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界,水墨空間。
葉茂枝繁的古樹下,白衣男子手持羽扇,驅散着晌午的熱浪。
隨着他手中羽扇的扇動,那位於最末位的白羽,似是有些搖搖欲墜,幾欲自扇柄垂落。
“這‘八羽扇”,的確是有些上了年頭了,不過短短數年,便已掉下兩枚翎羽。”
白衣男子停下搖動,有些惋惜的輕嘆一聲,“可憐此物陪伴在我身邊多時,怕是撐不了太多時日了。”
此話一出,那古老榕樹頓時發出沙沙的響聲,竟是微微顫抖了起來。
“不必擔心,老夥計。”
白衣男子溫和笑笑,手指輕撫上那斑駁粗糙的樹皮,“樹靈一族壽命悠久,若是助爾等族羣皆擺脫人類的身份,想來也能爲這單調的魂界增添幾分生機。”
“畢竟,永恆,也代表着孤獨。”
他的話語很輕,不似對着一株毫無靈智的古樹,而更像是在與一位闊別多年的舊友閒談。
“所以,這就是你擅自取下我飛行鬥技上一枚翎羽的目的?”
忽的,一道冰冷的嗓音響起,帶着幾分嫌惡,瞬間打斷了場中的氛圍。
魂若若自陰影中走出,目光掃向白衣男子手中的“八羽扇”,一枚純黑如夜的翎羽,赫然位於扇柄的正中央,醒目而突出。
正是出自她的飛行鬥技!
當初離族之時,魂若若曾以飛行鬥技跨越斷魂山,而那本應散落於地面消散的鬥氣翎羽,卻不知爲何,被魂天帝所保存而下,更是直接製作成了八羽扇'的一部分。
現在想來,從那時起,對方就根本沒想過放鬆對她的監視!
“你果然知道些什麼。”
事已至此,魂若若早已懶得再去刻意隱瞞,索性直接開誠佈公。
望着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深邃雙眸,儒生卻只是微微一笑,搖頭道:“丫頭,你的心思太重了。”
“心思太重?”
魂若若冷笑一聲,“若不精於算計,我又豈能在這魂族立足?”
要不是自己兩世爲人,恐怕連魂界的大門都邁不出去,更別提逃脫了。
對方現在對自己說這種話,完全不亞於脫褲子放屁。
“到了你我這個境界,你應該很清楚,有些事,無需刻意探索,自行便會有所感應。”
儒生終於抬起了頭,眼眶微垂,“此爲天道運轉之理,也被凡人稱爲.......天意'。”
“順天者,事事皆平,步步青雲。”
“逆天者,退無可退,藏無可藏。”
“所以,不單是爲父,換做你身旁的那些人,不也同樣看出了異樣麼?”
儒生瞳孔中閃過一絲笑意,“還是說,在你心中,爲父就應該無知無覺,當個等待被擊敗的……………最終反派?”
魂若若心臟如蒙重擊。
縱然早已心中有所預料,但聽到魂天帝親口說出此話,一股無名的恐懼,還是瞬間籠罩了她的全身。
兩世爲人,是她的絕密。
而比這絕密更加不可外泄的,便是脫離書中人的看客視角!
穿越加重生,不論哪一種,對於苦苦受困於瓶頸的當世至強者而言,都是無法形容的致命誘惑。
更何況,眼前之人,還是所有至強者中,執念最爲恐怖的那個………………
“你………………”
“所以,是他勝過了我?”
未等魂若若出言,魂天帝的話已先一步說出,帶着些興致盎然。
"......!"
魂若若張口想反駁,腦海中的意識卻是在此刻瘋狂運轉,強行剋制了無邊恐懼。
嘴巴微微開合,一個艱難且不甘願的字符,緩緩吐出。
“是。”
她知道自己無法說謊。
在這個男人面前,一切欺瞞,一切謊言,都如稚童般可笑。
聽得這堪稱違逆天理的禁忌之言,儒生不禁微微一怔,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
但,僅僅片刻,他又露出幾分瞭然,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閒散:“果真如此。”
他竟不恨?
