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扶我起來。”洛狄從地上揀起一杆長槍,撐起半個身子,向土壘後的幾個小孩招了招手,小孩子們很懂事的擁上來,扶着洛狄慢慢站起,有個小孩問:“洛叔,族長怎麼了?他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洛狄心緒澎湃,聽小孩這一問才猛想起族長中刀倒下後就沒了聲息,忙俯下身去看塗裏琛,這一看之下倒抽一口涼氣,塗裏琛此時的模樣着實古怪,池長空那一刀雖砍在他胸口,但傷勢並不嚴重,只有一道極淺的傷口,可塗裏琛癱倒在地上,整個人都好象委頓下來,兩眼微張,呼吸間氣若游絲,神智也已不蘇。
洛狄仔細看過塗裏琛的傷勢,向小孩們道,“族長累了,大家讓族長休息一陣。他爲我們做了那麼多事,現在也該我們來爲他乾點事了。”他向山坡上四面一望,看見了塔虎栓在土壘後的那匹戰馬,心中一動,“來,孩子們,幫我把那匹馬牽過來。”
一名小孩好奇問:“洛叔叔,你想騎上馬去打仗嗎?”
“對,騎馬打仗!”洛狄點點頭,望眼坡下,他很想要再多看一樣那條紅絲巾,乾脆,就這樣騎着馬衝下去,擋在自己心愛的女孩之前,就象夢中許多次那樣,他騎着神駿大馬,來到心中紅顏面前,伸出手,將她輕輕帶於鞍上,然後策騎於夕陽之下,呵護一生。
對!就這樣,騎馬衝下去,在刀光槍林中用盡自己最後一分力氣,如果,能在多看一次那女孩的笑顏後戰死,想來,這該是很灑脫的結局吧?
總之,他絕對不想先看到纏繞着那條絲巾的手先他一步失去生機。
“也該去把這條命給拼了。”洛狄撓撓頭,心裏好象有樣東西豁朗而開,他忽然變得很期盼這樣的歸宿,還靦腆的笑了起來,“來,孩子們,把那匹馬給洛叔牽過來。”
“洛叔叔,你別騎這匹馬,這馬是我專門留給義父和月姨的。”許久沒見蹤影的塔虎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手上還抱着團黑乎乎的東西,夜色下也看不清是爲何物。
“這馬是留給族長和月歌的?”洛狄一楞,心想怪不得塔虎要把這馬藏得這麼好,又見他是從身後跑上來的,奇道:“你怎麼從坡下上來的,不是早讓你先上坡嗎?你手上抱着什麼?”
“我溜下去找個寶貝。”塔虎抹了抹臉,一舉手中物事,“看,這是我從一具遼狗的屍首上摸來的,連弩!是個好寶貝,有了這連弩,就不怕手痠拉不開弓!”正說着,忽看到塗裏琛的模樣,塔虎喫了一驚,“義父怎麼昏過去了?他受重傷了?”
“族長太累了。”洛狄長嘆了口氣,“他身上多處受傷,有幾處傷勢又實在太重,換了常人早已倒下,全憑着一口硬撐到這時候,剛纔用力太盛,血氣虧損,新舊傷勢一齊發作, 所以纔會突然倒下。” 洛狄又嘆了口氣,一臉沉重的道:“族長傷勢過重,已經不能再用力氣了,否則會很兇險。”
“是這樣。”塔虎的反應很奇怪,居然象是鬆了口氣,晃了晃手腕,“也好,正擔心義父不肯捨下我們先走,來,洛叔,還有你們,大家幫我把義父扶到後頭。”
幾個小孩抬着不省人事的族長往坡頂走,洛狄心裏發急,但關切族長,還是一臉糊塗的跟了過去,走上幾步,才發現在栓着戰馬的土壘後一塊平地上,整整齊齊的堆着十幾根丈餘長用做滾木的樹段,另有一輛裝輜重的平板大車停在滾木旁。
洛狄雖一腔黯然離腸,見狀也不由疑惑,“塔虎,你把這大車藏這兒幹什麼?,難不成你還想運點輜重?還有你究竟是什麼時候佈置這堆東西的?”
“這活可不是我乾的,我不是一直都跟你們守着土壘嗎?”雖然累得全身痠軟,但塔虎骨子裏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勁,這時候還得意的笑着,“我們不是還有些實在參不了戰的老幼族人躲在坡頂上嗎?義父關照過,讓他們等我們和遼軍打起來的時候找機會從其餘三面陡坡下逃生,我特意跟他們說了一聲,讓他們先留在坡上,這些滾木和大車也是他們幫我準備的。”
“塔虎,你到底想幹什麼?”洛狄一聽族長安排躲在坡上的族人竟然還未四散逃生,急得冒汗:“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鬧孩子氣?那些留在坡上的族人都是我族種子,族長不惜拼命跟遼軍交手,就是要給他們一線生機,你爲什麼不讓他們先走?”
