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就算伊甸沒有提醒,高斯也不會大意。
他的確在面對上哥布林的時候擁有很大優勢,但他和哥布林領主之間可是足足差了6級,這種等級帶來的巨大優勢能抵消掉他身上的很多增益效果。
況且,可不要...
烏洛克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微微發顫,連帶着那面放大鏡也輕輕晃動。鏡面中映出的並非尋常儲物空間的混沌灰霧,而是七具龐大、靜默、散發着微弱龍威的屍骸——紅龍蜷曲如熔巖冷卻後的山巒,藍龍鱗片仍泛着電弧餘韻,白龍冰晶尚未完全消融,凍土凝結在它腹下;綠龍軀幹盤繞成環,頸項斷裂處滲出熒光苔蘚般的毒液結晶;黑龍脊骨刺破皮肉,如黑曜石鑄就的嶙峋山脊;金龍雙翼半張,每一片鱗甲邊緣都浮着淡金色聖光殘響;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頭銀龍——它左眼已碎,但右眼瞳孔深處竟還殘留一道未散盡的月蝕狀符文,彷彿死亡只是它漫長沉眠的中途一次眨眼。
“第七具……是銀龍?”烏洛克聲音壓得極低,喉結上下滾動,“不,不是幼年體,也不是亞種……這是正統‘星穹之裔’血脈的成年銀龍。它額角第三道角痕尚存完整,角基未裂,說明隕落前未受重創……是被一擊貫穿核心,當場湮滅神魂。”
他忽然抬頭,目光灼灼盯住高斯:“先生,您擊殺它的地點,在哪?”
高斯沒立刻回答,只將手肘支在桌沿,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木面,像在數心跳。“西境斷脊山脈,霜語峯北麓,一個被遺忘的星穹祭壇遺址。”
烏洛克瞳孔驟然收縮。霜語峯——那地方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列爲禁地,因星穹銀龍一族曾在此舉行過一場撕裂位面的古老加冕禮,儀式失敗後引發空間坍縮,整座山巔至今漂浮着無法被常規魔法偵測的‘靜默迴響’。凡人踏足者,九成失語,七成失憶,三成直接化爲水晶狀塵埃。而高斯不僅活着回來,還帶走了祭壇上唯一活着的守護者。
“您……沒觸發過祭壇殘響?”
“觸發了。”高斯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喫了幾塊麪包,“它想把我拖進迴響裏重演加冕禮,我嫌太吵,就把祭壇主柱打穿了。迴響沒了支點,自己塌了。”
烏洛克猛地吸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當然知道那根主柱是什麼——通體由‘時之琥珀’與‘星核髓’熔鑄而成,硬度超越傳奇級神器,連古龍吐息都只能在其表面留下白痕。高斯卻說“打穿了”。
他低頭再看鏡中銀龍屍體,視線落在它斷裂的左角根部——那裏沒有焦痕、沒有魔力灼燒的扭曲,只有極其平滑的切口,邊緣甚至泛着新磨刀鋒般的寒光。這不是能量轟擊造成的斷口,是某種超越物理法則的“絕對分割”。
“您用的……不是龍吼飛彈。”他喃喃道。
高斯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如深潭。“你猜對了。”
烏洛克沒再追問。有些事,精算師不該問,也不配問。他合上放大鏡,從皮箱底層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羅盤。羅盤表面沒有指針,只有一圈細密刻度,中央嵌着半粒暗紅色的砂礫。他將羅盤置於手鐲上方三寸,輕輕旋動底座。砂礫開始震顫,繼而懸浮,拉出一道細若遊絲的紅線,直直指向高斯左手無名指根——那裏,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淡銀色紋路正緩緩隱去,像退潮時最後一道浪痕。
“星穹烙印……”烏洛克聲音乾澀,“您被它臨死反噬,種下了‘守望者之誓’。這烙印本該在七日內焚盡您的靈魂,將您轉化爲新的祭壇錨點……可它現在正在退化,變成……紋身?”
