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震撼了。
阿裏曼女士的慷慨作風足以使任何一個跟她談交易的生物自慚形穢。
我決定還是從巫妖那奇怪的信仰開始:“‘暗日’這個稱號代表哪位神明?”
舒拉女士在一邊厭惡地皺眉。
“這點小事我就可以爲你解惑,”她說,“身爲魔法女神的牧師,我對希瑞克這條瘋狗再熟悉不過。”
“暗日”就是希瑞克?第三代魔法女神午夜封神之前的冒險夥伴之一?
舒拉女士說:“你知道魔法女神的更迭,那想必你也知道午夜、艾頓、克萊沃與希瑞克關於命運石板的冒險了。自大無恥、唯我獨尊的背叛者希瑞克,他卑鄙謀殺了兩位神,又用詭計奪走命運石板,佔有了謀殺、謊言、陰謀、幻影等衆多神職,一度成爲託瑞爾世界最強大的邪神。‘暗日’就是他自命不凡的稱號之一,不過我倒覺得‘謀殺犯’或者‘謊言瘋狗’更合適這傢伙。”
我注意到她不肯用“祂”來稱呼希瑞克,正如奉“暗日”爲唯一真神的巫妖堅持用“婊子”或是“母狗”來稱呼魔法女神一樣。
我觀察阿裏曼女士,想從她臉上找到公允的看法。阿裏曼女士只是點了點頭。
“希瑞克成了神,但他的慾望無窮無盡,”舒拉女士說,“他給自己的神域起名叫至高王座,宣佈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真神,所有其他神明都是僞神,必須予以消滅。他夢想支配這世界的所有國度,乃至統治其他的神祗和神域。爲了滿足這個狂妄的野心,他製造了一本可怕的魔書。”
“《真神經》?”
“《希瑞經》!這纔是那本魔書的真名,”她一臉的厭惡,“任何聽到或閱讀這本魔書內容的其他神的信徒,都會被它轉化成信仰希瑞克的神經病!它甚至能影響神祗:盜賊之神讀過這本魔書後精神錯亂,被希瑞克奪走了陰影神職和一部分神力。”
我爲自己還有思考的能力感到慶幸。
在巫妖的辦公室,我當時的舉動何等冒失。如果不是精神撕裂症,僅那兩頁草稿就足夠摧毀我的心智了。想到自己差一點變成巫妖那種瘋子,我的每個吸盤都感到一陣冷意。
“但是他的智商毀了他,”舒拉女士輕蔑地說,“天底下還有這種傻瓜,居然蠢到自己去讀自己編織的謊言魔書。
“希瑞克因此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的神職紛紛流失,各地的希瑞克教會也陷入一團混亂。據說這傢伙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他的神力也大不如從前。這就是他,瘋狂、狂妄,而且愚蠢。”
“祂的確已經恢復神智了,”阿裏曼女士說,“我主知識之王和盜賊之神麥斯克聯手創造了《希瑞克真傳》。這本書記載了希瑞克身爲凡人時的種種事蹟,能夠解除《希瑞經》的魔力。一個希瑞克信徒設法讓他的神明閱讀了它,把祂治好了。不要輕敵大意,儘管希瑞克的神力遠不及祂全盛時期,祂仍然是託瑞爾世界最強有力的邪神之一。”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提出第二個問題:“羅伊斯究竟是誰?”
越是接觸這位卡爾德蘭創建者的事蹟,就越能感到他身份的神祕。
浮雕上的羅伊斯同時手持我主徽章和《希瑞經》;希瑞克是地表神明,祂的信仰居然出現在幽暗地域的深處,巫妖還把羅伊斯奉爲“散佈我主榮光的使者”;就連蜘蛛神後的信徒們也把他視作她們八條腿神祗的化身。
“沒人知道羅伊斯是誰,”阿裏曼女士回答,“他崛起如流星,消逝如閃電,任何關於這個蛛化卓爾的記載和傳言都充滿了謬誤。唯一能被證實的是,羅伊斯和影魔網的關係非常密切,幾乎不可分割。”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滿了玩味之色,就像之前突然說出我主名字的時候一樣。
“其證據就是暗流交匯之戰。”
又是暗流交匯之戰!
