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沒有想太多,只是抱拳道:“牧師兄稍候,容我收拾一二。”
牧雲錚含笑點頭,看到那頭體型駭人的北冥鯤鵬時,眼底掠過一絲訝色,卻並未多言。
陳慶轉身回了偏舍,重新換了一件深青色的乾淨衣袍...
霧靄翻湧如沸,白汽蒸騰似海。
陳慶的紫電劍在手中嗡鳴不止,劍身表面那層深紫色的天刑道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方纔那一記橫掃,幾乎抽乾了他七成真元,連帶神魂都隱隱發顫。他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湧至舌尖的腥氣嚥下,目光卻如釘子般死死釘在雷光身上。
那人立於水霧中央,熔淵槍斜指地面,槍尖垂落處,一滴暗金色的血珠緩緩凝成,繼而墜入泥沼,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蒸騰起一縷焦臭青煙。
不是他的血。
陳慶瞳孔驟縮。
自踏入元神境以來,他從未在正面交鋒中被人傷及本源。可就在剛纔槍劍相撞的剎那,一股極細微、極陰冷的破法之力,竟如毒蛇般順着槍尖反噬而上,穿透他三層天刑護體罡氣,在他右臂經脈內鑿開一道寸許裂口——那裂口不流血,卻如被焚盡的枯枝,焦黑蜷曲,皮肉之下隱隱透出金紅交織的灼痕。
太虛道的破法之力,竟能蝕入天刑道則深處?
這不合常理。
天刑道則以剛猛霸道著稱,真元如鐵鑄、道紋似鋼澆,尋常破法手段最多擾其表層,絕難侵入核心。可眼前此人……不僅破了,還燒穿了。
陳慶忽然想起清微天舊檔中一段被硃砂勾畫的殘卷:“太虛一脈,初修破法,次修歸墟,終歸玄黃。然有異類,不循常軌,以焚滅爲引,借破法爲刃,使法則自腐,道紋自朽——此非術,乃劫。”
劫?
他心頭一跳。
遠處,幾具散修屍骸半沉於泥水之中,衣袍早已被雷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焦黑扭曲的軀幹。其中一人左手尚緊攥着半塊翠瀾元精,晶石表面裂痕縱橫,翠色黯淡,卻仍有一絲微弱靈光在裂縫間遊走,彷彿垂死掙扎的螢火。
雷光緩緩抬腳,靴底踏過一截斷裂的蘆葦根莖,發出脆響。
他沒看陳慶,目光落在那半塊元精上。
一步。
兩步。
他走向那具屍骸,腳步沉穩,熔淵槍隨步輕震,槍身火焰紋路忽明忽暗,似在呼吸。
陳慶沒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動。
方纔縛蒼印雖被精血震散,但那印法殘留的“滯”意仍在經脈中遊走,如同無數細針紮在氣血節點之上,每一次真元流轉,都牽扯出一陣鈍痛。更可怕的是——他察覺到自己神識邊緣,正悄然浮起一絲極淡的灰霧。那霧無聲無息,卻如附骨之疽,所過之處,神念反應慢了半拍,連心跳都似被拖長了一瞬。
七重槍域第七特性——破神。
不是瞬殺,而是蝕神。
陳慶終於明白,對方根本沒打算速戰速決。他在等,等自己因強行催動精血而真元紊亂,等神魂因破神餘韻而漸生遲滯,等那點微不可察的“腐朽”悄然蔓延至意志中樞。
這是獵手對困獸的耐心。
雷光彎腰,指尖探出,將那半塊翠瀾元精拈起。
晶石入手微涼,內裏翠光如活物般微微搏動。他神識一掃,便知此物已遭天刑雷火反覆淬鍊,雜質盡去,靈性反被壓至極致,若加以溫養,足可助人凝鍊第二元神雛形。
可惜,已被污染。
他拇指輕輕一碾,咔嚓一聲輕響,晶石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翠光驟然黯淡,隨即徹底熄滅。
陳慶瞳孔一縮。
“你毀它?”
