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是不想去烏崖鎮上逛一圈的,奈何那山道上的岔路也未免太多了,這一天日頭又不好,四處都是霧濛濛的,我一路走到烏崖鎮附近,陡然間現自己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緊緊包袱帶子,去烏崖鎮上找人問路。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申末時分,不怎麼明朗的天色越昏沉,四處都顯得灰濛濛的。
那鎮離着吳城不遠,看來也頗爲富庶,鎮上的屋舍修築得十分堂皇,鎮外三裏就開始用整齊的青石鋪路,陰天無雨多風,地上塵土很少,看着倒也乾淨。不過,鎮上來往的人並不多,想來周邊的村子趕集買賣都上吳城了,自然不會來這個鎮。偶然有擔着擔子的農夫路過,樣子也是匆匆忙忙地,帶着兩分急躁。
我問路的話還沒出口,那挑着擔子的農夫就一溜煙跑了,真是……奇怪。
一路東張西望地走到了鎮上,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我一跳。按街頭哭泣這把戲我也見過不少,大凡是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上,或是婦孺哭得梨花帶雨,或是老弱哭得撕心裂肺,來往諸人沒錢地聽個熱鬧拋灑兩個同情之心,有錢的丟兩枚銅子兒也算積了陰德。總而言之,哭街的得了銀子,施捨的安慰了自家情腸,都是好事。
這個鎮上又沒有什麼外人經過,鎮上的住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鄰居了,還有人在這裏哭街,是很奇怪麼。再者,哭的是個年輕輕的哥兒。就坐在街頭,懷裏抱着個灰撲撲地襁褓,身邊還斜斜靠着一把長劍……這。這樣子就有詭異了吧?
我奇怪地看着坐在街頭的年輕劍客,不自覺地繞開了步子。離他更遠一。
總覺得這個人渾身的麻煩,走近了絕對會喫虧……
就在我馬上就要遠離這個人地時候,他懷裏抱着的孩子突然扭扭着露了個臉,乾乾淨淨地,白生生的。…ap.粉嫩嫩的,兩顆眼珠黑漆漆的就像是葡萄,薄薄的嘴脣勾了起來,笑得十分甜美可愛。我只覺得心裏突地跳了一下,耳邊清楚地聽見那抱嬰兒地哥兒嗚嗚的哭聲:“……怎麼就這麼難啊……嗚嗚……慈……”
腳步不自覺就停了下來,我遠遠地站在街這一邊,看着坐在屋檐下的年輕劍客。
他年紀和姬檀差不多,穿的並不是中原服飾。這樣寒冷的天氣,他只穿着薄薄的布褂。那褂子開着斜襟,上邊綴着牛角盤扣,袖子只有半尺闊。堪堪遮住臂,手腕都裸露在外邊。身後披着短短的披風。下身穿着髒兮兮灰撲撲的裙褲,腳上蹬着軟靴。也是髒得不成樣子。一頭柔軟烏黑的長看起來有些稀少,用與衣裳同色地藏青頭巾扎住,露出髒兮兮的脖頸,仍是未長成的青澀身骨。
他看起來比姬檀稚嫩得多,很努力地保護着懷裏地嬰兒,似乎害怕這寒冷的天氣傷害了襁褓中孱弱地孩子。除此之外,他另外一件很記掛在心頭地事,就是哭泣。抱着孩子嗚嗚地哭,一邊叫慈,一邊哭問爲什麼這麼難……我站在遠處聽了許久,也沒有聽明白他到底在哭泣些什麼。也對,他也不是專門哭街的,自然沒有一邊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將自己“悽慘遭遇”清楚敘述給圍觀百姓聽懂地本事。
他嗚嗚地哭了一陣子,哭得眼眶紅紅的,終於哭過癮了,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我原本以爲他要收拾東西帶着孩子離開了,哪曉得他側目看了自己豎在身邊的長劍許久,又突然癟嘴哭了起來:“慈,你個壞蛋!你不許殺人不許幹壞事,現在你都不在了,我一個人帶着女兒,連喫的都找不到,不幹壞事怎麼活啊?!嗚嗚,做個好人爲什麼就這麼難啊……”
我算是聽明白怎麼回事了,不禁翻了個白眼。這都什麼事兒啊?