“根據知識之王的知識記錄。在歷史上,魔網和影魔網的能量銜接置換並不是不曾發生過,其中最激烈也是變動最大的一次,就發生在幽暗地域,就在暗流交匯河,時間段剛好是暗流交匯之戰。”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無數記憶的碎片在大腦裏繽紛呈現,彼此衝突。
巫妖陰森森地:“……如果你是‘拯救者’羅伊斯,指揮一支不到一千人的小軍隊,怎麼打垮四十多個城市的數萬甚至數十萬聯軍?”
“我們趕到,我們衝擊,我們殺戮……”蛛化卓爾說,“敵人起初激烈抵抗,但是她們卻連一個神術都使不出……”
艾克林恩玩世不恭的臉:“在死魔法區無法觸及魔網,奧術施法者自然就談不上施法了。可爲什麼連那些向神祗跪地乞討的乞丐也無法施法了呢?”
羅伊斯的敵人喪失了神術施法能力,真的,只是神術嗎?
巫妖狂熱的語氣:“死魔法區或者狂亂魔法區這兩個詞對影魔網毫無意義,我們影魔網施法者可以在所有地方正常施法,這是影魔網優於魔網的明證。”
死魔法區……影魔網施法……
暗流交匯之戰的時候,魔網和影魔網的能量銜接置換出現在暗流交匯河。
巫妖在我的腦海裏聲嘶力竭地咆哮:“吾主真神當然可以使用影魔網傳輸祂的力量……”
紫水晶浮雕的羅伊斯從天花板俯視我。他的四隻手分持長劍、輪刃、《希瑞經》草稿和我主的聖徽,那是影魔網運行神力的網絡傳輸協定。
隨着記憶的狂奔,卡爾德蘭塵封數百年的疑雲漸漸散去。
那場奇蹟般的勝利……是因爲那聖徽?
當我回過神,客廳裏一片寂靜,自己似乎已經沉思了很久。
兩位女士靜靜地坐在我面前。
“暗流交匯之戰,”我輕聲低語,“是影魔網創造的奇蹟?羅伊斯撕裂了暗流交匯河地區的魔網,製造魔網施法的真空,然後又採取某種方式,使‘羅伊斯之子’能夠通過影魔網施法……可能他們當中不少人可能就是與莎爾簽訂影魔網神力傳輸協議的神明信徒,甚至根本就是莎爾本尊的信徒……這,就是奇蹟的真相?”
阿裏曼女士沒有說話,端起水晶茶壺,親手爲我倒了一杯人面花茶。
我輕聲說:“羅伊斯持有四件物品而不是兩個……四個影魔網運行神力的網絡傳輸協定?四個和莎爾締結協定的神明?”
“準確的講,是三個,”阿裏曼女士說,“《真神經》代表謊言王子希瑞克;徽章代表奪心魔神伊爾神思因;長劍的身份比較模糊,有一種判斷傾向於掠奪者卡瑞苟斯;輪刃是黑暗女神莎爾的武器‘夜之碟’,代表祂自己。”
我問:“擁有四件協議神器的羅伊斯當然與蜘蛛神後無關,他會是誰?這個以羅伊斯之名行走幽暗地域的神明化身的本尊,會是莎爾嗎?”
