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我明顯詢問的目光,青羨林遲疑了一瞬,簡單地:“贏了,我是青羨林。輸了,我要繼續做蓮太子。”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算什麼回答?我關心的是賭局的內容。左不過就和當下寒雲關有關,否則,青羨林這麼積極往平涼王府跑做什麼?上京出了變故他也不趕緊閃人,反而一直在寒雲關等待曲叔叔駕臨。
青羨林轉身欲往上官千闕那邊走,我不禁皺眉:“青公子,你要想清楚。”
上官千闕被我看得有不自在,倏地將軟劍收起,收斂住寬大的衣袖,:“明日再找你。”話間,另外一隻裝着軟紅索的錦盒已經被他收入袖中,地上的幾枚銅針同樣納入手心。他似乎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匆促就想離開。
青羨林道:“明日我就不認賬了。”話雖如此,人則攔在了上官千闕身前。上官千闕想來也弄不明白青羨林的想法,臉上的表情是哭笑不得,道:“太子殿下,您就這麼想捱上兩針?”我也是這麼想的。不禁贊同地了頭。
青羨林冷笑道:“狡言栽贓的把戲玩過一次就夠了。”
上官千闕無辜地:“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青羨林並不理會他的詢問,只是緩緩伸手,道:“針,索。”這個人不單手欠,人也很欠。我默默地想。那邊上官千闕明着與青羨林周旋,暗地裏不住探詢我的臉色,我只是繃着臉,絲毫不肯鬆懈姿態。後來見上官千闕實在裝得爲難,手心輕拍劍鞘,熟悉的劍柄倏地落入手中,我一言不朝着上官千闕一劍刺去。
我刺得兇狠,上官千闕一連飛退二十八丈。軟劍抖落,正面迎戰。
同爲霧山弟子,一樣劍術高絕。不過,我常年精心習武,他自幼追隨上官叔叔,所煩瑣事甚多,劍心不純。自然劍道不精。儘管如此,我與他飛拆招六十餘回合,依然是下山之後打得最暢快淋漓的一次……ap。渾身的經絡似乎都舒展了開來,天地之間的靈氣逐漸灌入身體,滋養乾涸已久的戰意。熱血沸騰。
一聲清脆的劍吟,我將上官千闕逼入亂石叢中,劍鋒倏地擦過他急急避閃地身形,殷紅的鮮血從風中零落一串兒。我胸中一往無前的兇狠才驀然收斂,上官千闕已經退到很遠之外了。他有氣急敗壞地看了我一眼。又怒視青羨林,用敗逃的江湖肖慣用的口吻放話道:“蓮太子!你勾結霧山弟子,刺殺教主欽使。罪已坐實!”
你給我快滾!我再次兇狠地剜了上官千闕一眼。
於是上官千闕乾咳一聲,捂着肩膀上那一道細微無比的傷口,撒腳丫子跑了。
青羨林已經蹲在了玄月使身邊,沒多久就看見他伸手在玄月使臉上一抹,將玄月使放倒在亂石之上,一旁的弟子紛紛上前,哭喊着“尊使”,聲音悽惻無比。死了?被上官千闕信手一劈。就死了?
我有遲疑地走近青羨林,看着他。他臉色稍微有難看,神色是我熟悉地疲憊與倦怠。很早以前他就經常這種表情了,自從董國丈府初見之後,他再次出現時總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那個時侯就已經被自己老爹整得焦頭爛額了麼?卻一身擔待。不與人,仍是輕輕淺淺地笑。
“他會把玄月使、紅蓮使的死都算在你頭上?”我問。
青羨林頭。道:“意料之中。”
我想了想,:“我不會道歉。”
青羨林不禁莞爾一笑,沉默着走了兩步,在背後悽惻的哭聲中,:“我知道。”頓了頓,又道,“你是爲我好。大概……嗯,也不錯。”大概是那邊哭喊尊使的聲音讓他有些煩躁,他又在原地轉了兩步,果斷地,“太吵了,換個地方話。”
我不想問既然你這麼痛心玄月使地死去,爲什麼當時不救她?這是一個能令奉劍捨棄承諾與良心追隨的人,他的品性不容置疑。如果可以救玄月使,他必然會救。不救,就是不能救。無可奈何已經很討厭了,再大嘴巴胡亂詢問的話,呃,是叫往人家傷口上撒鹽?
但是,我現在真的很想讓他派人替我找到姬檀啊。我瞅了瞅滿眼沉默地青羨林,不出口。原本我應該理直氣壯的。他的下人阻擋了我地去路,耽擱了我追上姬檀的時機,我逼他給我一個法,有什麼奇怪?——可是,現在他的處境似乎很不妙,心情似乎很不好。而,我必須得爲此付上那麼一滴滴的責任。
跟着青羨林走到遠處的河畔,溼潤的泥地上,沒有留下一絲腳踏的痕跡。
他看着汩汩東流的瀾水河,似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在他身邊四尺之外停下腳步,一時不知道該什麼好。河風吹拂着他單薄地戰袍,獵獵作響。陡然間,青羨林突兀地了一句:“我很高興。”
就在我歪着脖子滿腦子都是圈圈地看着他時,他轉過身來,:“爲什麼一定要我避刑?”
