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臻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道:“再不出來,恐怕要打破莊掌宮的記錄了。”
此言一出,蘇荇心頭狂震。
莊掌宮,景陽福地五大掌宮之一。
那是站在整個大羅天最頂層的存在,是景陽福地真正的擎...
太虛殿外,雲氣翻湧如沸,整座懸照臺的靈紋都已徹底亮起,幽藍色的光流在石階與廊柱間奔湧不息,彷彿整座山巒都在屏息凝神。北冥鯤鵬雙翅收攏,穩穩落在太虛殿前的白玉廣場上,爪尖輕觸地面,竟未在那千年玄晶鋪就的廣場上留下半點印痕。莊馳足尖一點,身形如鶴掠起,掠過三重飛檐、七道垂虹水幕,直入太虛殿正門。
殿內無燭無燈,卻自有清輝流轉。穹頂之上,九顆星辰浮空懸停,星輝垂落如練,映照出大殿中央那一道負手而立的背影。
那人一襲素白廣袖袍,袍角繡着半幅雲龍隱紋,衣料看似尋常麻布,細看卻似有星砂織就,在星輝下泛着微不可察的銀芒。他未束冠,長髮以一根枯枝隨意綰住,髮梢垂至腰際,隨風輕揚,竟無一絲塵氣。
莊馳腳步一頓,心口忽地一窒。
不是威壓,不是氣勢,而是一種……存在感的絕對碾壓。
就像你站在山巔仰望天穹,不是被雷雲所懾,而是忽然意識到——那片天,本就該是這般浩渺、這般恆久、這般不容置疑。
“垣主。”莊馳抱拳,躬身至腰,聲音沉穩,卻比往日低了三分。
那人緩緩轉身。
面容並不蒼老,甚至稱得上清癯俊朗,眉目疏朗,鼻樑高挺,脣色極淡。唯有一雙眼睛,深得驚人。瞳仁並非純黑,而是泛着一層極淡的灰白,如同兩泓古井,井底沉澱着萬載寒霜與星河流轉。你望進去,第一眼只覺平靜,第二眼便覺心神搖晃,第三眼……彷彿自己已被剝去所有僞裝,連識海最幽暗角落裏那點未及生根的妄念,都無所遁形。
“陳慶。”垣主開口,聲線平緩,無波無瀾,卻讓莊馳丹田中的元神驟然一凝,混元金身自發運轉,皮膚下淡金光澤一閃即逝。
“弟子在。”
垣主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又緩緩下移,掃過他肩頭斜挎的熔淵槍——槍鞘烏沉,紋路如血痂凝結;再掠過他身後半步處垂首靜立的北冥鯤鵬——雙瞳青紫,翎羽微斂,周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可當垣主視線掠過時,它脖頸處幾片翎羽仍不可抑止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垣主收回目光,脣角極淡地牽了一下:“北冥鯤鵬?血脈駁雜,倒是馴得服帖。”
莊馳心頭微震。駁雜二字,說得極準。此獸體內鯤鵬血脈稀薄如霧,若非他以《萬象神宵典》中祕傳的‘萬靈歸墟印’強行梳理其識海亂流,又以元神境泉爲餌,斷難收服。可垣主只一眼,便洞穿本質,且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今日天色微陰。
“回垣主,僥倖而已。”
“僥倖?”垣主搖頭,“世間無僥倖。血脈駁雜者,反最難馴,因它既承上古之傲,又陷凡俗之困,心念最是混沌難測。你能定其神、撫其躁、束其戾,靠的不是運氣,是神魂根基紮實,意志堅如磐石——比你這具肉身,還要紮實。”
莊馳喉頭微動,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他自認混元金身已是當世頂尖煉體法門,可垣主話中之意,竟似在說……他的神魂,纔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穹頂九星緩緩旋動,星輝流淌如河。
片刻後,垣主抬手,掌心向上,一卷竹簡憑空浮現。竹簡通體墨黑,表面無字,卻隱隱有血色雲紋遊走,彷彿活物呼吸。
“此爲《景陽紀略·殘卷》,乃初代掌宮手錄,記載景陽福地立基前後三百年間祕辛。其中一段,提到了虎踞潭。”
莊馳瞳孔驟然收縮。
虎踞潭!他苦尋月餘的地圖線索,竟在此刻由垣主親手遞來!