魂若若愣了愣,連心中的恐懼與無力都被強行壓下,低聲道:“你......不覺得憤怒?”
儒生不解反問:“爲何要怒?”
“算計千年,隱忍千年,自認爲成帝之路暢通無阻,卻被一個落魄蕭族走出的後生晚輩擊潰,如何不怒?”
“呵呵,若一切當真如這般發展,或許爲父的確會惱羞成怒。”
儒生露出一抹笑容,如沐春風般溫醇,“但它還並未發生,不是麼?”
他早已並非曾經的冰心寒魄。
自從被蕭玄燃命一刀斬碎無情道心,情緒便時刻影響着魂天帝的一切決策。
他會因蕭炎尚不成氣候而無視,會因古元的無能而嘲諷,會因再見蕭玄殘魂而欣喜,也會因心中一絲親情而留下魂若若的性命。
所以,倘若蕭炎當真能將他擊敗,魂天帝於情於理都不可能不怒,甚至破防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也正因這些情緒的淬鍊,他才得以找尋到許多修煉之外的東西………………
“明知結局,倘若能讓它再度發生,爲父也不必再求什麼道了。”儒生笑着說道。
魂若若無言以對。
連彼時年幼的自己都會因得知未來走向而瘋狂尋求變數,對方又豈會甘願重蹈覆轍?
甚至若非他有意留手,想要捏死蕭炎和自己,也不過只是動動手指的事情罷了。
想到這裏,魂若若更不解了。
所以,他爲何要選擇留手?
一個事事算盡,對待敵人從不留一絲活口的絕世狠人,卻偏偏在最關鍵的成帝之路上選擇了放任,甚至還放了最有可能斬殺他的人一條活路。
僅僅是那一縷親情,顯然不可能解釋得通。
“若是想不通,便先坐下罷。”
儒生春風般的嗓音響起,配上晌午的蟬鳴與微風,似是要將心神都至於幻夢。
魂若若猶豫片刻,最終深吸了口氣,坐在了涼亭的對面。
一長一幼,坐而對飲。
望着那茶杯下放墊腳的玉石,魂若若緊皺的眉頭不禁抽了抽,道:“陀舍古玉?”
“你就拿來當墊茶石?”
“呵呵,爲父偶然發現,這玉石內部,竟與火焰有着極高的契合度,用作煮茶可使茶飲更爲香醇。”
儒生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壺,轉而取出一瓶琉璃盞杯,詢問道:“喝什麼?還是冰鎮果汁麼?”
魂若若露出一絲聖威,面色冷然:“我也喝茶。”
儒生一愣,旋即失笑出聲:“差點忘了,如今的若若,乃是五星鬥聖級的大能。”
蟬鳴悠悠,茶香四溢,午後的光線向下垂落三分,恰好遮住了二人的臉龐。
“蕭炎小友,似乎前往了中州。”
“嗯,那天妖凰族自不量力,以爲背靠了一個藥族便可作威作福,殊不知,他們也不過是任人把玩的傀儡罷了。”
“呵呵,既然如此,爲父就期待他的表現了………………”
"
"
"
二人很快陷入了寂靜。
事實也正是如此,拋開魂族的事宜於修煉,他們本就沒有任何話題可聊。
屬於父女之間的溫情,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他們的身上,哪怕一分一毫。
“喂。”
魂若若忽然開口。
她緩緩抬頭,藍紫色的眸子在陰影之下散發出明亮的光澤,似是足以洞穿人心。
“得知未來的自己有可能會被蕭炎擊敗,你當真沒有任何感想?”
魂天帝動作頓住,掌中茶杯微微旋握,隱約有些用力。
即使陰影遮蓋了他的表情,但空氣之中,仍無端出現了絲絲涼意。
半晌後,他忽的收斂起動作,掌中茶杯輕輕放下,細細一看,竟不曾有一絲水花外泄。
老樹搖曳,微風徐徐,捲起一絲帶着些許慨然惋惜的輕嘆:
“不曾是你,未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