巫妖轉述《希瑞經》草稿裏的那些瘋子囈語,把宇宙創世和影魔網誕生全歸功於希瑞克。
但謊言王子封神的時間不長,祂和第三代魔法女神午夜同一時間段升神,時間不超過三十年,當然不可能摻和到六百多年前的卡爾德蘭建國裏去。
羅伊斯不可能跟希瑞克有瓜葛。
只有黑暗女神莎爾,影魔網的創造者和主宰者,與其他三位神祗締結協定的祂纔是這個神祗同盟的組織者和主導者。
“你的推測已經無限接近事實了,”阿裏曼女士說,“他的原身應該就是締結協定的四位神明中的一個。”她嘆息了一聲:“拆解‘卡爾德蘭’這個詞的書寫方式,用卓爾手語解讀它,它的意思應該是‘神爭之地’。”
“神爭之地……”
我注視水晶茶杯。煙色茶杯晶瑩剔透,杯子裏的人面花茶散發着淡淡的藍光。
六百多年前,深入地底幾十裏的幽暗地域深處,四個敵視魔法女神的神祗聚集在一起,締結了影魔網神力運行的網絡傳輸協定。
祂們建立了卡爾德蘭。
隨着時間的推移,舊神悄然隱匿,新神強勢介入。
祂們這麼做,具體是出於何種目的,恐怕除了祂們自己,誰也不知道。
神爭之地。
蜘蛛神後羅絲也摻了一腳,祂又是從什麼時候起進入這遊戲的?卡爾德蘭剛建立的時候,還是取得了暗流交匯之戰奇蹟勝利的時候?
又或者,祂根本就是這遊戲的一份子?
羅絲的代理人採取狡猾而迂迴的策略:她們用六百年時間,建立信奉羅伊斯的教派,把羅伊斯奉爲神明,鼓吹蛛化卓爾是神選寵兒。
於是在不觸動城市現有政治體制和信仰根基的前提下,她們悄無聲息地發展壯大,把觸角滲入“羅伊斯之子”和統治卡爾德蘭的蛛化卓爾當中。
像巫妖這樣的反蜘蛛信仰者嚴密監視和控制城市中下層的卓爾家族,殘酷壓榨他們以杜絕蜘蛛信仰。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真正的信仰腐蝕出現在最高法院的頂點,出現在羅伊斯之子當中,出現在法官當中,出現在派駐各個家族的生活顧問當中。
當巫妖察覺到自己的失誤,羅伊斯教派的先知布裏莎已經被推選爲新的首席法官。
於是時機到了。
從暗轉明是如此的簡單:只要把羅伊斯和蜘蛛神後化身劃上等號,李代桃僵,就可輕而易舉實現卡爾德蘭蜘蛛信仰的全面復興。
突如其來的明悟使我猛地坐直了身體,差一點碰翻了茶杯。
我知道她們爲什麼要得到徽章了。
她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場神蹟。堪比暗流交匯之戰,彰顯蜘蛛神後大能的神蹟。
“關於卓爾信仰你知道多少?”
我探身向阿裏曼女士,把長有四條觸鬚的臉湊近她,急切提問:“羅絲信徒的獻祭活動是否有固定時間,抑或需要哪些固定的條件?”
“後退,奪心魔!”舒拉女士立刻跳起來厲聲說,法術靈光在她的髮梢閃爍,“跟阿裏曼閣下保持距離!”