他雙手接過竹簡,指尖觸到那墨色竹面的剎那,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順着手腕直衝識海。竹簡表面血紋猛地一亮,竟似要滲入他皮肉!莊馳心念急轉,混元金身氣血轟然上湧,淡金光芒自指尖爆發,將那血紋死死抵住。與此同時,識海中《萬象神宵典》自動翻頁,一頁金光符籙悄然浮現,鎮壓識海動盪。
竹簡上的血紋掙扎數息,終是緩緩黯淡下去。
垣主靜靜看着,並未出手,眼中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此簡有靈,亦有禁。初代掌宮設下‘噬念鎖’,唯有神魂強度達到元神三重天門檻者,方能持握不傷。你接住了,很好。”垣主頓了頓,聲音微沉,“但切記,竹簡所載,未必是真。紀略是史,亦是局。初代掌宮寫它,不是爲了留史,是爲了……埋釘。”
埋釘?
莊馳心頭巨震,幾乎失聲。埋釘……埋向誰的釘?虎踞潭?還是……整個景陽福地?
他強壓翻騰心緒,低頭看向竹簡。血紋雖已平復,但竹簡表面,一行行硃砂小篆正緩緩浮現,字跡古拙,力透竹背:
【……庚子年秋,赤螭現於虎踞潭,攪動地脈,引蒼梧餘脈龍氣暴走。時任守潭長老顏堅,攜‘青華星圖’入潭,三日不出。潭水盡赤,山石崩裂,終有異光沖霄,裂開一道縫隙,內裏……似有劍鳴……】
顏堅!
莊馳脊背一涼,寒毛倒豎。
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雷劈進他識海深處!太虛道曾壓低聲音問起璃華近況時,他刻意迴避的,正是顏堅那張永遠和煦如春風的笑臉!而此刻,竹簡之上,顏堅竟與千年前那場撼動蒼梧山脈的大變直接相連!更與青華星尊留下的地圖、與那疑似劍鳴的異象……一線貫穿!
“垣主,”莊馳聲音繃緊,字字清晰,“顏堅長老,可是當年守潭之人?”
垣主未答,只將目光投向殿外翻湧的雲海,沉默良久,才緩緩道:“顏堅,是守潭人。是當年,亦是如今。”
話音落,殿內星輝陡然一滯。
莊馳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是守潭人……是當年,亦是如今?!
這豈非意味着——顏堅,早已活過千年?!
元神修士壽元不過五百載,法相大能亦難破千歲大關。顏堅若真活過千年,他究竟是何等境界?又爲何甘居一介長老?更可怕的是,他守的……究竟是潭,還是……潭中之物?
“虎踞潭已廢,地脈斷絕,靈氣枯竭。”垣主終於轉回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莊馳臉上,“但廢墟之下,常藏真金。你既有心尋它,垣主便送你一句話——”
他抬起手指,虛空一點。
指尖落下之處,空氣無聲扭曲,竟凝出三枚米粒大小的銀色光點。光點懸浮,急速旋轉,彼此牽引,構成一個微縮的、不斷變幻方位的三角。
“尋源,不尋形。”
“踏虛,不踏實。”
“見劍,不見人。”
三句話,十二個字,如三柄無形重錘,狠狠砸在莊馳心神之上!
他眼前驟然一黑,識海翻江倒海,那三枚銀色光點竟在意識深處烙下灼熱印記,彷彿燒紅的鐵釺,深深楔入靈魂!
