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年餘並無蹤緒。會海神壽,祠內外士女雲集,景亦在。遙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着朱衣,從蒼頭,鞚黑衛來,望之,霞也。因問從人:“娘子爲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阿霞也。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女急止之,啓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顏相見?”景曰:“卿自負僕,僕何嘗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髮者如是而況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從。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祿秩,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歸鄭姓,無勞復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詞。視女子策蹇去如飛,悵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倖名。四十無偶,家益替,恆趁食於親友家。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爲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夜分欲寢,有婢持金二十餘兩贈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可將去,覓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復喪檢,以促餘齡。”景感謝之。既歸,以十餘金買縉紳家婢,甚醜悍。舉一子,後登兩榜。鄭官至吏部郎。既沒,女送葬歸,啓輿則虛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卒之卵覆而鳥亦飛,天之所報亦慘矣!
李司鑑
李司鑑,永年舉人也,於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報廣平,行永年查審。司鑑在府前,忽於肉架上奪一屠刀,奔入城隍廟登戲臺上對神而跪。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奸人,在鄉黨顛倒是非,着我割耳。”遂將左耳割落,拋臺下。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錢財,着我割指。”遂將左指剁去。又言:“神責我不當奸**女,使我割腎。”遂自閹,昏迷僵僕。時總督朱雲門題參革褫究擬,已奉諭旨,而司鑑已伏冥誅矣。邸抄。
五羖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爲諸生時,夢人呼爲“五羖大夫”,喜爲佳兆。及遇流寇之亂,盡剝其衣,夜閉置空室。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數羊皮護體,僅不至死。質明視之,恰符五數。啞然自笑神之戲己也。後以明經授雒南知縣。畢載績先生志。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芸田間,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欲與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寧宜爲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馬不信,婦矢之。馬乃以門戶向背俱告之,婦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悅愛。覺其膚肌嫩甚,火之,膚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又疑其蹤跡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婦亦自認不諱。馬曰:“既爲仙人,自當無求不得。既蒙繾綣,寧不以數金濟我貧?”婦諾之。次夜來,馬索金,婦故愕曰:“適忘之。”將去,馬又囑。至夜,問:“所乞或勿忘也?”婦笑,請以異日。愈數日馬復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錠,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馬喜,深藏於櫝。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錫也。”以齒齕之,應口而落。馬大駭,收藏而歸。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罷。
馬曰:“聞狐仙皆國色,殊亦不然。”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何能消受?以我陋質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爲國色。”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資相饋,亦藉以贈別。”馬自白無聘婦之說,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馬問:“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註定,非人力也。”馬問:“何遽言別?”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使君自有婦,搪塞何爲?”天明而去,授黃末一刀圭,曰:“別後恐病,服此可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