阿裏曼女士向她舉起了一隻手。
“不必緊張,親愛的舒拉,我相信烙茲先生是無心的。”
我欠身爲失禮的舉止道歉,向後退了一步。
“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你最好還是別太相信我。當然這句話我是不會說出口的。
“我不會把知識當做交易籌碼,”阿裏曼女士說,“但是我誠信懇請你能幫助我們,烙茲先生。”
我用無瞳孔的銀眼睛直視她的褐色眼眸。
“女士,我可以幫你們找出艾克林恩,但徽章不行。就是因爲它,我陷入了極大的麻煩,在那個麻煩解決之前,誰也別想得到徽章。”
麻煩解決之後你也未見得能得到徽章,女士。
阿裏曼女士肯定沒聽出我的言外之意,她開心地笑了。
“知識之王在上,真是太好了,這下世界就有救了。”
她雙手輕掩心口,閉眼長出了一口氣:“無論是艾克林恩先生還是徽章,都要麻煩您了。非常感謝。”
我重複了我的問題。
“一般情況下,”阿裏曼女士說,“羅絲的女祭司在滿月之夜的午夜時分獻祭,變更祭祀時間會觸怒羅絲,所以除非迫不得已,譬如家族正陷入滅頂之災,否則她們不會冒險這麼做。至於固定的條件,我也不大清楚。羅絲的祭祀是多種多樣的,祭司們燃燒貴重的香油,把奉獻給祂的各種財寶和戰利品丟進祭壇上的火盆,召喚祂的惡魔僕役。”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我想到了,當她們想要最大限度取悅祂,通常做法是殺死一個地表精靈,喝下精靈血作爲獻祭的開場。因爲羅絲最痛恨的生物就是地表精靈。如果這個祭品恰好是侍奉其他神的牧師或祭司,就能極大地取悅羅絲。祂會爲此向獻祭者展示祂的慷慨。祭品的地位越高,獲取祭品的手段越是卑鄙,祂給予的回報就越慷慨。”
我想,我找到半精靈被“盟友”活着出賣到卡爾德蘭的原因了。
“距離下一個滿月之夜,還有多長時間?”
“今天就是滿月之夜,”阿裏曼女士回答,“三個小時之後就是午……”
話音未落,白熾奪目的火光照亮了我們的臉。
透過水晶大落地窗,我看見遠處穹隆頂亮起了一團耀眼的火球。
兩秒鐘之後,整個客廳劇烈顫抖。爆炸的衝擊波使水晶大落地窗瞬間佈滿細密的龜裂,隨即炸得粉碎,數以萬計的水晶碎片四下橫飛。客廳裏艾克林恩點亮的幾盞不滅明焰燈同時熄滅。
精神力場障壁擋住了飛向我的每一塊水晶碎片。距我五英尺外的地板上鋪了一層亮晶晶的細渣,幾乎有兩英寸厚。
“發生什麼事了?”舒拉女士在漆黑中大叫。
沒人理會她。
我只顧盯着看發生爆炸的穹隆頂。
火光散去,倒掛的紫水晶塔只剩下一小半殘垣斷壁,卡爾德蘭最高法院已不復存在。
“快看那邊!”我聽見艾克林恩在不遠處大聲說。
透過水晶落地窗留下的大洞,我看見相隔不遠的一個鐘乳石柱開始崩解。建築紛紛震盪剝落,鐘乳石柱搖搖晃晃地脫離了穹隆頂。一聲可怕的巨響,兩千多英尺長的鐘乳石柱島,還有上面所有的建築和居民摔了下去。
艾克林恩大吼:“小心!”
