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幽暗的夜色,桂永浩一腳油門,加速離開這片陰森的街區。
那個怪人並沒有追上來,隨着離法蓮寺的距離越來越遠,桂永浩也鬆了一口氣。
旁邊坐着的朱夜一直都沒有說話,陰沉着臉似乎心事重重。
對於朱夜這樣自尊心異常濃厚的人來說,剛纔針鋒相對卻沒有佔到上風,一定是很難接受吧。
“朱夜,沒事吧?”關切之下,在駕駛汽車之餘,他忍不住問了對方。
“沒事,主人。”朱夜的聲音有些悶悶的,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剛纔那個怪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桂永浩忍不住問。
“不知道,從沒有見過類似的人,也沒有有關於她的情報。”朱夜回答。
“啊?真是稀奇,我還以爲這方面的事情你都清楚呢。”桂永浩忍不住調侃了對方一句,“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啊。”
“咕……”
朱夜沒有回答,桂永浩很明顯的聽到了一聲吞嚥唾液的聲音顯然,朱夜因爲自己的這句調侃鬱悶到了什麼地步。
糟糕,不能開這種玩笑啊!
桂永浩馬上就後悔了,正當他想要跟朱夜道歉的時候,朱夜卻突然開口了。
“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的,總會有些情況超出掌控”她的聲音變得冷峻了起來,“所以,情況就十分嚴重了,主人。”
“有這麼嚴重嗎?只不過是個路人而已,對我們也沒有敵意……”桂永浩有些茫然不解。
“雖然目下她可能確實對您沒有敵意,光是存在這種不安定的因素,已經是非常危險了。”朱夜毫不退讓,“超出掌控就意味着無法預測,無法預測就意味着隨時有可能成爲敵人。而這個人如果成爲敵人的話,您的處境就相當危險了,尤其是您還經常漫不經心,讓自己身處在危險環境當中……”
桂永浩一時無語。
只要有威脅就一定是潛在的敵人,朱夜的這種邏輯,實在太過於苛刻了。
但是他也沒有辦法指責朱夜,因爲她這樣的想法,其出發的原點就是自己的安全她是絕對難以容忍近在咫尺的潛在威脅的。
“她很厲害嗎?”沉默了片刻之後,桂永浩問。
“相當厲害。”朱夜馬上回答,“如果剛纔動起手來的話,我沒有信心壓過她,至少沒有信心在保證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壓過她。”
“居然這麼厲害嗎……”桂永浩咂了咂舌。“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呢?”
“向將軍大人陳情,請求他調集人手,把她剷除吧。”朱夜給了一個不出意料的回答,“趁着她暫時定居法蓮寺,有跡可循,儘快撲殺以除後患。”
“啊,我知道了。”桂永浩點了點頭。
當然,實際上他根本不想照辦。
不管怎麼說,碰到一點威脅就直接撲殺,實在是太過於不講理了,別說他不願意,就算他願意,麥克阿瑟將軍也不會跟着他一起胡鬧的。
再說了,人生在世,是沒有所謂的絕對安全的,誰能殺光所有威脅呢?
就算危險常伴身邊,那又如何呢?
就在他感嘆間,車子終於停留在了自己的家門口。
“不管怎麼說,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朱夜。”他轉過頭來,給了朱夜一個爽朗的笑容,“至少今晚我不危險,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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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米爾納少校就過來登門拜訪了。
因爲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所以在朱夜開了門之後,他很隨意地穿着靴子就走了進來,然後大喇喇地坐在了沙發上。
“桂,早上好。”這個人高馬大的金髮青年人,以爽朗的笑容看着剛剛起牀不久的桂永浩。“昨天晚上你做什麼去了,這麼萎靡的樣子?”
“這是一個正式的訊問,還是朋友之間隨口問一句而已?”桂永浩反問。“是需要上報的,還是聽聽就好?”
“唉,你這就沒意思了……”少校的笑容因爲尷尬而變得僵硬了起來,訕訕地聳了聳肩,“我是你的助手,不是來審問你的,就是打個招呼而已。”
雖然名義上少校是桂永浩的助手,但是實際上少校還肩負着監視他的使命,兩個人基本上都心照不宣,平時相處得還算是融洽,只不過有時候桂永浩也喜歡以暗示或者明示來譏刺對方一下。
“那好,我就以對朋友的散漫態度回答吧……”桂永浩笑了起來,“昨晚我帶着我的女僕去兜風了,在東京的大街小巷繞了一圈。”
“哇,聽上去似乎很刺激,帶個女僕晚上兜風!真是讓人羨慕。”少校哈哈大笑,也沒有在追問,“可惜東京真沒什麼值得看的東西,等我退役後我帶你去我的家鄉田納西去轉轉吧,那裏兜風真是太爽了……”
就在兩個人隨口閒談的時候,朱夜送了兩杯紅茶過來。
“謝謝,女僕小姐。”少校鄭重其事地拿過了茶杯,然後向朱夜道謝,“其實我每次過來都是爲了喝一口你泡的茶。真羨慕桂這個壞小子,居然天天都可以享受你的服務,嗯……不過我要補充一點,相比於英國佬喜歡的紅茶,我還是更喜歡喝咖啡一些,這是我們合衆國子民的尊嚴所在啊……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話,下次乾脆給我泡點咖啡吧……”
“您並無資格指定服務項目,大人。”朱夜不太客氣地回答,“除非主人下令,否則我是不會爲您沖泡咖啡的。”
少校馬上可憐巴巴地看向了桂永浩。
“好了,別管什麼飲料了。”桂永浩無視了對方懇求的視線,轉移開了話題,“安迪,我知道你喜歡開玩笑,但是你來我這裏,不是特意爲了開玩笑吧?是將軍有什麼命令交給我嗎?”
