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有令,開城門——”
城衛催馬揚鞭,一道風也似,掠過掛檐城南城門。
他心中長吁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城主大人緣何會火急火燎地命令自己封鎖城門,但觀城主神色,此事必然與掛檐城干係重大。
自己趕來的速度也總算及時,南城門這邊沒有出什麼亂子,一如既往。
他策馬在城門前打了個旋兒,馬蹄踩在石子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聽到他的傳令,南城門的值守武官吆喝了幾聲,立刻便有兩名武卒爬到城門上,互相配合着轉動絞盤。
嘎啦……
嘎啦……
黑夜將至,城門在絞盤的拉動下,緩緩洞開一道縫隙,宛若巨獸張開雙眼。
城外蒼莽的羣山披上了一層漆黑的影子,在這巨獸張開的眼睛裏,漸漸亮起赤色光輝。
傳令兵愣了愣。
怎麼會有紅光?
他看到城門洞裏都被這漸漸亮起的紅光填滿了,城門值守的十餘名武卒面孔上的表情,由懵懵懂懂轉爲驚恐。
他們一齊回過了頭。
傳令兵心中一凜,匆忙驅馬往西邊奔逃,沒有來得及扭頭往後面看上一眼。
——
“啊——”
“呀!”
“鬼啊!”
“喫人的惡鬼!”
嚎哭、慘號、哀叫之聲,在這一瞬間灌滿了傳令兵的耳朵。
他感覺到背後熾熱的溫度,亦體味到胸膛裏心臟無力跳動的冰涼,只在這時,他終於有了空閒,匆忙扭頭看了一眼——
大羣大羣的掛檐城民衆,身後有若被惡鬼狼羣追攆着一般,倉皇奔逃着,腳下踢踏起滾滾煙塵。
這是發生了什麼?
傳令兵神色茫然,伸長了脖子,向朝着城門口奔逃過來的人羣后面看去。
看到了沖天而起的火光,以及那一面面被火焰攀附上、熊熊燃燒着的真理教旗幡。
在那火焰的洪流裏,有人影依稀閃現,似乎完全不懼火焰的灼燒。
人影在那火焰中愈來愈多了。
他們似乎是從地底下爬起來的,又似乎本來就是高舉着旗幡的真理教徒。
他們,真的不懼怕火焰的灼燒——
真理教內,竟有這等奇人異士?
傳令兵大爲驚奇。
但很快他就驚奇不起來了。
渾身毛髮冒出熊熊烈火的‘火人’從那滔滔烈焰裏奔跑出來了,他們高高壯壯的,赤裸的皮膚上密佈着油脂,身上多被燒得一片烏黑。
但這些火人卻明明都‘活着’!
他們張開口,發出沙啞的嘶叫聲,如同一頭頭捕獵中的豺狼,瘋狂撲向前方奔逃的人羣。
將那一個個倉皇的人撲倒在地,分而食之。
土黃色的煙塵,被赤色的火焰洪流完全覆蓋了。
有一個‘火人’單手掰斷了一名‘獵物’的脖頸,趴在對方頸間,大口撕咬着,皮膚上冒出的火焰,被鮮血覆上,很快熄滅了。
鮮血的紅與他皮膚被灼燒過的黑,形成了一種不算明顯的對比。
他在獵物的頸間啃食了很久,直至對方的脖頸完全露出森白的骨茬,才終於抬起頭來,似是有意,又似是無意,與縮在角落裏的傳令兵對視了一眼。
眼珠子骨碌碌地從焦黑的眼眶中滾落,它一張口,便將之吞入嘴中。
傳令兵打了個冷顫,只覺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湧上了天靈蓋,只看了那喫人的怪物一眼,便令他想起了掛檐城裏流傳已久的一個傳說——城主祕密圈養了一羣惡鬼,將在掛檐城危難之際顯形。
只是如今,看這情況,莫非是城主控制不住他圈養的這一羣惡鬼了麼?
不然又緣何要火急火燎地通知自己傳令四道城門,違背夜間不開城門的禁令,打開城門?
必是爲了將這些惡鬼引出城外,令他們不致爲禍掛檐城!
而那些民衆,被惡鬼挾裹席捲,也成了他們的餌料了。
一念及此,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了城門口那些被驚住的武卒,大喝道:“還愣着幹什麼?莫非是想如那些人一般,被惡鬼吞喫掉血肉麼?快開城門把他們放進去!”
“快開城門!”
幾聲斷喝喝得武卒們如夢方醒。
站在城牆上的兩名武卒復又轉動起絞盤來,在如潮般的嚎哭聲裏,絞盤轉動城門洞開的聲響,便不那麼明顯了,被淹沒在了諸多聲音之中。
下方城門,在十數名武卒合力推動之下,城門豁開的速度驟然加快——
傳令兵只看了一眼,便撥轉馬頭,向着西城門突奔而去。
城門大開,將城中遊蕩的餓奴釋放出去,固然能解掛檐城一時之圍,但對於掛檐城外的燕州郡而言,卻無異於一場大難。
在這一點上,都邪與楊立都有着共同的認知。
以一城之失,換來燕州郡其他地域的無損,從大局上來看,這是一個並不需要考量權衡,便能抉出答案的問題。
但是這一城的徹底破滅,是否也包含了其中十數萬生民之性命?這一個令人不敢擅下決定的難題。
都邪不知道大首領會想出什麼方法保全掛檐城大部分民衆的性命,但他會照着楊立的要求,一絲不苟地完成自己所要做的事情。
其一,閉鎖城門,不將任何一個餓奴放出掛檐城,甚至不放走任何一個疑似被餓奴傳染丹毒的生民。
其二,盡力保全每一個生民的性命。
這大概是都邪做殺手這個行當以來,接到的最大一宗活計了。
此時,他已經無心考慮是否真的能夠圓滿完成。
都邪一腳踩在一頭餓奴的腦頂,高高飛起,身後是無盡漆黑的夜空,腳下火焰在直通南城門的街道上鋪開,如同一頭肆虐人間的火龍。
在那熊熊煉獄裏,一個個餓奴乘着火焰的馬車,將前方奔逃的人類拖入烈火中。
城門,便是這煉獄向人間鋪開的最後一道關卡了。
都邪吐出一口氣來,放開丹田氣海,經脈瞬間被真元充盈,雄渾的氣勢自身上溢發而出。
嘩啦嘩啦。
虛空間漫溢的漆黑光澤凝聚成了一道道鎖鏈,盤繞在都邪周身之上,那鎖鏈之彼端,連接着另一個世界。
心魔的世界。
都邪一刀斬下。
鎖鏈崩毀,其周身黑色魔焰沖天而起。
身前,卻像是盤古初開了天地,混沌漸漸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