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的女子是翰林院許樣學士的幺女,閨名許梓恬,今年十四歲。
運送採女的馬車並不怎麼大,東西車壁安了座兒,堪堪兒一邊三個。未長成的閨女們骨骼秀,因此車廂裏也不怎麼擁擠。按照排位,我和董麗君都坐在靠近車簾的長凳端,她身邊依次是裴秀兒,慕容寶儀,我左邊數下去則是許梓恬,兵部侍郎林家長女林若華。
除卻我與如今坐在我身邊的許梓恬,另外四人就是抱成一團的。
以董麗君爲中心,慕容寶儀和裴秀兒都跟着她打轉,林若華則總是心翼翼地跟着裴秀兒。其中,董麗君和慕容寶儀倒真是青梅竹馬,兩家確有世家之誼。裴秀兒巴着董麗君,則完全是因爲她父親裴欣乃是董國丈一手提拔的門生故舊。林若華就不必了,裴秀兒的父親裴欣是她父親的頭上司,她也一直充任跟班和狗腿的角色。
這些官家千金父輩們都經常走動,只怕各自都有些手帕交。只有我這個自幼養在“鄉下”的殷姐,帶着一箱子金銀珠寶,從天而降。——這羣官家姐們一個兩個看不上我,也是情理之中。比如,這個許梓恬吧。除了我上車時狠狠用眼神教育了我一番,這時候也在將我冷處理。分明坐在我左手邊,車窗在對面,車簾在我右手邊,她偏偏要面對着左邊的逼仄車壁,將一個清冷的後背留給我。
我這輩子最怕的是熱,最喜歡的是冰冷。倘若這車裏的姐姐們都冷待我,那就完美了。
若世事能盡如人意,何必神龕廟宇?剛剛在車上坐了沒多久,就聽見車外傳來諂媚的公鴨嗓子出的聲音,緊接着,門簾一挑,車外的寒風倏地灌了進來,我微微眯起眼睛,就看見了董麗君那張秀麗冰冷中帶了絲柔弱的臉。她的眼神很冰冷倨傲,高高在上。這輛馬車之上,也確實沒有值得她看在眼中的對手。她的對手只有一個,那就是安閒坐在最後一輛馬車上的南棠。
別看許梓恬面對我一副清高不羣的模樣,聽見是董麗君上來了,還是轉身微微頷,招呼道:“三姑娘好。”聲音清甜柔潤,帶着高門大戶獨有的溫柔,又不失其驕傲。
董麗君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冰冷的臉上扯起一絲明顯敷衍的薄笑,道:“是許姑娘啊。”
這話裏帶着那麼一未盡的意思,裴秀兒就跟着上了車。仗着父親是兵部尚書,家中都有親兵執勤,這位將門虎女歷來就桀驁不馴,詞鋒犀利,接着董麗君的話,滿臉笑意,口吻冰冷:“好巧。真沒想到許姑娘也來了。不是聽府上如夫人不幸過身,許姑娘已經退了宮籍了麼?”這口氣篤定尖酸的,哪裏是“沒想到”?分明就是早早尋了茬兒要來給許梓恬一個下馬威。
許梓恬的臉色果然有些變了,看了端坐不動、情緒不明的董麗君一眼,還沒來得及話,最後跟着的慕容寶儀也上車來了。慕容寶儀年紀比董麗君、裴秀兒都要一些,生得粉嫩可愛的一張娃娃臉,眼睛又圓又水,盡是天真純善。聽見裴秀兒言語爲難許梓恬,立即嬌憨地拍了裴秀兒一下,嗔怪道:“秀姐姐又胡。不過一個外室,怎麼就叫如夫人了?”
我纔想這個慕容寶儀年紀,心腸果然好了許多,轉眼就看見許梓恬臉色更加難看了。
董麗君的最後一個狗腿林若華也終於上來了,在滿車人中間擠到了慕容寶儀對面的位置上,也即許梓恬的左手處,親密地拉住了許梓恬的手,安慰道:“許姐姐不要難過。她們不知道根本,話莽撞傷了你的心,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裴秀兒依然是那副很友善的嘴臉,驚訝地問道:“難道不是麼?若華你知道怎麼回事?”
“夠了!”許梓恬憤然甩開了林若華的手,冰冷地掃了這三人一眼,道,“家母去世不過百日,我入宮沖喜,有什麼值得意外的麼?死者已矣,請放尊重些!”話音剛落,一記清脆的耳光就落在了她的臉上。
打人的既不是惟恐天下不亂的裴秀兒,也不是笑裏藏刀的林若華,當然更不可能是自視甚高的董麗君。這個打了人還是一副嬌憨神色的,自然是撫遠侯家的郡君慕容寶儀。她甜甜地笑了笑,望着整個人都打偏了撞在我肩頭的許梓恬,:“尊重也是你這樣的賤婢能掛在嘴邊的?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份。你那婊子娘屍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的入宮爭寵,還真是骨子裏的家傳。——誰不知道你那婊子娘出身勾欄,十七年了,學士府都沒進一步?”
撞在我肩頭上的許梓恬渾身都顫抖了起來,我有些嫌惡地看着她嘴角快要滾落血滴,就在鮮血滴下的一瞬間,好險用手帕接了起來。是吧,我雖然不怎麼期待第一次選秀就獨佔鰲頭,當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沒打算弄得渾身髒兮兮地見人。
車廂裏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慕容寶儀固然是存心挑釁,裴秀兒與林若華也巴不得許梓恬立即反脣相譏。倒是董麗君一直神色淡淡地看着事態展,眼神中帶着一丁兒不易覺的嫌惡。
我都以爲氣昏頭腦的許梓恬會衝動起來和慕容寶儀廝打,哪曉得等了許久,許梓恬也只是將臉藏在我的陰影裏,一聲都沒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不是很熟悉許梓恬的性情,這人到底是個性隱忍還是膽怯懦?我也揣測不透。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誰不關我的事?挑釁許梓恬未果之後,那三個女人很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大概我是比許梓恬更不堪入目的角色,所以,裴秀兒對着我連門面功夫都沒有裝,挑着眉,拿捏着聲氣,倨傲地問道:“你就是工部那個官兒殷牧的女兒?叫什麼……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