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賈璉伴駕回城,已經是下午比較晚的時候了。
剛從皇城出來,賈芸不知何時混進了親兵隊伍之中,並對他說張家繡坊一早派人來通知,二位母親的嫁衣已經做好了,隨時可以過去取貨。
賈璉聞言看了看天色,還是決定立馬去看看情況。
倘若不滿意,趁現在還有時間,也好責令改進。
於是打馬往東城張家而來。
張家是京城最有名的繡坊之一。
分店開滿了北邊數省。
賈璉有鑑於其頗佳的手藝和名聲,將薛林的嫁衣,指定給他們家製作。
當張家家主聽到賈璉親自過來取貨,顧不得接着喫酒的小妾,趕忙收拾一番,往工坊那邊趕去。
下馬後一邊往工坊內走,一邊詢問留守管事:“榮國公大人呢?”
“回老爺,榮國公現在已經到了一號繡房,柳工伺候着呢。”
“怎麼樣,他老人家可還滿意?”
“這個還不知道,除了繡娘們,我們可不敢靠近。
不過想來肯定是滿意的吧,畢竟是老爺夫人親自牽頭,調集了咱們張家數省最內最好的一批繡娘,並且由柳工親自負責,耗時近一個月才製作出來的。
說實話,小的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漂亮、奢華的嫁衣。
只怕只有天上的仙女,才配穿着這樣的嫁衣出嫁。
倘若這樣榮國公他老人家都還不滿意,只怕是沒天理了。”
張家家主聞言心裏雖然也認同,但是這次合作的對象,畢竟是名滿天下的榮國公。
而且,對方給的實在太多了。
倘若不能讓對方滿意了,別說這筆酬金巨大的買賣做不成,只怕張家未來的前途也會受到前所未有的困境。
但是與之相對的。
一旦這筆生意做成了,讓榮國公的兩位如夫人,穿着由他們張家製作的無比耀眼的嫁衣,在滿京城的權貴太太們面前亮相......
由着對這兩件耗費萬金製作出來的嫁衣的自信,張家家主十分確定,往後再有類似的訂單,那些王公貴胄們,第一個想到的定然是他們張家。
這也是,自從接到賈璉的委託之後,整個張家上下便將所有的精力,都耗費在了這兩件嫁衣之上。
負責製作這兩件嫁衣的甲一號繡房全體繡娘,甚至連過年都沒有放假。
如此趕工,才最終提前將這兩件他平生見過的最漂亮、最豪奢的嫁衣問世。
當他趕到繡房的時候,果然看見他們張家最優秀的繡娘??柳媚,正在給賈璉介紹那兩件嫁衣的設計理念和製作細節。
令他高興的是,從賈璉的反應來看,他老人家應該是挺滿意的。
沒有貿然上前搭話,而是等柳媚介紹的差不多了,他才走到賈璉的視野範圍之內。
“小的張載豐,見過榮公。”
見賈璉對他點頭,他纔敢進一步笑問道:“不知道榮公,對於兩位夫人的嫁衣,可還滿意......”
賈璉道:“很好。張家不愧是繡坊世家,不論是設計還是細節,都做的很好,本公很滿意。
對了,可準備了裝載之物?總不至於,就讓本公這般拿回去吧?”
賈璉指着面前,被鄭而重之的展掛在架子上的兩件大紅喜袍。
一件是芙蓉款,一件是牡丹款。
都是按照他最初的要求完美復刻的。
張載豐連忙道:“那哪兒能啊,自然是早就準備好了。”
也不用他發話,旁邊的柳媚便讓人擡出兩個寬二尺,長更是近乎達到一丈的巨大木匣子出來。
而後在賈璉的點頭之下,七八個年輕的繡娘合力,將兩件嫁衣,鄭重而小心的轉移到鋪墊着紅綢的木匣之內。
並將配套的鳳冠,幾樣配飾,也挨次放入匣中。
全程張載豐都只是在旁邊指揮,絲毫沒有上前觸碰這些東西。
作爲這一行老於世故的人,他太明白這些貴人的心理了,肯定是不會在這些細節上令貴人不滿的。
安排好幾個力工將匣子擡出去放到馬車上,他再次小跑到賈璉跟前,請示道:“此番爲兩位夫人製作喜袍,還剩下不少昂貴的布料還有金線,這些東西......”
