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訝和難以置信只有最初的一瞬間。
善於換位思考的羅蘭很快就明白了蓋亞的想法和做出決定時的真實感情。
將星球視爲一個巨型生命,人類大約是相當於皮膚組織的地位,人類文明的發展就像是給皮膚注入活力和彈性,文明程度越高,生物繁衍能力越強,星球自身所展現的生命力也越強。
只是當人類文明發展到足以擺脫母星的控制,向新天地進發時,這個時候的人類之於星球的意義就開始變質,或者說癌變。
到了人類文明之間爆發全面戰爭時,人類之於母星已經完全是癌症末期,地球距離往生已經沒多少時間。照理說接下來就是病人死亡,癌細胞也和宿主一道死亡。但這次的癌細胞非但沒有衰弱死亡,還出現了分解宿主屍體、吸收營養後繼續成長繁榮的跡象。
對任何生物來講,那都是無法容忍的事情。
那個憤怒和絕望就成了李林誕生的契機。
“超越整個行星生態系統,位居頂點,代替星球意志行使力量,維持行星的平衡與安全這是超越種誕生的理由,因其守護星球安全的職責,也被稱之爲星球守護者。李林雖然是超越種,但其職責並非守護星球,而是執行母星的遺願,將星球和人類一起埋葬,故而被稱之爲‘噬星者’。”
“我不明白。”
羅蘭插口問到:
“不管文明再怎麼進步,‘毀滅人類’並不需要動用到像第三形態那種甚至會波及整個宇宙的力量,如果能製造出威力嚴重過剩的李林,完全會有更有效更快捷的辦法吧?”
“那方面的嘗試也進行過,諸如神話中的魔物、怪獸、怪異等等,在李林之前最接近成功的是名爲‘靈長類殺手’的怪異擁有對包括人類在內所有靈長類的絕對殺戮權,可算是對人類用最強兵器。但直到李林爲止的試做品全都失敗了,其原因乃是地球人類的集團無意識你們口中的阿賴耶識對此進行了阻撓。”
每當神話中出現無可匹敵的怪物或災難時,總會有“英雄”出現,救萬民於水火。
雙方就像光與影一樣,一方出現時,另一方必然也會現身。
這種孽緣一般的對抗關係,說到底其實是蓋亞和阿賴耶識之間的競爭。
蓋亞的邏輯是隻要星球能活下去,居住在星球的生物不管怎麼樣都沒關係;
阿賴耶識的邏輯是隻要人類能活下去,星球發生什麼都無所謂;
兩種背道而馳的論點反覆糾纏、競爭,最後勝出的,是阿賴耶識。
“人類文明的進步,星球意志幹涉能力的下降漫長競爭中的此消彼長決定了競爭的勝負。當文明和技術發展至足以克服自然災難的階段時,星球意志的失敗便不可避免。意識到這一點的蓋亞轉爲利用人類內部的矛盾,通過從‘根源之渦’獲得的知識,假人類之手製造出了李林。按照預定,李林啓動之時,便是人類文明和整個地球隕落之日。察覺到危險的阿賴耶識試圖阻止李林的啓動,雙方爭執中引發了事故,地球和人類文明因此毀滅,李林漂流到了次元與次元的縫隙之間,直到被母神找到。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一直就這麼看着?”
羅蘭的語氣絕對算不上友善。
任何人聽過這段內容後,對母神的感觀自然不會變好,對阿賴耶識在整件事裏所扮演的角色也不可能心平氣和以對。
這和沒人喜歡罪犯,也沒人喜歡見死不救者其實是一個道理。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幾件事,你需要知道。首先,和地球人類的集團無意識不同,我是多個智慧生命種族的集團無意識,‘讓這顆行星上的所有智慧生命活下去’纔是我的起源,各個種族之間的相互制衡、衝突,使得我不像地球側的阿賴耶識那麼強大,對母神的幹涉,我能做的非常有限。其次,遏制文明的發展,不使智慧生命獲得能夠抗衡星球意志的力量這其實是母神和我共同商議的結果。”
仰望着頭頂的純白,阿賴耶識的臉孔越發顯得傷感。
“不管是母神還是我,雙方都不想重複地球的悲劇。‘讓自己活下去’是我們雙方的共識,爲了實現這一點,妥協和讓步是必要的。否則我們就只能順着‘要不要搶先對方開槍’、‘與其被人幹掉不如先下手爲強’的漩渦不斷升級衝突。其結果,地球已經很好的展示了。”
“你們”
一瞬間高漲的情緒瞬間掉到了谷底,想要指着對方大罵,卻又不知道該從何罵起。
那些不是狡辯,不是推卸責任。
擺在母神及阿賴耶識面前的選擇就是這麼沉重。地球發生的慘劇、多達數百億的死者靈魂、一個高度發達文明一夜之間崩壞讓真相和選擇越來越沉重。
我們不會犯下相同的錯誤,你們所作所爲完全是自己嚇自己犯下的錯誤!
能如此斷言的,不是傻就是壞。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教訓就是什麼都沒學到,歷史總是不斷上演似曾相識的情景,同樣的錯誤一再被自詡聰明人的人們重複上演。不管說了多少次“絕不再重現相同的錯誤”,到頭來還是
不管是否公佈真相和密辛,只要放開對文明進步的遏制,全面戰爭必然會爆發,只是構造不是人類與母星,而是智慧生命之間充滿血腥的全面衝突。長期被壓抑的矛盾與野心一口氣爆發出來,戰爭必然會失去控制,朝着毀滅的深淵一路狂奔。
但是,也不能夠否定存在着完全相反的可能性。如果公佈真相的話,也許各國懾於慘烈的結局會有不同的舉動,人們會選擇自省,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但是說到底這也只是假設,只不過是可能性。是要將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之物上,還是選擇未必是最好但起碼能保障多數生命的選項?因爲他們的選擇得以出生並存活的人們要怎麼去責備他們?一切都是爲了守護這個世界而做的,任誰站在同樣的立場都會那麼做,最少至今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
片刻悵然之後,羅蘭再次開口問到:
“事情的大致經過我已經瞭解了。可事到如今李林既然已經成爲母神的下屬,之前的造物主不在了,現在再執行原本的任務還有什麼意義?”
這纔是問題核心所在。
沒了下命令的人,沒有執行舊指令的必要,沒有野心和慾望,更沒有突然犯錯或情緒失控暴走的可能,那李林現在突然啓動原始程序是爲了什麼?
“當然有意義。”
阿賴耶識的笑容再度變得苦澀倦怠起來。
“對最初下指令的那位來講,沒什麼比這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