腳下一陣劇烈搖晃,我伸出觸鬚和雙手抓住旁邊的水晶書桌想支撐身體,但是它卻向我猛地一撞。我大約昏厥了一秒到五秒時間,恢復意識的時候感覺兩條腿的大腿根傳來陣陣劇痛:地板傾斜了,沉重無比的水晶書桌吱吱嘎嘎地平移了十多英尺,把我擠在了書桌和牆壁之間。
又是一陣劇烈搖晃,牆上各類掛件噼裏啪啦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窗外,一棟六層高的卓爾倒立式尖塔墜了下去。
我認出那尖塔屬於我們這個島嶼。
漆黑之中,亮起了光。
“知識之王在上,烙茲先生?我的天哪!”這是阿裏曼女士震驚的呼叫。這聲音近在咫尺,又好像遠在天邊。
“我們得搬開這東西!”應該是舒拉女士的聲音。
我的意識重新開始模糊了,真是糟糕,這種情形我沒法顯能。隨着沉重的呼吸聲,水晶書桌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稍微挪開了一條縫,可緊接着它以更大的力量重新撞擊回來。劇痛讓我多少清醒了一點。
突然,細微的輕笑在漆黑之中漂浮着,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誰在那兒?站出來!”舒拉女士厲聲問。
我集中精神向笑聲來處看去。
一名蛛化卓爾姿態輕盈地走出房間角落空空如也的陰影,出現在我的黑暗視野裏。
屬於卓爾的上半身又高又瘦,烏黑的膚色呈現出玉石的光澤,無數細碎的銀色髮辮直垂到腰。三枚散發強烈魔法波動的水晶球緩緩環繞她飛行。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這名蛛化卓爾,在卓爾俘虜的記憶裏。
前任歐布羅扎家族生活顧問、羅伊斯教派的先知、現任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布裏莎閣下來到我們的面前。
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
“離開卡爾德蘭,豎琴手,”布裏莎閣下的聲音很好聽,語氣卻充滿蔑視,殺氣騰騰,無禮近於粗暴,“幽暗地域沒有你們這些地表軟腳蝦介入的餘地。”
“這算是威脅嗎?”舒拉女士冷笑。
“只是忠告,”蛛化卓爾說,“這裏是怪物橫行的世界,不適合你們這些地表陽光照射下的花朵。我說的怪物,不是你們地表三流嚇人故事裏的怪物,那些東西在幽暗地域只配做小孩子抱着睡覺的寵物;我說的是真正的怪物,你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恐怖。
“想想這個:悄無聲息消失在異地他鄉,靈魂在深不見底的漆黑中,被拘禁、玩弄、扭曲、重塑。它們給予你希望,只是爲了使你更絕望,你的理智在無數次希望幻滅中崩潰。在無數次折磨的間隙,你絕望地向你們軟弱的神祗呼號求助,但即便祂們的力量也無法深及這裏。那實在是太可悲了。”
舒拉女士的臉色發白,氣勢完全被蛛化卓爾壓倒了,一時間竟忘了反駁。
蛛化卓爾目光流轉,來到我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神祕的微笑:“我們終於見面了,天命者。”
如果沒有這該死的水晶書桌,我會遵循禮儀向這位統治者鞠躬的。
蛛化卓爾說:“如果不是多事的豎琴手,我們已經見面了——能把你從業已發動的脫身術傳送中帶走,地表小丫頭還是有點實力的。要知道,我和你的一位老朋友,已經爲迎接你的到訪做好了準備呢。”
卡賽迪恩?
蛛化卓爾沒有回答。她向房間的牆壁看了一眼,客廳的牆壁立即崩解成粉,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我看清外面的景象,不由屏住了呼吸。
數不清的建築物紛紛自鐘乳石倒懸島剝離,筆直砸在水面上,摔得支離破碎。一個又一個鐘乳石倒懸島斷裂墜落,發出巨大的響聲,它們紛紛沉入水面,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漩渦,把螞蟻似的衆多船隻吸入水底。
整個卡爾德蘭在崩潰!
這是何等驚人的一幕。
我看見各個岌岌可危的倒懸島上,大量生物湧出不斷剝落的建築,通向下方的螺旋道路擁擠不堪。卓爾、狗頭人、地精、牛頭人、食人魔、獸人……所有生物都驚慌失措,大聲喧譁,爭先恐後擁擠着想逃命,實際上卻無路可走。
蛛化卓爾的口脣在緩緩蠕動,我隱隱約約聽到她在低聲頌唱。
聲音很微弱,細不可聞的耳語:“謹記……恐懼強過鋼鐵,愛與尊敬軟弱無用……”
它就像黏稠的毒汁,充滿了邪惡的誘惑,黑暗的魔力。
一個狂暴的念頭突然浮現在我心裏。
殺,殺死周圍的一切。
所有的生物都開始尖叫。
“汝當使……無可救藥者必須摧毀……”
我看到我們所在倒懸島下方碼頭附近的一小片廣場。生物們爲了爭奪那個狹窄的通向下方港口的路口,有些開始彼此廝打起來。
殺死一切,摧毀一切。
我的肩膀被碰了一下。我近乎神經質地閃電轉頭,卻發現是臉色慘白的艾克林恩。我的靈能解離射線差點向他的額頭射過去。
蛛化卓爾的頌唱漸漸放大:“……摧毀膽敢褻瀆蜘蛛神後的罪人……皆獻祭予蜘蛛神後……”
殺死一切,毀滅萬物!一切敬獻羅絲!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就在這時,阿裏曼女士的尖叫刺入我的聽覺器官:“凝聚意志!抵抗它!”
