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一帶還有印象嗎?”
“抱歉,已經記不太起來了。”
回答舅舅問話的我,笑容裏多少摻雜着幾分牽強。
爺爺的墓並不是葬在鄰鎮的公墓裏,而是直接葬在了這片矮山的山腰上。
這在鄉下算是一個並不算罕見的習俗。
在靠近山腰的緩坡處,先是踏過一片蒼翠的竹林,然後沿着淺溪向前,路過山澗,再順着一條並不好走的小路拾級而上。
風吹來,帶點竹葉獨有的甘甜味道,至少我沒有聞到城市裏那股嗆鼻的汽油味。
弟弟纏着母親做了一頂草帽,撿了根木棍就衝到了隊伍的最前面,等我們喊他回來的時候,他的衣服和褲子上早就沾滿了蒼耳。
這些惱人的小球最喜歡貼在人的衣服上,大夥的笑聲中,我找回了點童年記憶。
“阿明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吧,想考什麼大學呢?”
“醫大。”
“醫大好啊,現在當個醫生可是熱門職業。”
“嗯。”
“阿明什麼時候開始想當醫生的?”
“我不知道啊,你問這小子吧,他和我說想考醫大我只是跟他說你盡力而爲就可以了。”
父親把話題又拋給了我。
對啊,爲什麼想要報考醫大的呢?
雖然醫生就業什麼的,都有一個很廣闊的前景,不過,我的思維深處告訴我,這似乎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因爲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立志於成爲一個醫生了。
“爲了救死扶傷吧?”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答案了。
不過,我小小的幽默讓大家都開心了一把。
“轉眼一晃這麼多年啊,阿明都要上大學了。”
“這個還早呢,考不考的中,還要看明年呢。”
“阿明既聰明,又懂上進,肯定沒有問題的——小茹,有問題就多問問明哥哥,阿明啊,你也替我多教教小茹功課,她的數學一直不好。”
表妹依舊含蓄地點了點頭,我則笑了笑,應承了下來。
“這丫頭,從小性格就怕生,阿明你別太在意。”
“咦,我記得小的時候,小茹應該挺粘我的吧?”
“……”
在場的父輩都停下了腳步,面面相覷。
“怎麼了?”
“呃,阿明啊,你是不是記錯了,小茹從小性格就這樣,我還挺擔心她交不到朋友的呢。”
“怎麼會,那我記得以前總有一個女孩子跟在我後面的……”
眺望山腳的方向,那是滿滿的一片向日葵花田。
小時候的我,確實在這裏跑過。
我在前面跑,那個女孩子在身後慢悠悠地追。
小小的,羸弱的身影。
她腦袋後面綁着的蝴蝶緞帶,在這片看不到頭的花海中,就如同翻飛的蝴蝶。
搖搖晃晃,氣喘吁吁地追趕着我的背影。
“安明,慢點啦,人家跑不過你啊。”
撲通,身後傳來了跌倒的聲音。
“**真是笨手笨腳的呃。”
“嗚,嗚嗚……”
“不要哭啦,**真是個愛哭鬼。”
“纔不是。”
“就是。”
“嗚嗚嗚,安明欺負人家。”
“好啦好啦,我揹你走啦。”
少女伸出了兩隻小手,搭在了男孩的肩上,等待着他把自己背起來。
“安明的背好暖哦。”
“不要把泥巴擦我身上欸,老媽會說我的啦。”
“不管,誰讓你害人家跌倒的。”
“攤上你算我倒黴。”
“嗚,嗚嗚……”
“別突然又哭啊,我道歉我道歉啦。”
金色的夕陽將兩人重疊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安明討厭和我在一起嗎?”
“討厭的話就不會揹你了吧?”
“那麼喜歡……”
“你說什麼?”
“沒,沒說什麼,話說,笨蛋,不要把頭轉過來啦。”
“女生真是超麻煩的。”
“不許你這麼說!”
“就說。”
“嗚,嗚嗚……”
“你別哭啊!”
“我剛纔是裝的。”
“哼。”
“安明,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哦。”
“不要,你好麻煩的。”
“嗚嗚嗚。”
“我纔不會這麼容易上當哩。”
“嗚嗚嗚。”
“哇,你真哭啦……真是搞不懂你欸,好啦好啦,你說什麼都依你啦。”
“嗚,那要一直在一起。”
“知道了啦,女生真的好煩的。”
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出現了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女,她有一頭漂亮的長髮,還有腦後綁着的蝴蝶緞帶,讓我在意。
“安明。”她輕輕的喚着我的名字。
“?”
“不記得我了嗎?”
少女的臉上在笑着,卻是說不出的落寞。
“你是……”
那張臉讓我確信她就是年幼時跟我一起玩耍過的青梅竹馬,但是略去的那個名字,卻始終回想不起來。
“忘記也是沒辦法的呢,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她微笑着,卻也在哀悼着。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看着少女泫然欲泣的臉,默不作聲。
“你長高了好多。”
“你倒是沒怎麼變。”
“哪有,明明長高了許多。”
她踮起了腳尖,用手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安明真的變得好高。”
“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
“總覺得必須要道歉。”
“要向安明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爲什麼?”
“安明已經忘了嗎?”
“……對不起。”再度,能夠說的只有這麼一句而已。
“嘸嗯,忘了纔好。”她搖了搖頭。
“我忘了很重要的事嗎?”
這一次,少女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吶,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況,安明大概沒什麼印象了吧,是在河邊哦河邊,我的鞋子掉進小溪裏了,是安明幫我撈上來的,雖然不小心滑了一跤摔進了河裏,不過在我的眼裏,那時候的安明超帥的。”
如果去掉後半部分描述的話,或許真的挺帥的吧。
“之後我們就一起玩了,但是,那個時候男生跟女生一起玩是比較稀奇的事情,畢竟大家都不懂事,我還記得男生都吵着說羞羞臉。”
“那時候真的很慘啊,老實說和一個女生玩過家家真的很丟臉啊。”
“什麼嘛,那個時候明明安明也答應的呀。”
“我可不記得有這種事。”
“有的。”
“就算有,也是因爲你其他的什麼都不會,笨手笨腳的老是摔跤的緣故吧。”
“真是讓人討厭的說法呢,不過安明一直是這樣,嘴很壞,但是每次當我遇上困難的時候都會一直守護在我的身邊。”
“還不是因爲你很愛哭的緣故嘛。”
“嘻嘻。”
“總覺得過了好久啊。”
“嗯。”
她露出了一抹略帶憂傷,卻美麗無瑕的微笑。
這個笑容,讓我印象深刻。
只是當我想要看清她的表情的時候,夢中的她已經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