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黑夜,荒草隨風擺動,在地面上掠過繚亂的光影。
一支勁旅,全副武裝,趁夜疾行。粗略看去,這一支甲冑戰馬精良的軍隊,足有千人之數。
放在災禍年年不斷,駐軍形同虛設的燕州郡,這一支千人軍隊是一股足以碾壓任何宗派、匪幫的力量。
所以金人軍沿途所遭遇的往燕州紛至沓來的江湖宗派、綠林大豪,盡皆對金人軍退避三舍。
冷風打在完顏稽康覆蓋住眼眶的眼罩上,讓他心頭一陣陣煩亂。
從此之後,自己就只有一隻眼睛了。
大金國都勃極烈沒有獨眼的先例,但是完顏稽康確信自己會是第一個,自己的武勳與勇毅足以匹配未來雄鷹部都勃極烈的位子。
雄鷹部的勇士們,不會在乎自己一隻眼睛受損,有傷國體。父皇,更不會在意這個。在他的十三個兒子當中,自己是毫無疑問的,最出色的那個。
但即便如此,完顏稽康內心依然漫溢着躁鬱之氣,被那個漢人射瞎了一隻眼睛,他看東西開始有些不清楚了,每每竭盡目力,後腦都會跟着隱隱作痛。
這種隱約的痛楚,最令完顏稽康怒發欲狂。
從前日至今時,他已經因爲頭痛而斬殺了麾下三名部卒。
他不畏懼被人砍一刀這樣的痛楚,哪怕是頭顱被人一刀割掉,他也會保持雄鷹部勇士的武勇,以無頭軀體傲然站立在大地之上。
但他就是討厭甚至憎恨這種絲絲縷縷,像是鈍刀割肉一般,一點點剝奪掉自己的堅硬意志的隱痛。
除此之外,完顏稽康內心還有些後悔。後悔當初踏足大昭燕州郡,爲何不多帶點親衛過來!
哪怕是隻比現在的士卒數目多出一千,合兩千之數,他也能有足夠的手段去應付任何突發的情況。
似是現在,一千騎兵,他根本不敢輕易分兵,在燕州郡四處搶掠。
糧草的補給倒不是最關鍵的問題,大昭那些漢狗們會乖乖按時將糧秣送上來,不需要他操心。
讓完顏稽康憂慮的是,在燕州郡這片土地上,有一個讓自己恨不得生痰其肉的敵人。
那個敵人無處不在,直如跗骨之蛆,無時不刻不在影響着自己,牽扯着自己的每一個念頭,令自己直欲發狂!
那個人,那個一副文弱書生模樣的漢人,簡直是天下最兇狠殘毒的狼王,他麾下的狼崽子們戰力不高,但伺機出現,卻總會從自己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這樣的情形,已經在今夜出現三次了,三次低烈度小規模的戰役,完顏稽康損失了十個精銳的騎兵,與十匹精良的戰馬!
那些人在這片地域上神出鬼沒,總能輕鬆從自己身上咬下一塊肉來,自己卻對他們毫無辦法,不敢分兵,只能防守,只能被動抵抗。
可是這般被動抵抗,遲早會被敵人將自己的力量蠶食乾淨,屆時,就是自己成爲階下之囚的時候了!
雄鷹部的諳班勃極烈,何時有成爲敵人階下之囚的經歷?!完顏稽康,決不允許這種情形出現。
他咬緊了牙關,渾身上下漫溢着一股暴戾的氣息,令親衛們不敢驅馬距離他太近。
自此開始,完顏稽康漸漸學會一個重要的戰術手段——異地做戰,糧草先行。糧草先行,情報亦必先行!
若要攻略異地一城一池,必先對城池周遭之環境人文瞭若指掌,否則不可取之!
踏踏踏……
一陣馬蹄聲,從前方三裏開外之地疾掠而過——
踏、踏、踏……
馬蹄聲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十幾匹馬就在了完顏稽康千人軍列三裏開外之地小幅度運動着,打着轉兒,未完全停止,似是一羣巡梭於獵物周圍,不肯離去的狼。
茫茫夜色,一陣陣冰冷的風掠過完顏稽康的胸膛,在這夜色裏,他再也感知不到天神之母阿布卡赫赫的存在,他只感覺到刻骨的寒冷與孤獨,從心底透發了出來。
完顏稽康想起幼年狩獵之時,遇到的那頭白脖狼王,那頭狼也如今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洞夜色裏,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最猙獰的傷疤。
那是完顏稽康不敢回憶的噩夢……
而今,這個噩夢再度降臨了。
完顏稽康甚至不敢相信——幾個漢人組成的馬隊,怎麼可能比女貞族更擅長馬術!
可是那些漢人確實做到了,不斷騷擾着自己麾下部卒,卻讓自己束手無策。
以弱勝強非兵家常例,以強勝弱纔是兵家最常見的典型戰例——可是這些人,這十餘個人,這十餘個完顏稽康一下就能從他們身上嗅到那頭殘毒狼王味道的人,卻完完全全打破了這個慣例!
他們究竟依靠的是什麼!
事實上,王荷率部能依靠的東西不多,一是對面敵酋此時躁動不安的心理,二則是他們對於地形的熟悉。
簡字部殺手雖然會些馬術,但不比女真部出來的騎兵。他們唯有利用每一分敵手的弱勢,押上自己最強勢的一面,才能取得現在的局面。
“殿下……他們,穿得是我們勇士的盔甲……”
副將此時說出來的一句話,成了令完顏稽康怒火突破界限的最後一道導火索!
“他們!偷本王的戰馬!還拔了本王麾下戰死部卒的盔甲套在自己身上?”
完顏稽康的語氣分外寒冷,臉上扯出一個神經質一樣的笑容。
那十幾匹始終保持着與完顏部拉開三裏的距離,小幅度地運動着,就是不肯走。
似乎是在告訴完顏稽康,不把獵物送給我們,你們就別想安生。
好!
本王這次,就給你們來一頭大獵物!本王看你們,喫不喫得下!
“左翼三列兵出陣,迎擊敵人!”
“務必將敵人殺個乾淨,否則,不必來見本王!”
“是!”
早已按捺不住的左翼三列共百餘名金國武卒轟然應聲,驅馬直縱,利矢般射出陣列,氣勢洶洶地殺向那十幾個漢人部卒!
本王要將你們碎屍萬段!碎屍萬段!
完顏稽康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擴大,最終抑制不住地發出一陣夜梟也似、叫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他知道自己犯了兵家大忌——非常時期,切不可貿然分兵!
可是完顏稽康已經不在乎了,哪怕是消耗掉這一百餘武卒,他也要將那十幾個狼崽子消滅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