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呢?”趙千看着胡餘胡、梁啓超、羅綸。
胡餘胡長嘆一聲,“卡瓦兄弟一語驚醒夢中人,難想我華夏一族,竟缺這個東西。”
趙千道:“我可以告訴你,什麼軍力,什麼法制,什麼民智,都來自於這個東西,自信,一個民族的自信。”
卡瓦笑道:“我的大帥,我只不過說了一句那個女人會後悔,你怎麼就扯到民族自信上去了?”
“一個道理。”趙千看着卡瓦,“讓女人後悔的男人是最沒自信的,你沒錢可以給她關愛,你們一起喫苦,一起走向生命的終結,你要給她信心,你要讓她知道你在爲她努力,哪怕失敗,哪怕頭破血流遍體鱗傷也是個男人。這樣的男人,怎麼會讓女人後悔?怎麼會讓女人在跟你喫了一輩子苦之後,看着破鏡子中自己變得粗陋不堪的那張臉時,心裏在想要是我當初怎樣就好了,至少跟着你卡瓦這個富家公子能喫好喝好。”
趙千深深吸了口氣,“這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現在的中國,就是那窮書生胡餘胡,所有活在這個國家的人民,就是那後悔的女人。”
幾個人都明白了,眼中的光澤說明了一切。
趙千接着說:“你沒錢,你窮,你倒黴,不代表你就沒有未來。至少,你應該知道怎樣去做,怎樣去改變,不管多慘,不管多苦,你都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用雙手爲你的女人創造幸福,不管這幸福多大,不管你的付出是不是微不足道,這,就是我說的自信了。你自信,纔會給你的女人帶來信心。當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怎樣去做,怎樣埋頭苦幹,怎樣在付出血淚之後抬起頭做人,哪怕你流乾了身體的血,哪怕你粉身碎骨,哪怕你到了最後只埋在這土地的一個角落,你也會是那個不會讓女人後悔的男人。”
幾人都安靜了,只能聽到一直在旁邊聽着的年輕祕書馮海濤越發粗重的呼吸聲,那不是緊張,那是渾身熱血都被點燃的反應。
啪,趙千合上了懷錶,這聲音讓在座的人都回過神。脣邊泛起一縷笑意,緩緩的說:“路都是走出來的,自信都是幹出來的,你乾的越多,自信就越多,越失敗,越不害怕失敗。自信就是勇氣,自信就是衝勁,自信就是一個民族的圖騰。”
胡餘胡長出口氣,“大帥的觀點讓子問自愧不如,殊不知,一個民族之發展,越自信,越強盛,越強盛,也就越自信。我在德意志之時,曾聽聞一哲人說事物總會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如今聽大帥一言,雖帶着遊戲成分,卻發人深省。”
“窮書生胡餘胡”羅綸露出了微笑,望着胡餘胡戲謔道,“想不到大帥故事中的你,會這樣不堪,那奴化教育讓你沒了走出一條新路的勇氣,沒了創造新生的自信,你只會越來越窮,越來越倒黴,越來越自卑,最後就在痛苦潦倒中死去,而你身邊的人,就跟着你倒黴,後悔一輩子,到死的時候都在想,爲什麼我沒有選擇富家公子卡瓦,爲什麼我會跟着你。”
梁啓超點頭,“當一個民族沒有自信到這種程度,當一個族羣的人以身在其中爲恥辱,這個民族,也就沒救了。”
趙千點燃支菸,煙霧中,那目光宛如兩把利劍,“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我只知道,那時的我,中槍的兄弟在我背上,一步一步的走,隨時都有可能被子彈打中,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煙霧緩緩散去,趙千目光炯炯的望着衆人,“不管什麼代價,我都會付,不管到了路的盡頭,這個民族會不會變成我希望的那樣,我都不會讓自己後悔,不會讓跟着我的人後悔。也許到了最後,你我只是一捧黃土,我也不會失去這個信念,不會失去自信。”
語氣很平靜,甚至和大帥平時說話比起來,顯得那樣無力。
可是,所有人都被震撼了,被那平靜中深深藏着的悲壯震撼。
一支菸燒完了,熄滅,那點點火星在瞬間湮滅,可能,在未來無數種可能中,那些反抗痛苦而不是忍受痛苦的人,會像這火星一樣
我的這條路,這條路,這條路趙千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睛,雙手習慣性的插在了褲兜裏。
沒人說話,因爲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們的大帥。因爲好難啊,那個一直自信滿滿的做着任何事的男人,此時此刻的狀態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讓人不得不安靜下來,等待着他自我調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未來,會是什麼模樣。