賈璉一擺手,毫不在意的道:“成品制好了就成,至於剩下的些許物料,張老闆留着便是。
而且......”
賈璉掃了一眼邊上那些老是偷瞧他的繡娘們,說道:“此番比我們約定的工期提前了這麼多天,想必是你們加班加點的功勞。
本公承你們這個情,所以酬金就按照當初約定的,翻一倍吧。
不過本公今日過來的匆忙,身上並沒有帶足夠的銀兩,就麻煩張老闆派人到府上去取了。”
張載豐連忙道:“不可不可,當初約定的酬金就已經是行業的最高標準了,小的豈敢再佔榮公的便宜......”
賈璉擺手打斷道:“張老闆就不必客氣了,往後或許我們合作的機會還多着呢,就當是我提前給的訂金了。”
饒是張載豐老狐狸一個,一時也沒想好怎麼接話。
畢竟在他的意識裏,嫁衣這種東西,大多數人一輩子也就制定一件而已。
即便有特殊的,兩三件也就頂天了。
不過看賈璉不似客氣,他當然也不會和貴人爭辯,因此十分客氣的應下,並親自將賈璉送出繡坊。
元宵節之後,黛玉就搬回了林家別院。
因此這裏不再像往日的冷清,反而是十分熱鬧起來。
有王嬤嬤和林有全二人牽頭,儘可能的將林家剩下的僕人全部召集至此,爲黛玉壯聲威。
老爺雖然沒有了,但是姑娘還在。
那薛家聽說也是個百年的世家,可不能讓對方小瞧了姑娘去。
所以,這小小的林家別院,此時竟然聚集了幾十個林家僕人,加上黛玉帶回來的十來個丫鬟僕婦,以及賈璉安排的十餘個親衛。
整個林家別院,裏裏外外竟然顯得人聲鼎沸。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在管家的安排下,灑掃門庭,裝點院落。
黛玉坐在窗前,透過鏤空的院牆,看着外面不斷走動的人影,聽着他們的閒談戲語,心裏有些安心,又有些傷感。
安心是因爲回到了自家的家,心中前所未有的寧靜。
傷感自然是林家還在,但是母親和父親大人,都已經不在了。
整個林家,現在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而且,自己要出嫁了。
母親和父親要是還在的話,他們應該會很高興的吧。
“二爺回來了!”
院外的聲音,驚醒了黛玉。
她下意識的站起來,旋即控制住自己要往外跑的腳步,轉身往妝鏡臺前,瞄了一眼自己的妝容並沒有什麼問題,才重新回到窗前坐下。
“林妹妹。
當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黛玉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着走進來的男子,臉蛋微紅的道:“這麼晚了,你又來幹什麼。”
“今日出了一趟城,順道來瞧瞧你。”
看着賈璉在面前坐下,而紫鵑等人竟然沒進來倒茶。
黛玉只好起身走到一旁,從暖壺裏倒了半盞茶過來。
見賈璉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身上,她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看什麼看。”
賈璉搖頭一笑:“我家玉兒越來越美了。”
黛玉害羞的別過頭,心裏想着賈璉肯定又要藉此輕薄她。
每次他誇自己好看之後,都要對自己動手動腳的,可討厭了。
然而這一次,沒等賈璉動手,王嬤嬤就帶着丫鬟們,抬着一個長木匣子進屋來。
黛玉的目光立即看過去,眼睛裏有些好奇之色。
賈璉笑道:“我給妹妹帶了一件禮物,妹妹去打開瞧瞧?”
黛玉撇嘴道:“什麼禮物神神祕祕的,你要給就給,幹什麼讓我去打開。”
黛玉也是被賈璉養刁了。
收小禮物什麼的,早就收到麻木了。
雖然這次的物件看起來有些大件,仍舊沒有引起她太大的興趣。
而知道裏面是何物的王嬤嬤見狀笑道:“姑娘,我勸你還是自己打開看看吧,可不要辜負了二爺的一番苦心。”
黛玉眉頭微皺。
雖然平時和王嬤嬤不算太近親,但是她還是比較聽王嬤嬤的話的。
主要是王嬤嬤也不是個話多的人,平時很少要求她做什麼。
不想讓賈璉覺得她不尊長輩,於是走到被放在涼榻上的木匣之前,打量了一番實在猜不到裏面是什麼。
伸手一提,蓋子還挺沉。
黛玉暗暗使出一股力氣,奮力將匣子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那大紅之色。
其次,便是那金光閃閃的鳳冠......