高斯低頭看了眼手指,笑了笑:“它想咬我,我讓它嚐了嚐龍心的味道。”
烏洛克手指一抖,羅盤差點脫手。龍心?真龍的心臟蘊含原始創世餘燼,哪怕一滴血濺落凡俗土壤,也能催生出小型活化火山。把龍心當誘餌餵給瀕死銀龍的守望烙印?這已經不是戰鬥智慧,這是拿神明規則當牙籤使的瘋子行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翻開筆記第一頁,蘸墨書寫:“真龍七具,按公會《遠古龍類遺骸價值評估典則》第七修訂版,基準估值爲——”
筆尖頓住。
他抬頭,眼神複雜:“先生,您知道銀龍守望者之誓的轉化閾值嗎?”
高斯搖頭。
“一旦完成,您將成爲‘星穹代行者’,自動獲得翡翠森林以北所有銀龍遺蹟的通行權、三座失落龍堡的臨時主權,以及……向任意龍族索取一次無償庇護的資格。”烏洛克聲音低沉,“而它潰散時釋放的殘餘神性,已悄然改寫了您左臂龍鱗的排列方式。”
高斯抬起左臂,袖口滑落。原本白金色的鱗片間,此刻浮現出極細微的銀藍色脈絡,如星軌般自行流轉,每一次明滅,都讓周圍空氣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所以,”高斯終於開口,“我的報價,要加上這個?”
“不。”烏洛克合上筆記,鄭重其事地將羅盤收起,“公會決定,爲您單開一項‘神性污染豁免條款’。銀龍烙印的轉化風險,由公會承擔。您只需簽署一份《非主動神性綁定確認書》,後續所有因該烙印引發的位面擾動、遺蹟共鳴、乃至龍族尋訪,均由公會外派專員處理。”
他停頓片刻,補充道:“包括……替您應付那些聞風而來的‘善意拜訪者’。”
話音剛落,窗外忽有陰影掠過。不是飛鳥,不是雲翳——是某種巨大到遮蔽陽光的輪廓,正以違背常理的姿態懸停于軍營上空百米處。沒有翅膀扇動聲,沒有魔力波動,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般的低頻嗡鳴。
烏洛克臉色驟變,猛地拉開抽屜,抓出三枚刻滿驅逐符文的銅鈴猛搖。清脆鈴聲中,窗外陰影邊緣竟如蠟般融化,露出底下覆蓋着暗青色甲殼的龐然巨物——一隻直徑逾三十米的複眼,每一枚小眼都映着軍營內不同角度的畫面,其中正有高斯側臉的十七個微縮倒影。
“深淵魔眼!”烏洛克額頭沁汗,“它怎麼敢在白天現身?!”
高斯卻沒抬頭。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輕啜一口。“它不是來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我有沒有被銀龍烙印污染。”高斯放下茶杯,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就在這一瞬,窗外那隻深淵魔眼最中央的主瞳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隨即爆開一團無聲的幽紫火光——火光熄滅後,天空恢復澄澈,彷彿剛纔只是幻覺。
但烏洛克知道不是。他顫抖着翻開筆記最後一頁,用顫抖的手寫下一行字:“確認:目標個體對星穹神性具備天然抗性,且存在未知層級的高位壓制能力。建議……立即啓動‘靜默協議’,凍結所有關於此人的公開檔案權限,僅限七人議會最高席位查閱。”
他合上筆記,雙手將它推向高斯:“先生,估值部分,我們改用‘龍心置換率’計算。”
“哦?”
“您提供的七顆真龍之心,經檢測,全部保留完整活性與核心法則印記。”烏洛克聲音肅穆,“按公會律法,一顆成年真龍之心,可兌換一座中型城市十年稅收權,或一位傳奇法師畢生研究經費,或……”
他深深吸氣:“……一條通往‘龍眠界域’的單程門票。”
高斯挑眉:“龍眠界域?”
“龍族墓場,也是龍族起源之地。”烏洛克目光灼灼,“傳說中,所有真龍死後,靈魂會循着血脈共鳴,迴歸界域深處那棵‘源初龍樹’。但近萬年來,再無人真正踏入。因爲界域入口需要‘七心同契’——七顆不同屬性、不同血脈、保持活性的真龍之心,同時注入特定座標。”
他推過一張羊皮卷軸,上面繪着扭曲的星圖與七處血色標記。“您手中的七顆心,恰好對應座標七處節點。公會測算,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九點六。”
高斯盯着卷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都換了三撥。最終,他伸手,食指在卷軸中央一點——那裏,星圖正緩慢旋轉,彷彿一顆微縮的宇宙。
“我要的不是門票。”他說。
烏洛克屏住呼吸:“那您要什麼?”