我只知道,我真的只知道,這現在,我在一步一步的走。
就像,那個時候,生與死從耳邊呼嘯而過,我揹着他,那個我無法承受他離去的人,在鮮血中,步履蹣跚的走着,走着
他在我耳邊說話,聲音很小,可我聽的到。
他說不管怎樣,都不能失去自信,因爲沒有自信,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那個仿若彈片一樣的男人,我的摯友,我可以託付生死的兄弟,我的人生導師,讓我明白了自信的哲學,這是,戰場的哲學,你死我活的哲學。
可他終於還是走了,我害死了他,那個冬天好冷,漫天飛雪的布拉格。
他的血,在我腳下緩緩流淌,他的呼吸,凝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瞬間,我的一切,崩塌了。
原來,那張狂的目空一切的我,內心深處,是那樣的沒有自信,我還是那個揹着他在死亡之路上找不到方向的傢伙
可我還是逃了,失去信念、失去信心、失去一切的逃了。我忘記了,雖然我知道那是刻意的忘記,可我還是忘了,忘了我爲什麼而戰,不是權勢,不是政治,那是爲了
深埋的回憶,在重演。
河水洶湧,泥沙讓這千古的奔騰黃得那樣厚重。這是黎明前夕,昏暗的色調中,隱隱的悲壯感。
“你做什麼?”一個男人轉頭,他的腳下是一塊黝黑的巨巖,石面被洶湧的河水撞擊,濤聲如雷。
“第一次這麼近看黃河,除了你以外,沒人願意這麼早就來這種地方,所以我想留點紀念。”一個留着龐克髮型的年輕人握着一把金色大手槍。他看上去真的很年輕,因爲他的眼神是那樣無所謂,彷彿一切事都不在意,也許真是因爲年輕,所以才無畏。“我的子彈,要穿過黃沙,打到河底!”年輕人笑着,古銅色面孔輪廓宛如刀削,可笑容卻那麼輕佻,雖然很好看。呯,他真的開槍了,動作很快,快得連身邊的男人都沒辦法阻止。
“哈哈。”年輕人大笑,高聲狂喊:“我的槍,沒人擋得住,我的子彈,絕不落空!”話音很快被黃河水的轟鳴淹沒,他扭頭看向身邊的男人,“喂,我是槍神對不對,喂,你怎麼”
年輕人不說話了,眼眶輕輕顫抖,因爲他看見了,那個男人眼中的怒意,這樣的表情,是年輕人從來沒有見過的,從他跟着那個男人起,那個男人就對他很溫和,從來不會大聲訓斥,因爲男人知道,這個年輕人的天賦很可怕,對於天才,鼓勵和理解永遠比禁錮重要。
於是,男人看着年輕人進步,看着他張狂,看着他不用付出太多就超越了一個又一個的老鳥,甚至是自己
年輕人沉默了,金色的沙漠之鷹在手上轉了幾圈,悄悄收了起來。
沉默,可怕的沉默,年輕人感到很壓抑,因爲身邊那個男人在他心裏的地位是如此重要,超過了親人,超過了一切。因爲他沒有親人,他從嬰兒起就在一所叫“青山”的孤兒院,幾歲的時候被幾個穿着軍裝的人帶走,因爲他是天生遠視眼,有這種基因的人如果嬰兒時期沒有失明,便是超級狙擊手的絕佳苗子。後來年輕人時常想,也許就是因爲親生父母覺得自己有生理殘疾,才由得自己自生自滅吧。在他日漸模糊的童年記憶中,好像自己是兩歲還是三歲才能看到一點近處事物的輪廓,還好老天幫忙,沒瞎,還有了之後精彩的生活。可那陰影始終存在的,在那異常叛逆的青春期,如果不是那個男人的一直在他身邊,也許他早就滾蛋了。
他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多歲,是這支人數很少的超級精英部隊中年紀最大的,其它人像他這個年紀,早就選擇退役了,要知道在這樣絕密部隊中服役的人,退役之後的待遇是非常好的,生活悠閒,幾乎不用工作。他一輩子沒有結婚,他還拿着槍的時候,曾經和他一起服役的人應該在一個美麗的城市裏成家立業,幸福生活。可他依舊在戰鬥,彷彿那就是他的生命,他也負過重傷,年輕人親眼見到也親身經歷,那是年輕人的第一次任務,那時他只有十八歲,他揹着他,他以爲他活不下去了,結果他們還是在生與死的邊緣挺了下來
他還是在戰鬥,轉眼又是幾年,可那時留下的傷痛卻越來越明顯,時時折磨着他。可他還是不願放棄,不願接受退役建議,好像有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念在支持着他一路的堅強不屈。
黃河水在奔騰,如同這個民族原本該張揚的血脈。
男人依舊沉默,年輕人受不了這個,大聲狂吼。可無論他吼的多大聲,還是淹沒在了濤聲中。
終於,男人開口了,很深沉,“千,我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年輕人一愣。
男人平靜的呼吸着,可年輕人看得見,那胸口壓抑的起伏。“這裏,原本是個村莊,村莊很美,每天都可以看到河上的日出,服役這麼多年,我去過很多國家,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去看那裏的日出,可不論在哪裏,不論景色多美,在我的回憶中,這裏的日出,纔是最好看的,那真的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景色。”
