊上住的日少。
看雍山莊的管家季春江老病將危,晁夫人自己出到莊上看他。他把莊上一切經管的首尾備細交與了晁夫人,說他兒子賭錢喫酒,近日又添上養了婆娘,凡事經託他不得,極力舉薦,說:“吳學顏是個好人,叫他管雍山莊子,能保他不與人通同作弊。”晁夫人果然叫他替了季春江的職掌,卻也事事稱職。
季春江病了八個月才死,見得吳學顏不負所舉,病中甚是喜歡。這也是晁夫人一人有慶,凡事都是好人相逢,惡人迴避。又見得晁夫人雖是個婦人,能在那兩個nai子之中獨揀這個醜婦,在格外識人,後來還有出處,再看後回照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