同樣好奇的丫鬟們早已靠了過來,見到匣子內的景象,不由自主的齊聲驚呼:
"......"
“好漂亮的衣裳~”
黛玉自然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什麼。
對於嫁衣全貌的好奇蓋過了心裏的些許羞赧。
奈何這匣子是裝進兩個她都綽綽有餘的大小,導致這蓋子於她而言都挺重,費力往上推了兩下都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匣子裏的情況。
好在紫鵑等丫鬟及時搭了手過來,她才能將全部目光,放入木匣之中。
只見裏面靜靜躺着一件大紅色繡芙蓉花紋的喜袍。
仔細一瞧,所有的絲線乃至花紋,皆是用金絲構成。
一眼看去,便豪奢、莊重至極。
在喜袍中間,靜靜地放着一頂雕刻精美,金光閃耀的鳳冠。
旁邊喜袍不能覆蓋之處,還有着幾個小木匣子,也不知道裏面又是裝的何物。
此時賈璉也走過來,主動介紹道:“我這是請城中最好的繡坊,爲你專程打造的鳳冠霞帔。
鳳冠由純金打造而成,總重一百六十八兩。
霞帔是數十位繡娘,耗時二十六天傾力製作而成。
怎麼樣,喜歡嗎?”
黛玉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見大家都看着她,頓時有些害羞。
強行將目光從內挪開,她故作埋怨的對賈璉道:“你又浪費錢,都說了,不用額外去做這個的………………”
黛玉小臉越說越紅。
主要是,她自己其實是有給自己製作嫁衣的。
這個項目,甚至早在她和賈璉的親事定下,她就暗中開始啓動了。
主要負責人,就是她和紫鵑。
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哪怕她自認爲自己和紫鵑做的嫁衣已經足夠好,足夠奢華了,但是和眼前這件一比......
確實是不夠看。
不論是款式、大小還是那種尊貴耀眼的風格,都沒辦法相提並論。
主要是誰家好人,製作兩件衣裳,預算是萬金的?
黛玉雖然沒有看過皇後孃孃的鳳袍,但是看到匣子內的喜袍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只怕比之皇後孃孃的風袍,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賈璉見黛玉害羞,牽起她的小手道:“你自己做的,留着做紀念吧。大婚那天,就穿這個,好看。”
感受到賈璉的情真意切(真金白銀),黛玉倒也沒有叛逆的意思,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見黛玉這麼乖巧,賈璉忽然提議道:“快,趁着日子還早,林妹妹你快換上瞧瞧看。
倘若不合身,也好修改。”
“有什麼合身不合身的………………”
雖然黛玉早就打定主意,賈璉一走她就要親自穿來瞧瞧。
但是賈璉現在這麼一說,很明顯是要她穿給他瞧,這令她怎麼好意思。
奈何賈璉說的在情在理,王嬤嬤等人也勸導,催促,不得已她也只能點頭答應。
於是丫鬟們合力將匣子抬進裏屋,並準備伺候黛玉更換。
賈璉也要跟進去,紫鵑知道自家姑娘臉皮薄,故意堵在內房門口,對着想要進去的賈璉嗔怪的搖搖頭。
賈璉見狀倒也不再強求,走回窗前,一邊喝黛玉方纔親手倒的茶,一邊等候。
就這樣一直等了好久,眼見外面天色都開始暗了,賈璉也忍不住想要出言催促,纔看見丫鬟們從屋裏魚貫而出。
旋即,一道羞怯怯,卻無比尊貴美麗的身影,便從房門口走出來。
她頭頂鳳冠,體態綽約。
大紅色繡芙蓉金紋的喜袍披在身上,在其身後拖出長長的尾翼。
這是美麗與高貴的縮影,是純潔與莊嚴的結合。
賈璉的眼睛不由得一下子看住了。
他覺得,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比這一刻的黛玉,更加美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