“你的回憶?日出?”年輕人似乎有點明白了,眼睛望向了奔騰河面的盡頭,那裏的上面,快要黎明。
“一次洪水,毀了這個村莊,我那時只有七歲。”男人深深吸了口氣,“那是我這輩子最可怕的經歷,比上一次受傷可怕一萬倍。”
年輕人很亮的眼睛微微閃爍着。
“熟悉的人就漂在你身邊,很安靜,可怕的安靜。”男人聲音越來越低沉,“我抓着家裏的門板,那,是我母親用她的生命換來的,我活着,卻快要死了。”
“有人救了你。”年輕人輕聲道。他似乎明白了爲什麼男人會對他這麼好,如父如兄如友。生命軌跡的共鳴,那是同一種存在方式的人纔有的東西,有時甚至比血緣還珍貴。
“對,我醒來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個軍人,是他的部隊救了我,後來,也是他收養了我,可後來,他也死了,死在一場政治動亂中,那時的他,只是不願意指揮士兵向人羣開槍,可那個荒唐的年代,這就是不忠,這就是叛國!”男人咬着牙,眼中的神色是那樣兇狠。
年輕人一顫,男人的這種眼神,只在對待敵人時纔出現。
“可你”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在爲這個國家而戰。”
“聽我說完。”男人道。
年輕人點點頭,不再言語,他再輕狂,也知道這種傾訴對於男人這樣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
“我又成了一個人,那時候,我這個賣國賊的養子,比狗還不如,人人可以打,人人可以罵。可我還是有飯喫,有地方住,一些善良的人,一些同樣苦難的人,一些活着卻看不到希望的老百姓,有喫的偷偷給我留一口,外邊的夜太冷了,偷偷把我讓進屋”說到這裏,男人沉默了一下,用一種讓人心顫的眼神看着年輕人,“千,你常常問我爲什麼這麼堅持,到底爲什麼而戰,現在,你該明白了?”
年輕人眼中閃爍着晶瑩,他雖然經歷過很多戰鬥,可還是個多愁善感的傢伙,男人常常說他你怎麼看個文藝片也要流眼淚
可男人這樣的目光年輕人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曙光劃破了黎明,男人口中美好的日出綻放出了別樣的迷人,那金色的柔和的淡淡的光,落在了他滄桑堅毅的臉上。
他來這裏看日出,而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我們就將去布拉格,那裏,一輩子都是冬天。
像是告別,真的。
年輕人望着男人的側臉,手指無法壓抑的顫抖。
日出結束了,朝陽似火,爲這奔騰而無情的民族象徵染上了輝煌。
男人閉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着,像是在感受着這生他養他也給他帶來不幸的土地。
良久,他睜開了眼睛,輕輕說:“千,這一次任務,是我的最後一次。”
年輕人預感到了,可還是問了爲什麼。
“他們說,我太老了,我的傷也不允許我再繼續執行任務,你知道,我們的這些任務,基本上不允許失敗。”男人笑了,看上去很愜意。“想歡送我?那就用最後的成功來告別。”
年輕人點了點頭,真不知道說什麼。
“千,答應我。”男人道。
年輕人沒說話,卻依舊點頭,不管什麼,只要是他說的,我付出一切也要做到。
“千,我們的槍,是爲了孕育我們的人而存在,這就是我的信唸了,不會消失的信念,就像彈片,粉身碎骨也要殺死敵人,守護着她,那個孕育我們的人,所以答應我,一直守護她,直到最後一個倒下,你才能倒下。”
“最後一個倒下,才能倒下麼?”年輕人重複了這句話,無比鄭重的對男人說:“我答應你,用男人的尊嚴。”
“好。”男人笑了,拍拍年輕人的肩膀。
年輕人也笑了,似乎這像是告別的意識在幾乎是不同時代出生的兩個男人之間的承諾中變的也不那麼傷感了。他們並肩望着奔湧的河水,在朝陽下。
“對了,你說的那個孕育我們的人是誰?”年輕人問,他感覺到了一點,可還是要問清楚,這畢竟是他對他的承諾,以男人之名。
“其實她不是一個人,她是很多人,她的名字,叫炎黃。”
男人突然朝着日出的方向敬了個軍禮。
他就那樣站着,保持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而年輕人也在敬禮,就在他的身邊,只不過,淚水一直流,無法停歇。
我真的沒想到,那最後一次任務,真的是你生命中的最後一次。
我真的沒想到,我們一起向你最愛的日出敬禮,是你最後一次抬起右手。
你真的告別了,向你用生命捍衛的那個名字,告別了。
對不起,我欠了你,欠你一條命,欠你一個信念,也欠你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