我的腦子一清,看見所有生物在一瞬間採取了行動。
它們近乎瘋狂地把小刀刺進旁邊的某個身體裏,把棍棒砸到旁邊的某個腦袋上,沒有武器的就使用指甲和牙齒。
到處是瘋狂的呼喊和變調的哭叫。
血像小瀑布似的從鐘乳石倒懸島的螺旋甬道邊沿往下流,殘缺不全的肢體鋪滿一地。
我看見一個獸人剛劈開一個卓爾的頭,身後三個狗頭人亂槍把它紮成篩子。它們幾乎馬上就開始內訌,不到兩秒鐘全死在同夥手裏。獸人身負重傷躺在原地,被刺爛的喉嚨時不時冒出一個血泡。它也死了——在血流乾之前,更多的生物出現了。它們歡天喜地,先把不能行動的傷患剁成肉醬,再自相殘殺。
已經跟逃生沒任何關係了。
它們廝殺,只爲感受滾熱的頸血淋在身上,只爲聽到瀕死的慘嚎,只爲單純奪走其他生物的性命。
一球拳頭大小的碧綠光點飄到我面前。
我向它伸出觸鬚,它輕柔地停在觸鬚尖上。一陣涼風吹過,它繼續向上飄去,消失在殘破的天花板上方。
“這是戰爭,也是祭典,”我聽見蛛化卓爾輕輕說,“整個城市的祭典,每個生物的戰爭。參戰者只有一個目的,殺死其他生物或者被其他生物殺死。這是混沌的終極之戰。這場祭典只爲一個目的,血和靈魂,我等以此奉獻給蜘蛛神後。”
阿裏曼女士怒喝:“你瘋了?你是首席法官,這是你的城市!”
蛛化卓爾大笑,笑聲充滿了不屑:“我的城市?”
她向外面的奇景張開雙臂:“這,纔是我的城市!”
放眼望去,數不勝數的綠色魂光從屍山血海和漩渦深處鑽出來,在空中飄舞。
一塊又一塊巨巖從水面漩渦深處緩緩升起。每一塊巨巖都是黑紅色的,黑色的鐵、紅亮的岩漿。它們由越來越多的綠色光點包裹着,違背重力,緩緩旋轉着飛向空中。
在巨巖上面聚集着數以萬計的主物質界難以一見的生物——如果惡魔也算生物的話。
蛛化卓爾對我的內心緩緩低語,每個字都令我震驚:
“徽章是你,你是徽章。你能瞞過信仰希瑞克的瘋子,瞞過只知道擺弄洋娃娃的小萬佩蒂,瞞過這些愚蠢的地表人類,但是你瞞不過我——你的精神力竟然和影魔網神力傳輸協議融合了——這就是你沒經過傳承訓練就能盜用神術的原因,影之褻瀆祭司。”
布裏莎用充滿貪婪和敬畏的眼神盯着我,彷彿盯着神祗最滿意的祭品。
“歡迎加入‘長刀之夜’,我爲蜘蛛神後準備的盛大祭典。這只是開始,奪心魔,我爲你留了個特別位置……兩個半小時之後,我和‘你的’半精靈,在祭壇等候你大駕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