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門,望那江邊,尚有一裏之遠,回看城門,已經數里之遙,從樹林中跑出七八個人來,齊聲吆喝:“快放下轎裏頭坐的人出來!我們奉老爺將令,快將詐騙過成都縣裏的銀子、尺頭、蜀錦、汗巾,盡數放下,饒你好好過江活命回去!若說半個‘不’字,將你上下內外衣裳,剝脫罄盡,將手腳餛飩捆住,丟在江心!”侯、張兩個出在轎外,跪在塵埃,只說:“可憐見萬里他鄉,本等借有幾兩銀子,要做路費,將就留下一半,願將一半奉上,尺頭也都奉獻。”衆人道:“不消多話,快快多送上來!只饒狗命,就是便宜你了!”侯、張兩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子,豈是輕易肯就與他?衆人見他不肯爽俐,喝聲下手,衆人都上,侯、張方纔從腰裏各人掏出一大封銀來,又從轎內取出汗巾尺頭,盡數交納。衆人方道:“姑且饒恕!快快即刻過江,不許在此蚤擾,也不許再坐轎子。快叫轎伕回去!”衆人還押了侯、張兩個上了船,站立看他上了那岸,空船回來,方纔進回城內。
再說童寄姐打發侯、張兩個去了,發作說道:“真是人不依好!我說千鄉萬里,既是來了,這也可憐人的。你既是知道了好歹,我倒回頭轉意的待你。你倒引了兩個賊老婆來家,數黃瓜道茄子的,我倒是二房了!大房是怎麼模樣呀?我起爲頭能呀能的,如今叫你降伏了?我叫你奶奶來,叫你媽媽來,降伏了我!人不中敬,我說你是敬着我些兒是你便宜,你只聽着那兩個賊老婆試試!來了幾日,把個漢子打起這們一頓,差一點兒沒打殺了。我只爲叫那昏君經經那踢陟的高山,也顯顯俺那平地。我不做聲罷了,你倒越發張智起來。那兩個強盜蹄子,是你的孤老麼?一定有大入的你自在,你才一個人成二三十兩的貼他的銀子,貼他的尺頭!是做強盜打劫財帛,叫你拿着憑空的撒?我只待喝掇奪下他的,我惱那伍濃昏君沒點剛性兒,賭氣的教他拿了去。你既自己說人不中敬,咱往後就別再相敬,咱看誰行的將去!下人們都聽着:以後叫他薛奶奶,叫我奶奶,不許添上甚麼‘童’字哩,‘銀’字哩的!”
素姐從屋裏接紐着個眼出來,說道:“我從頭裏聽見你象生氣似的,可是疼的我那心裏說:“緊仔這幾日他身上不大好,沒大喫飯,孩子又咂着奶,爲甚麼又沒要緊的生氣?’叫我仔細聽了聽,你可惱的是我。你說的那話,可是你自己聽的,可是有人對你說的?我就是癡牛木馬,可也知道人的好處,我就放出這們屁來?咱姊妹們也相處了半個多月,你沒的不知道我那爲人!要是他兩個,我越發誓也敢替他說個。你見他這們兩個媽媽子哩,在家裏可那大鄉宦奶奶小姐娘子夠多少人拜他做師傅的哩,可是爭着接他的也挨的上去麼?他模量着這是好人,人孝敬他些甚麼,他才肯收你的哩。你要是有些差池的人,你抬座銀山給他,他待使正眼看看兒哩?家裏住着片青雲裏起的樓瓦房,那糧米成倉的囤着,銀子錢散在地下有個數兒?你見他穿着粗辣衣裳,人也沒跟一個哩!他不穿好的,是爲積福;不跟着人,是待自己苦修。你知不道他淺深,就拿着他兩個當那挑三豁四的渾帳人待他,這不屈了人?他兩個倒只再三的囑付,說:‘你二位,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稱呼,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叫我說:‘我大他十來歲多,我是姐姐。’他兩個說:‘真是有緣有法的,別說性兒相同,模樣兒也不相上下。’我倒還說:‘我拿甚麼比俺的妹妹?他先全鼻子全眼的,就強似我。’這就是俺三個在屋裏說的話,誰還放甚麼閒屁?我料着要是你自己,可你沒有聽差了話的。情管不知是那個混帳耳朵聽的不真,學的別了,叫你生氣。不論有這話沒這話,只是讓進他兩個往屋裏去私意說話,就是我的不是。妹妹,你怎麼耽待我來,合我一般見識?我與妹妹陪禮。”素姐連忙就拜。寄姐道:“你沒有這話就罷呀,陪甚麼禮?”素姐道:“妹妹不叫我陪禮,你只笑笑兒,我就不陪禮了。你要不笑笑兒,我就拜你一千拜,齊如今拜到你黑,從黑拜到你天明,拜的你頭暈噁心的,我只是不住。”寄姐見他那妾勢腔款,不由的笑了一聲,也就沒理論罷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