“不是廢物。”雷光聲音平靜,卻像一柄冰錐鑿進耳膜,“被你天刑雷火反覆劈打過的元精,靈脈已斷,靈髓枯槁,留着只會壞你道心。”
陳慶冷笑:“你倒懂天刑道。”
“不懂。”雷光直起身,熔淵槍緩緩抬起,槍尖指向陳慶眉心,“但我知道,你用天刑雷罰之前,需三息調息,否則神魂會裂。方纔你強催精血破縛,又硬接我玄黃一擊,現在——該是第四息了。”
話音未落,陳慶左眼眼角,毫無徵兆地崩開一道細小血線。
血珠緩緩滲出,沿着顴骨滑落。
他面色不變,右手卻已悄然按在劍格之上。
雷光卻已不再看他。
他轉身,朝蘆葦蕩西北方緩步走去,熔淵槍拖在身後,槍尖在泥沼中犁出一道筆直焦痕,焦痕兩側,泥塊尚未冷卻,冒着縷縷青煙。
陳慶沒有追。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那杆槍便會瞬間回刺,快過念頭,準過心跳。
他站在原地,任那縷血珠滴落,任神魂中那點灰霧緩緩擴散。
四周死寂。
連風都停了。
只有水面下無數細小氣泡不斷浮起、炸裂,發出輕微的“啵啵”聲,像是這片天地正在緩慢窒息。
忽然,雷光腳步一頓。
他停下,並非因陳慶出手,而是前方百丈外,那片被夷爲平地的泥沼中央,一截斷裂的蘆葦根莖正微微顫動。
不是風動。
是地動。
極細微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帶着一種古老、沉悶、令人牙酸的節奏,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於地心翻身,鱗甲刮擦着岩層,發出低頻的嗚咽。
雷光緩緩側首。
陳慶亦隨之望去。
泥沼中央,那截蘆葦根莖顫動愈烈,周圍數丈內的淤泥開始鼓起一個個拳頭大小的凸起,凸起表面龜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溼漉漉的……皮膚?
不是泥。
是肉。
暗紅、褶皺、佈滿細密角質鱗片的肉。
“北冥鯤鵬……還沒死?”陳慶聲音低啞。
雷光沒答。
他只是靜靜看着。
下一瞬——
轟!!!
整片泥沼猛然塌陷!
不是下沉,而是向內坍縮!一個直徑逾三十丈的巨大漩渦憑空出現,漩渦中心,一隻豎瞳緩緩睜開。
瞳孔幽黑,大如磨盤,瞳仁深處,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絕對虛無。瞳周密佈着數十圈環形褶皺,每一道褶皺都在緩緩收縮、擴張,如同活物的呼吸。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轟然降臨。
不是劍域,不是槍域,而是……領域。
真正的領域。
北冥鯤鵬,上古異種,生而通玄,其域名曰“溟淵”,主司吞噬、靜默、歸墟。
領域展開的剎那,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雷光耳中聽不見自己的心跳,看不見陳慶嘴脣開合,甚至感覺不到熔淵槍上傳來的溫度。時間、空間、元氣流動……一切可被感知的維度,都被那豎瞳吸走了大半。
他體內真元運轉驟然滯澀,混元無極金身氣血自行奔湧,試圖衝破這股禁錮,可剛一爆發,便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融於無形。
陳慶更是臉色慘白,紫電劍上雷光明滅不定,劍域竟被硬生生壓回體內,連一絲外放都做不到。他踉蹌後退半步,腳下泥沼卻如活物般向上湧來,瞬間沒至小腿,冰冷、粘稠,帶着濃烈的腐殖氣息。
豎瞳緩緩轉動,視線越過陳慶,最終,定格在雷光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久遠到令人絕望的漠然。
彷彿在看一粒塵埃,一縷微光,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錯誤的存在。
雷光握槍的手,第一次,微微收緊。
就在此時——
“咦?”
一聲輕咦,突兀響起。
不是來自豎瞳,不是來自陳慶,更不是來自雷光。
而是來自……豎瞳上方三尺之處。
虛空如水波般輕輕盪漾,一道身影憑空浮現。
白衣勝雪,廣袖垂落,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素淨,唯劍格處鑲嵌一枚渾圓玉珏,玉珏內裏,似有星河流轉。
那人負手而立,衣袂在溟淵領域中紋絲不動,彷彿那足以令元神境強者窒息的威壓,對他而言不過拂面微風。
他低頭,看向那顆巨大的豎瞳,目光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審視。
“鯤鵬老友,別來無恙。”
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雷光與陳慶耳中,更奇的是,這聲音響起的瞬間,那籠罩天地的溟淵領域,竟如薄冰遇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了寸許。
豎瞳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種本能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忌憚。
雷光心中劇震。
此人……是誰?