“因爲他們逃不走,義父不肯去想此事,洛叔你也不肯,但我想到了。”塔虎低聲道:“洛叔,難道你沒發現嗎,遼軍早就分出幾隊騎兵,把黃土坡四面圍住,那些族人若從其餘三面斜坡逃下去,只會死得更快,象智這種人,又怎會給我們逃生的機會。”
洛狄被說得一窒,雖知塔虎說得沒錯,卻不願心底最後一絲幻想破滅,強自道:“總得試一試,他們是我族的種子,逃走一個是一個”
“要試也得現在試。”塔虎打斷道:“智不給我們機會,我們就自己找機會。”
“都這時候了還能有什麼機會?”洛狄越說越急,恨不得立刻衝下坡去,“還不如把命拼了痛快,我去牽馬,你快去告訴大家,讓他們趁亂帶上族長走。”
“再等等!”塔虎一把拉住氣急敗壞的洛狄,“洛叔,再等等,你聽我一次,給我一個救出義父的機會!”
“還等什麼?”洛狄急不可耐,伸手去撥塔虎的胳膊,一低頭,正好看到塔虎的雙眼,黑黝黝的眸子,完全沒有一分孩童的稚氣和單純。
“我一定要救出義父!”塔虎抬起頭,凝視着洛狄,“我能做到!但我需要一個機會,洛叔,幫我!”
洛狄被他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的一寒,卻不禁生出一股希望,問:“坡腰上的族人已快撐不下去了,萬一被遼軍攻破最後一道土壘,那我們就什麼機會都沒了!”
“塔虎哥,你真有辦法救出族長?”孩子們也圍在塔虎身邊,齊聲問。
“我等的,就是遼軍攻破最後一道土壘的時候,那個時候,就是我的機會。”塔虎低聲道,目光忽然躲閃,不敢觸及孩子們亮閃閃的眼睛。
“你想怎麼做?”洛狄耐住性子問,“爲什麼非要等遼軍攻破土壘?”
“再等會兒,我會把我的打算全告訴洛叔!”塔虎還是不敢去看其餘孩子的眼睛,他向大家揮揮手,“來,大家都來幫忙,我們幫樹段子都推到正面的坡邊上,再把那輛平板大車也拉過來。”他想了想,又對洛狄道:“洛叔,你在這裏等着,我去找月姨,如果月姨不在,義父不一定肯走。”
“我和你一起去。”洛狄一頭霧水,但也只能抱着死馬當着活馬騎的念頭,希望這鬼精靈的孩子真有什麼好主意。
兩人剛轉過身,忽見月歌由一名羌女攙着走來,看見那名羌女手上系的絲巾,洛狄眼睛一亮,顧不得腿疼,瘸着腳緊走幾步,喉嚨一下變得乾澀,吞吞吐吐的問道:“你你回來了?”
塔虎很奇怪洛狄的反應,又見月歌臉色蒼白,忙道:“月姨,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大家非要讓我先上來。”月歌慘然一笑,“只是一些先後而已,又有何區別?”
“是族人們堅持讓我把送月歌上來的。”那羌女有些羞澀的解釋,卻不迴避洛狄的目光,迎着他百感交集的注視,柔聲道:“這是我們大家的意思,我們覺得,月歌應該陪着族長,至少,也要讓月歌再看一眼族長,再看一眼”她的聲音越說越輕,如不慎透露了什麼羞不可抑的心思,但又始終望着洛狄,一霎不霎的看着,呢喃般低聲道:“再看一眼,也是好的,是嗎?”
洛狄的眼神陡然變得更亮,可只是一瞬,又在難以言喻的痛苦中闇然無光,深深的一點頭,卻不敢再抬起頭來看着這願意凝視至地老天荒的人,他慢慢的,用同樣低沉的聲音應道:“是。”
羌女卻嫣然而喜,爲自己所得到的回應而欣然一笑,又看了一眼洛狄,“沒事的,很快就會過去的。”低聲說了這一句,她臉上紅暈更甚,赧然於再啓齒表露,轉身就往坡下走去。
“你還要下去?”月歌伸手想拉住她,卻未拉住。
“遼軍就快攻上來了,我要和大家在一起。”羌女還是滿面笑容,似乎要把生命中最後的時光都付於如花笑顏,“我們多撐一會,你們就可以多。”她抿着嘴,沒有把未盡的意思說出口,微笑着,快步走下坡去。
羌女才一下坡,洛狄立刻回過身,抓住塔虎的雙肩,瞪紅着兩眼,大聲道:“快說,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我什麼都肯幹!你快說,爲什麼非要等到遼軍攻破土壘,爲什麼不讓坡上的族人先逃生?你快說啊,你有什麼主意!不然就讓我下去,和大家戰死在一起!”
“塔虎,你還有什麼辦法?”月歌霍然望向塔虎,“要等到遼軍攻破土壘?你想用大家的命去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