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之外,百丈不得砌牆種樹,這是爲了皇城安全訂下的規矩。就如同今天這樣爲了皇帝選妃,御用司出面,也僅僅是在皇庭禁衛軍的監視下,於遠離宮門二十丈的地方搭個棚子遮擋露氣。誰都知道宮門之外的廣場是很寬闊,很寂靜的。除了按時巡邏的侍衛,基本上不會有什麼人。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那一輛姍姍來遲的馬車駛來時,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是一輛御賜的棲鳳翟車,車身是御用花梨木精心打磨,車轅上雕着尊貴的鳳紋與祥雲,純金打造的風鈴綴在車四角,一路駛來,滿地富貴。馬車後邊還跟着十六匹神駿的白馬,馬背上騎着清一色的少年虎騎,左佩刀,右策馬,戎裝一襲,神采飛揚。
我看了看身邊人的反應,似乎都知道馬車中的人是誰了。只有我不知道?
見我悄悄東張西望,緋妝在我耳邊聲道:“是董麗君來了。她二伯母是信陽大長公主,這車應該也是信陽大長公主的。看見那十六雲騎沒有?是上將軍董英奇的貼身護衛。董英奇是董麗君的六伯父。”
這個親戚多了,實際上也是有好處的。我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這個道理。
歐公公已經急匆匆走了過來,對我道:“殷姑娘,您稍坐,稍坐。我得去見見信陽大長公主。”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樣子,我同情地了頭。在宮裏當值確實油水兒多,可是,見誰誰是主子,保不齊哪天不經心得罪了哪個,命就莫名其妙交代了。不容易啊……
那邊棲鳳翟車的簾子已經打起來了,侍奉的奴才麻利地搬來踏腳,地上還鋪了一層氈毯。率先出來的當然不是主子,而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宮裝婦人,這婦人一襲藕色襖裙,柳眉彎彎,姿色鮮豔。下車之後,就站在車轅邊上,將車裏一個同樣穿着天青菩提暗花織錦齊胸襦裙的少女扶了下來。——自然就是董麗君了。
站的雖然遠,以我的目力,要看清楚董麗君的長相併不困難。這位董國丈家的三孫姐身姿頗爲纖細,細眉淡目,瑤鼻櫻脣,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弱不禁風的味道。皮膚倒是白得晶瑩剔透,遠遠一看,銀碗盛雪般的冰潔美麗。長得這麼柔弱清冷的樣子,我還真的無法將上京風聞中尖酸刻薄的董家三姐和她聯繫得起來。
歐公公已經趕過去請安了,信陽大長公主還真的就在馬車裏。別看歐慶春在宮中橫行霸道,遇見信陽大長公主這麼一個長在深宮的老主子,還真的就老實得不成樣子,信陽大長公主罵了一句老殺才,讓他自己滾開,歐慶春就真的陪笑着自己“滾”了。
我原本在聽信陽大長公主隔着車簾和董麗君叮囑的話,聽來聽去都是家長裏短,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信陽大長公主是經常入宮的,董太後是她的姑子,又通過她向董國丈府傳話,董太後能掌握朝政與南相分庭抗禮,自然和這位大長公主關係密切。所以,信陽這次送董麗君入宮,完全就是爲了給董麗君撐場面,也沒有什麼依依惜別的味道,對於董麗君來,從董國丈府到未央宮,也不過是從一個家挪到另外一個家罷了。
信陽大長公主的棲鳳翟車往這裏一停,彷彿空氣中的風都爲之變了方向。原本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盯着我這輛紫檀木馬車的,這時候全都敬畏心地望着董麗君那邊,包括御用司的宦官和皇庭禁衛軍的侍衛,姿態中都多了一恍惚的心翼翼。
有兩個大約與董麗君交好的官家姐也迎了上去,給信陽大長公主請安之後,圍在了董麗君的身邊。緋妝又在我耳邊顯擺她挖來的八卦:“誒,誒,誒,姑娘,你看,那個瘦的就是兵部尚書家的裴二姐,董麗君左手那個是撫遠侯家的慕容姐。等下你們要坐一輛車的耶!”
用得着那麼興高采烈麼?我不禁翻了個白眼,轉身坐在了車轅上。
屁股纔剛剛挨着車轅,紫靨一把就揪住了我的袖子:“快起來!”
我莫名所以地站了起來,紫靨才鬆了口氣,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道:“姑娘,你現在是殷老爺家的閨女,官家的千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知書達禮,行有止,坐有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你就敢屁股一挪往車轅上坐?”
我……我……好好好,我不坐了,行不?我在鬥篷下捏了捏手指,暗中將這筆賬算在了始作俑者姬檀的頭上。倘若不是他自己沒本事還想做皇帝,我犯得着被姑姑踢來當什麼採女,選什麼妃嬪,裝什麼官家千金麼?
看了看時辰,也差不多該到進宮的時候了,歐公公差了人過來請我上車。
我衝緋妝紫靨笑了笑,道:“那我就去了。紫靨你多看着緋妝一,別讓她四處去欺負人。千亭那裏我也沒什麼多餘的話,她肯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的。……別,別哭啊。緋妝哭就算了,紫靨怎麼也紅眼睛?好了,我走了。”
“少……姑娘!”紫靨扯住了我的衣角,眼眶紅紅的,“若不開心了,您就回來!”
“對對對,您要是不高興,就回來!”緋妝也跟着頭。
“反了天了,這樣的話也敢出來。當心姑姑剝了你們的皮。”我笑了笑,心中卻是暖暖的。
遠處又是一輛馬車在最後關頭趕到了,沒有任何一個人例外,所有看見那輛馬車的人都是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金光閃閃的……馬車。呃,那個真的是馬車嗎?換句話,是一個移動的金山可能會更貼切一些?——南棠不是詩禮傳家的大姐麼,怎麼坐着這麼銅臭氣的馬車過來?
戲是銅臭氣,實則那輛馬車十分堂皇美麗。拉車的是四匹高大神駿的白馬,轡頭都是黃金打造的,套馬的繮繩是織了金的南疆麻雲棉錦,又結實又富麗。整輛車都是純金打造的,鏤空處鑲嵌着崑崙白玉,將金鑲玉的美麗揮到了極致。看着這樣一輛富貴奢華的馬車,沒人會聯想到銅臭味,只會沉醉在金玉輝映的玲瓏精巧之中。
我心中正在調侃南棠的時候,那馬車上突然跳下來一個人。
沒錯,不是嫋嫋娜娜被丫鬟扶着下來的,而是跳下來的。——不止我一個人覺得眼花了,在場所有人都覺得眼花了。錯覺並沒有持續多久,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實是事實。因爲,那個跳下來的人在衆目睽睽之下,提起裙角,露出繡花鞋,啪嗒啪嗒村姑似的跑了起來。
我瞠目結舌地扶住了身邊紫靨的手,喃喃道:“那……那個人……好像是千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