他見過太多高手,裴天罡的赤火道域如烈日當空,叢韻的天刑劍域似雷霆萬鈞,可眼前這人,僅僅立在那裏,便讓北冥鯤鵬這等上古兇物爲之退避。
陳慶喉結滾動,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認得那枚玉珏——那是紫霄福地最古老、最神祕的“星樞令”,持此令者,地位超然,連福地掌教見之,亦需執弟子禮。
白衣人並未多看鯤鵬,目光轉向雷光,微微頷首,似是讚許,又似是確認。
“玄黃槍意,焚滅爲引,破法爲刃……你果然走通了那條路。”
雷光沉默。
白衣人也不再追問,只輕輕抬手,指向鯤鵬豎瞳。
“此物,已受重傷,強行催動溟淵領域,只爲震懾宵小,拖延生機。它撐不了多久。”
話音未落,那豎瞳周圍,數十道細密裂痕驟然浮現,裂痕中溢出暗金色的血液,血液落地,竟將淤泥灼出滋滋白煙。
鯤鵬龐大的身軀在地下劇烈痙攣,整個泥沼隨之起伏,如同沸騰的油鍋。
白衣人袖袍微揚。
一道無形漣漪以他爲中心,悄然擴散。
漣漪所過之處,那瀰漫的溟淵領域如潮水般退卻,潰散,連同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一同被抹去。
豎瞳中的幽黑迅速褪色,顯露出底下疲憊、渾濁、近乎灰敗的底色。
它想逃。
可那漣漪已覆蓋百丈,領域盡失,連遁入地脈的力氣都已耗盡。
白衣人淡淡開口:“留你一線生機,去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豎瞳猛地一縮,隨即“砰”地一聲輕響,化作漫天暗金色血霧,血霧中,一道微弱的青色光影倉皇遁出,朝着遠處蒼茫山影疾射而去,速度雖慢,卻無人能攔。
雷光瞳孔微縮。
那青色光影……分明是一隻幼年鯤鵬的魂魄。
白衣人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向雷光,這一次,帶着幾分鄭重。
“你叫什麼名字?”
“雷光。”
“雷光……”白衣人咀嚼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好名字。雷動九天,光耀八荒。你既承玄黃之名,又得焚滅之焰,未來之路,怕是要比他們走得更遠些。”
他目光掠過陳慶,後者身形一僵,下意識挺直脊背。
“不過……”白衣人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翠瀾元精,本是此地靈脈所孕,自有其主。你取三塊,已夠修行。餘下五塊,散落各處,若被有心人所得,恐生禍端。”
雷光眸光一閃。
白衣人已轉身,白衣飄動,彷彿要融入遠方天際的雲霞。
“今日之後,青葦蕩封禁百年。此間因果,就此了斷。”
他身影漸淡,最後化作一點星光,倏然消散於虛空。
彷彿從未出現過。
唯有空氣中,殘留着一絲極淡的、清冽如雪的劍意,久久不散。
陳慶僵立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雷光卻已邁步,走向先前碧濤八修老大擲出的另一塊翠瀾元精墜落之處。
泥沼邊緣,一塊巴掌大的翠綠色晶石半埋於淤泥,表面沾着幾點暗紅血漬,卻掩不住其內流轉的氤氳靈光。
他俯身,拾起。
指尖觸碰晶石的剎那,一股溫潤浩瀚的生機之力,順着他指尖經脈,如春水般湧入四肢百骸。
混元無極金身微微一震,那些被天刑雷火灼傷的經脈,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新生。
雷光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情緒。
不是狂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平靜。
他將晶石收入萬象圖,動作輕緩,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抬頭,望向陳慶。
陳慶也正看着他,臉上血色未復,眼神卻已恢復銳利,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
兩人隔着數十丈泥沼對視。
沒有言語。
雷光轉身,熔淵槍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向蘆葦蕩深處。
陳慶站在原地,未動,亦未阻攔。
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灰濛濛的霧靄盡頭,他才緩緩抬起手,抹去眼角那道尚未乾涸的血線。
指尖沾血,溫熱。
他低頭看着那抹猩紅,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暢快。
“玄黃……焚滅……破法……”
他低聲重複着這幾個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把刻刀,在心上狠狠鑿下印記。
“原來如此。”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道’。”
他收起紫電劍,轉身,走向與雷光相反的方向。
步伐沉穩,背影孤峭。
身後,那片被夷爲平地的泥沼,正悄然發生着變化。
淤泥之下,無數細小的嫩芽正頂破黑暗,奮力向上生長。青翠欲滴,生機勃發。
青葦蕩,將重新綠起來。
而遠方山影深處,一道微弱的青色光影,正拖着長長的尾跡,艱難地飛向雲海盡頭。
那裏,有座孤峯,峯頂常年積雪,雪中,隱約可見一座殘破石碑。
碑上二字,依稀可辨:
“北溟”。
風過,雪落,碑影搖曳。
青葦蕩的殺戮已止,但另一場無聲的驚濤,纔剛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掀起了第一道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