爲什麼?我被他問得一愣。我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其實,青羨林受不受刑,與我有什麼關係?那是魔教的家務事,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麼,何況人家青羨林自己都爭着搶着哭着喊着要受刑,上官千闕要跑都被他硬生生截了下來。
爲什麼我那麼多事一定要將上官千闕趕走呢?我認真地想着。
想了許久,好像也沒有什麼正直的理由。只是單純地不想看見有人將銅針刺入他的身體,不想看見別人傷害他,不想任何人動他哪怕一根手指。我喜歡看見他好整以暇淺淺微笑地樣子,喜歡看見他時時刻刻始終明如玉樹,秀若芝蘭,美不勝收——就如同幼時最喜愛的玉石娃娃,那麼漂亮地東西,絕對不許任何人毀壞。
我老實地將答案了出來。青羨林先是一陣錯愕,旋即莞爾:“漂亮……麼?”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身邊,離我只有半尺距離。白玉般溫潤俊秀的臉龐就那麼晃在眼前,竟然有了一時目眩神迷的錯覺。他捉住我的手,讓我冰涼地指尖一一撫摸他的臉龐,從柔美秀致的眉宇,一直到略略勾起的嘴角。真的……太好看了。我癡癡地摸着他的臉。
愛不釋手的喜悅在心中陡然躥升到了極致。我勉強控制着自己地心緒,抽離指尖,左手緩緩握拳,用力至指節泛白。他一隻手攬着我的背心,手心傳來一陣溫熱。我聽見他低柔魅惑地勾引:“只要你喜歡,我就是你的。”
我被他這一句話刺激得兩眼花,一個沒有控制住,左手就揪住了他白玉般無暇的臉龐,用力一扯!——哇哈哈哈哈哈。好,好爽啊!膨脹間,一眼瞥見青羨林怪異的表情。頓時訕訕地鬆了手,卻被他一隻手捉住。
我抬頭看着他,他又捉住我地另外一隻手,讓我的雙手都貼在他的臉上,:“都是你的。”冰涼的指尖碰觸到那樣微弱地溫暖,居然也有暖意汩汩流淌到了心裏。我惶惑於這樣溫暖的迷失,手指不斷往後撤。
他鬆開了我的手,不等我松下這口氣。已經被他緊緊抱在了懷裏。
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貼近過地身體,似乎明白了多年以來的渴求。是不是人都喜歡被擁抱呢?這樣微微用力的溫暖,渾身被包裹的依靠,陌生的肌膚擱着意料曖昧地緊緊貼在一起,心臟突突地跳動着。那麼接近。
我感覺到他的下巴在我的頭上,磨蹭着我的百匯穴——美男計?想是如此想。沒有察覺到殺機,也沒有感覺到青羨林運功地跡象,所以,我沒有動。他和我貼得這麼樣,固然有很多機會攻我要害,但是,我同樣也能很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氣息的動向。若他動意傷我,我有把握在第一時間反擊並自保。
他的下巴就在我頭磨蹭,許久之後,低低:“不想要麼?”
我被他話時喀吧喀吧的下巴弄得有不舒服,掙扎着從他懷裏仰頭,看着他秀美無比的臉龐,目眩神迷中,答應道:“想。”他眼底流過一抹光亮,我拒絕了他地懷抱,退後一步,清冷的河風吹得遍體生寒,,“但是,要不起。”
青羨林不甘心地望着我,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地執着,帶了一絲邪性。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避開目光,含糊地道:“我……不是那種……嫁人,生子,接着,相夫教子,女紅竈臺的姑娘……我是個劍客。不想放棄自己的劍。你是很好,但是,我……我可以喜歡一塊玉,一尾魚,那些我都負擔得起。一個人不行。”
應承一個人的人生,我負不起這個責任。恍然地,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青羨林笑了笑,:“那,你就當我是一塊玉,一尾魚。”
煩死了!你明顯就不是!我厭惡地瞪了他一眼。
他卻拖着我的手,聲音輕柔無比地道:“喜歡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把玩把玩。忙碌的時候,就放在角落裏好了。玉石要保養,金魚要餵食,我什麼都不需要,多省心?必要的時候,讓我替你擦擦玉石,喂喂金魚,也是可以的啊。”
你願意做一件精緻美麗的擺設與器物,我卻不能把你當做物件。人,終究是人。倘若不能真心互換,敢傷自身以保他人萬全,還是不要輕易承諾負擔纔好。我是個不願負責任的人,所以,我絕不會輕易將責任招攬在自己身上——姑姑,阿丹就算不是好人,也不能做壞人。
是的,我固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是,我也不想做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