高斯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欞,投向翡翠森林最幽暗的腹地:“我要你們幫我查一件事——狄拉,這個名字,在公會所有加密檔案裏,出現過幾次?”
烏洛克笑容僵在臉上。
他慢慢坐直身體,右手悄悄按在皮箱釦鎖上。箱內,一枚拇指大的黑曜石骰子正無聲旋轉,六面分別刻着不同神祇徽記。此刻,代表“謊言之神”的那一面,正朝上。
“狄拉……”他喉結滾動,聲音卻異常平穩,“公會沒有這個名字的備案記錄。”
高斯笑了。不是嘲諷,不是質疑,是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他忽然探手,越過桌面,兩根手指輕輕捏住烏洛克領口一枚銀質紐扣。紐扣表面,一隻微型哥布林正舉着斧頭,斧刃上刻着極細的“狄拉”二字——那是哥布林語的古體寫法,意爲“掘墓人”。
烏洛克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高斯指尖微一用力,紐扣應聲而落,落入他掌心。那哥布林雕像在觸及他皮膚的剎那,雙眼突然亮起幽綠微光,隨即化作一縷青煙,鑽入他左臂鱗片縫隙。
“你剛纔說,公會沒有備案。”高斯攤開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幾粒銀粉在晨光中閃爍,“可它認識我。”
烏洛克的臉徹底失去血色。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作爲公會最頂尖的精算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枚紐扣是三年前公會七人議會親手賜予他的信物,只有一枚,永不復制。而上面的哥布林雕紋,是議會首席大法師用自身精血所刻,絕無可能被仿製。
更可怕的是,那縷青煙鑽入高斯手臂後,他左臂鱗片間的銀藍脈絡驟然暴漲,亮度幾乎刺眼。緊接着,高斯腕上那枚公會制式儲物手鐲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文字,如同活物般遊走、重組,最終拼成一行清晰小字:
【檢測到‘狄拉’權限密鑰接入。當前密鑰等級:█████(不可讀)】
烏洛克看着那行字,嘴脣哆嗦着,終於吐出四個字:“龍……眠……守……門……人……”
高斯收回手,將銀粉輕輕吹散。
“所以,”他站起身,披風無風自動,“下次見面,記得帶上真正的答案。”
他走向門口,腳步停在門檻處,沒回頭:“還有,告訴門羅會長——他派來盯着我的三個‘影子學徒’,我已經送他們去幫獨眼巨人打掃巢穴了。順便,巢穴第三層石壁後面,藏着一本《翡翠森林魔物遷徙圖譜》手抄本,第三十七頁夾着半片龍鱗,鱗紋和我左臂的一樣。讓他親自來取。”
門被推開又合攏。
烏洛克獨自坐在原地,久久不動。直到窗外再次掠過陰影,這次是四道——兩道來自高空,兩道緊貼地面,速度快得撕裂空氣。它們在軍營上空盤旋一週,最終無聲消散,彷彿從未存在。
他顫抖着打開皮箱,取出那枚黑曜石骰子。此刻,六面神祇徽記盡數黯淡,唯有一面幽光流轉——那上面沒有神像,只有一柄插入大地的鏽蝕短劍,劍柄纏繞着枯萎藤蔓,藤蔓盡頭,結着一枚未成熟的、青灰色的果實。
骰子靜靜躺在掌心,像一顆等待孵化的心臟。
而在軍營之外,高斯緩步穿行於林間。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肩頭投下斑駁光影。他左手隨意插在褲袋,指尖摩挲着一枚微涼的銀質紐扣。紐扣背面,用龍語蝕刻着兩行小字:
【掘墓人不埋活人】
【但活人總愛往墓裏鑽】
遠處,翡翠森林最深處,某座被荊棘與霧氣永久封印的古老石門前,一塊早已風化的碑石表面,突然滲出溫熱的、帶着鐵鏽味的液體。液體蜿蜒而下,在青苔上勾勒出一個嶄新符號——
正是高斯左臂鱗片間,此刻正微微搏動的銀藍脈絡。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枯葉。其中一片飄至高斯腳邊,葉脈紋理竟與那符號嚴絲合縫。
他彎腰拾起,對着陽光看了看,然後鬆手。
葉片飄落,被風託起,悠悠盪盪,飛向森林最幽暗的腹地。
那裏,一雙金色豎瞳,正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