“啊——!”莊馳悶哼一聲,喉頭一甜,竟有血腥味漫開。他強行壓住翻騰氣血,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卻仍死死盯着那三枚光點,不敢眨眼。
光點緩緩消散。
垣主收回手,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微塵:“去吧。虎踞潭之事,你自行斟酌。若遇阻滯,可持此信物,往‘雲崖小築’尋一人。”
他袖袍輕揚,一枚非金非玉的白色骨片飄向莊馳。骨片入手微溫,一面刻着雲紋,另一面,只有一道極細的劍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
莊馳雙手捧住,鄭重叩首:“弟子……謹遵法旨。”
他退至殿門,臨出門前,忍不住再次回首。
垣主已重新負手而立,身影融入殿內清輝,彷彿亙古便在此處。唯有那句“見劍,不見人”,如一道冰冷溪流,在他沸騰的識海中,無聲淌過。
出了太虛殿,莊馳並未立刻召來北冥鯤鵬。他尋了一處僻靜的懸空石臺,盤膝坐下,閉目調息。方纔那三句箴言,字字如刀,割裂了他此前所有認知。顏堅的千年壽命、青華星尊的星圖、虎踞潭的劍鳴、垣主口中“埋釘”的深意……無數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卻始終無法拼湊出完整圖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心,神識沉入丹田。
熔淵槍靜靜橫臥於元神身側,槍尖微垂,似在休憩。莊馳心念微動,一縷神識小心翼翼探向槍身。
嗡——
槍身毫無反應。
他又分出一縷神識,嘗試溝通北冥鯤鵬。心念甫動,識海深處便傳來一聲低沉的唳鳴,帶着幾分倨傲與不耐,隨即沉寂下去。
莊馳眉頭微蹙。這兩件至寶,似乎都在……迴避他此刻的焦灼?
他忽然想起垣主的話:“神魂根基紮實,比肉身還要紮實。”
肉身……神魂……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他猛地睜開眼,取出那枚白色骨片,置於掌心。指尖凝聚一絲精純太虛真元,緩緩注入骨片之中。
沒有反應。
他又換上一縷混元金身的氣血之力。
依舊沉寂。
最後,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骨片之上。
血珠尚未凝固,骨片表面那道細微劍痕,倏然亮起!
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劍吟,直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
錚——!
這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瞬間滌盪了所有雜念!莊馳只覺神魂一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眼前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垣主給他的,從來不是一件信物,而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自身神魂禁錮的鑰匙!唯有以最本源的生命精血爲引,才能喚醒這骨片中封存的、指向“雲崖小築”的真正座標!
莊馳豁然起身,心中已有決斷。
虎踞潭,他必須去。
但不是現在。
他需要先去雲崖小築,見那個人。
他翻手收起骨片,長嘯一聲。嘯聲清越,直衝雲霄。
遠處雲海翻湧,一道暗青流光撕裂天幕,瞬息而至。北冥鯤鵬落在石臺邊緣,雙翅收攏,青紫雙瞳平靜地望着他,再無半分桀驁。
莊馳翻身躍上其背,輕拍鯤鵬脖頸:“走,去雲崖小築。”
鯤鵬雙翅一振,扶搖直上。這一次,它並未展露全速,而是貼着雲海邊緣,循着一種玄奧莫測的軌跡,緩緩滑翔。莊馳盤坐其上,閉目凝神,神識卻如蛛網般細細感知着周遭每一絲氣流的變化,每一縷天地元氣的微妙起伏。他不再急於尋找方向,而是……在感受。
感受垣主留給他的那三枚銀色光點,在現實中投射出的無形軌跡。
雲海在下方奔流,罡風在耳畔低語。不知過了多久,鯤鵬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唳鳴,雙翅猛地一偏,朝着一片看似毫無異常的雲層俯衝而下!
雲霧如水般分開。
雲層之後,一座孤峯突兀矗立。
峯頂寸草不生,唯有一座茅草覆頂的小小竹屋,屋前一方石桌,桌上一隻粗陶茶壺,壺嘴正嫋嫋冒着一縷極淡的白氣。
北冥鯤鵬在竹屋前十丈處穩穩懸停。
莊馳飄身落地,整了整衣袍,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步上前。
竹門虛掩。
他並未推門,只在門前三尺處站定,朗聲道:“景陽福地,陳慶,奉垣主之命,求見雲崖先生。”
竹門內,一片寂靜。
唯有那縷白氣,悠悠不散。
莊馳不急,也不催,只是靜靜佇立,任山風吹拂衣袂。
一炷香。
兩炷香。
就在第三炷香燃至一半時,竹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音蒼老,沙啞,卻奇異地帶着一種撫平一切褶皺的暖意,彷彿陳年的酒,入口微澀,回味卻是綿長甘醇。
“進來吧。”
竹門,無聲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