恰好有鎮上的居民遠遠走來,看見蹲在地上哭泣的父女兩人,居然歪着身子飛快地跑開了,我不禁詫異這人到底幹了什麼壞事,居然惹得鎮上居民如此畏懼。想來適才行色匆匆的農夫,估計忌憚的也是這個蹲在街頭的年輕父親吧?
襁褓裏的孩子原本還甜絲絲地笑着,突然哇哇哭了起來。那個異族的年輕父親頓時就手忙腳亂了,先是扒開襁褓檢查孩子是否尿了,又飛快地將襁褓包好,一隻手將靠在牆邊的長劍和包袱拿起,一隻手抱着孩子,不斷地噢噢哄着,沒頭蒼蠅似的東張西望——
他看見我了。眼睛裏倏地閃爍出一片喜悅的精光,三兩步朝着我衝了過來。
我被他眼裏**裸的渴求與**逼得退了一步,遲疑地望着他。他在我跟前不足半尺的地方剎住了腳步,驚喜中帶着心翼翼地口吻,道:“這位姑娘,可否幫我喂喂孩子?拜託了!就喂一下,一下就好了。真是……好不容易才碰見……姑娘你行行好吧,你看我們家明月是不是很可愛?哈哈哈,這麼可愛的孩子你怎麼忍心讓她餓肚子呢……”
這個孩子真的是他的親生骨肉麼?我愣愣地望着他。難道沒有人告訴他,不是隨便拖一個女人就有奶可以喂孩的?起碼得找個剛剛生了孩子的孃親,那樣子纔有可能找到餵養孩子的奶水吧?
“姑娘,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年輕的父親心地望着我,眼中多了一絲卑微,“你不要生氣,我給你賠罪好了。我們嵐山人不大懂漢人的禮數,得罪了姑娘你千萬不要怪罪。求你行行好,喂餵我家女兒好不好?你看她這麼,喫不了多少的……求求你了……”
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輕咳嗽了一聲,:“呃,那個……”他用無比渴求卑微的眼神望着我,鬧得我聲音在喉嚨裏竟然哽住了。半晌才傻兮兮地指了指自己平坦的胸,:“你看見了?沒有。”
他順着我的指示看了一眼,頓時不滿了:“爲什麼沒有?!你不是女人麼!”
“你和慈長得一樣漂亮,爲什麼慈有,你沒有?!”年輕的父親憤怒了,他捏着長劍的指節一一泛白,骨子裏的血腥氣在瞬間就迸射了出來,依然帶了一絲稚氣的臉上浮現的盡是兇狠戾氣,整個人就如同一柄從來不曾上鞘的劍,鋒芒畢露,野性十足。
我隨時做好了動手的準備,面上仍是不動聲色。這樣的對手撩撥不得,他的劍路太赤腳了,標準的劍走偏鋒,以攻爲守,只要我稍微露出動手的姿態,他立馬就能拔劍刺過來。我不是打架狂,和他又沒有實質上的仇怨,他懷裏的孩子我甚至還喜歡得很,能不動手,自然是不動手的好。
就這麼僵持了片刻,我現他身上的殺氣在逐漸地消散,他緊緊地咬着自己的下脣,雙眼紅彤彤的,也分不清是剛剛哭紅的,還是如今氣紅的。有孩子氣地瞪了我一眼,哼了一聲,抱着孩子啪嗒啪嗒地轉身走了。
我耳力還是不錯的,看着他越走越遠的同時,也聽見他委屈地抱怨:“慈你個壞蛋!不許我做壞事!做好人這麼難!我要當壞人我要當壞人!嗚嗚……明月肚子餓了,慈,怎麼辦,我們的女兒好可憐……我該怎麼辦……嗚嗚嗚嗚,當個好人要活下去怎麼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