“嚴格來說倒也不能算是命令。”米爾納少校聳了聳肩,然後神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你還記得古河男爵嗎?”
“古河從純嗎?”桂永浩登時就認真了起來,一掃剛纔的散漫,“他怎麼了?”
他當然記得這位古河男爵了,以對方的地位、財勢和影響力,想忘記都不容易。
因爲,這位男爵,可是赫赫有名的古河財閥的首領啊。
在日本帝國的勳爵體系裏面,公卿貴族和軍功貴族是最受矚目的,爵位也最高,財閥則相對不受那麼尊崇,爵位一般都很低,比如三菱財閥的創始者巖崎彌太郎一族,三井財閥的領袖團琢磨,爵位都只是男爵而已。
這些大財閥的首領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是在帝國的經濟體系當中,這些財閥卻是舉足輕重的存在,稍微一動就會讓整個國家經濟爲之所震顫。
古河從純男爵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是明治維新時代的知名人物、日本帝國的創建元勳之一的西鄉從道的孫子因爲上一代古河財閥的首領古河虎之助沒有兒子,所以他從自己妻子那邊認領了一個孩子作爲養子,也就是西鄉從純,當然,認養過來之後,他也改名成爲古河從純,並且最終繼承了整個財閥集團的領導權。
雖然古河財閥的規模不如三井、三菱等等著名財閥那般巨大,但也是日本帝國經濟界的一股支配性力量之一,它偏重於化工、機械等等工業領域,旗下有古河礦業、古河電氣、富士電機、富士通等等知名企業,皆爲財閥旗下的中堅核心。
而作爲連接這些旗下企業的中心,財閥的母體就是所謂持株會社(控股公司),母體通過控股的形式,將一根根觸鬚撒向這些大型企業,最終編織出了一張巨大的網絡,形成了一個內部封閉的企業集團,把控了國家的行業命脈。
於是也可以想象得到,古河從純在帝國時代擁有怎樣的地位。
“對,就是那位古河男爵,你的記性真不錯。”米爾納少校笑了笑,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他已經知道,古河財閥將會被指定爲解散團體了。”
“他的消息還真是挺靈通的啊……”桂永浩冷笑了起來,也喝了一口茶,“那他想要做什麼呢?”
這些大大小小的財閥,在帝國政府的有意扶持下,吞併、創建了一個個大型的企業,構成了帝國經濟的主要部分,也成爲了帝國進行戰爭的力量來源,正是因爲有它們組織生產,帝國纔可以武裝那麼多軍隊,堅持了長達數年的大戰。
於是,爲了解除帝國的武裝,打破財閥對產經界的壟斷變成重中之重,在佔領軍進駐日本之後,馬上就開始着手進行了相關的工作。
就在幾個月之前,佔領軍發佈了文告,宣佈日本帝國時代最爲著名的四大財閥三井、三菱、住友和安田統統被勒令解體。
所有的財閥母體之間的持株會社都被確認解散,財閥對旗下企業的控股關係也就此結束,同時,財閥家族所擔任的董事乃至公職都被全部解職。
如此嚴厲的處置很快就成爲了震動經濟界的地震,不光涉事的財閥團體哀嚎一片,就連餘下還沒有被波及的財閥也紛紛噤若寒蟬,生怕自己成爲下一個犧牲品。
他們的預感並沒有錯,實際上第二輪的財閥解體方案已經在佔領軍司令部裏面成形了而桂永浩,正是推動制定這些主策的主要人員之一。
古河財閥,也正是下一輪財閥解體的目標。
也就是說,古河從純男爵,很快就將失去對自己旗下企業的控股權利、失去自己所擔任的一切重要職位,就此變成普通的平民而已了。
對這些財閥來說,幾乎就是末日審判一樣吧……
“古河從純男爵,昨天面見了將軍。”米爾納少校放下了茶杯,然後以戲謔的神情看着桂永浩,似乎很想笑的樣子,“他說他有確切證據,證明你是一個外國間諜,以破壞合衆國對日本的控製爲己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