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克爾和格蘿德聽的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伍迪老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老巫妖乾枯的額頭,幾乎要冒出冷汗。
“我當然是認真的。”伍迪收起笑容,正色道:“說到哥斯拉教會的創世神話,沒有人比我更權威!此事在我提交的辯經論文上亦有記載,三天後你們就會看到白紙黑字的文獻,絕對假不了!”
“不是.......還能這麼玩兒?真有你的!”
賈克爾望向伍迪的眼神,從最初的哭笑不得,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伍迪講述的所謂“宗教神話”,純屬胡編亂造,然而有誰可以出面澄清真相?
石穆也罷,芬里爾也罷,都不是真神。
天界沒有哪位真神罩着她們,爲她們的誕生做見證。
伍迪把石穆和芬里爾說成哥斯拉的女兒,明擺着要將這兩頭上古巨獸收編到哥斯拉教會的神學體系當中。
斯卡蒂女王作爲芬里爾的轉生者,平白無故矮了一輩,想必很不情願,然而她會公開駁斥伍迪的謬論嗎?
還真就不一定!
除了“女王”這一世俗君主頭銜,斯卡蒂作爲芬里爾的轉生者,還擁有教宗身份。
如果斯卡蒂女王有意接納哥斯拉教會成爲巨人王國的國教,她自己必須做出表率,公開皈依哥斯拉教會。
接下來的問題是......
在哥斯拉教會的神學體系裏,如何確立芬里爾的地位,歸化芬里爾的信徒?
伍迪編造的神話,宣稱芬里爾是哥斯拉的女兒,等於給了斯卡蒂女王一個臺階下,使得本土芬里爾信仰無痛融入外來的哥斯拉教會。
女王本人及其後嗣,也能憑藉先知的證詞確立“神之眷屬”的崇高地位,從而在哥斯拉教會的體系之內獲得優待。
好比造反起家的蠻族君主,總會給自己找一個血統高貴的祖宗,宣稱自己是古代聖皇的後裔,先知的子孫,肩負着復興帝國的偉大使命,從而提升政權的合法性。
從長遠考慮,斯卡蒂女王虛空認爹並不喫虧。
賈克爾忽然想起來了,早在兩個月前,伍迪在普爾邦對石穆的信徒用過同樣的話術,聲稱石穆是哥斯拉的女兒。
石穆非但不反對伍迪編造的神話,還提供一顆冰晶淚珠,爲他背書。
如今看來,“雪魔”石穆不愧是上古巨獸,早就活明白了。
老巫妖越想越心驚。
世上編故事的人多了去了,然而像伍迪這樣親自提筆上陣、“六經注我”的宗教領袖卻是極少數。
他編造的起源神話,至少可以取信於奉他爲“先知”的哥斯拉教徒。
只要他的信徒足夠多,衆口一詞都這麼說,寫成文章到處散播,久而久之,誰又敢說有朝一日虛構的神話不會被載入史冊?
老巫妖禁不住開始懷疑......
你別說!嘿,你還真別說!
伍迪這小子,莫非真是先天傳教聖體?
“伍迪?順風!我原以爲你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宗教狂人,沒想到你的腦子已經完全壞掉了!”
相比賈克爾疑神疑鬼的腦補,格羅德顯然沒有考慮太多,憤然指責伍迪滿口胡言:
“編造神話騙別人就算了,你連自己都騙,簡直瘋了!”
“格蘿德女士,請注意你的言辭。”伍迪沉下臉色,語調冰冷:“吾主哥斯拉做見證,如果我所言不實,吾主自會降下神罰,輪不着你指手畫腳!”
“你小子......不識抬舉!走着瞧,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格羅德臉色鐵青,眼中幾乎噴出怒火。
伍迪懶得跟她?嗦,轉身便走。
行至樹林深處,身後突然傳來呼喚:
“伍迪老弟,請留步!”
伍迪轉身望着獨自追上來的賈克爾,眉頭緊鎖,彷彿看到一塊奔跑的狗皮膏藥。
“伍迪老弟,別怪我死纏爛打,我是真有要緊事才追上來的!”老巫妖搓手訕笑。
“格羅德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我們散夥了。”老巫妖若無其事的說。
“散夥了?”伍迪頗感意外。
“不然呢?”賈克爾兩手一攤,“我又沒睡過她,更不曾對她許下海誓山盟,只是各取所需的臨時合作......你拒絕入夥,僅憑我和格蘿德在冰宮法會上翻不起風浪,不散夥還等什麼?”
嘆了口氣,老巫妖苦澀地說:“我追上來,其實是想對你說一聲再見。
“賈克爾大師,好不容易通過冰宮法會第一關,你真捨得棄權嗎?”伍迪疑惑地望着老巫妖。
“我可不是一時衝動棄權,已經給斯卡蒂女王發信,正式退出冰宮法會。”賈克爾平靜地說,“我不後悔退出,只後悔沒有早一點認清現實。”
“以我們永生教會的實力,在冰宮法會上壓根沒有競爭力,本不該來趟這池渾水。”
“好似一頭被胡蘿蔔釣着跑的蠢驢,爲了爭奪不屬於自己的那塊蛋糕,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
伍迪一時無語,心裏說不出的沉重。
“伍迪老弟,你年少成名,一路走來被鮮花和掌聲包圍,看不起我這種打退堂鼓的慫包很正常,我不奢求得到你的理解。”
老巫妖嘆了口氣,眼窩中閃動幽幽鬼火。
“我也年輕過,也曾天真的以爲自己能夠戰勝所有挫折,永不言敗。”
“然而人一生中總會有一個關鍵節點,使你認清自己的本質。”
“對我來說,這個節點發生在四十年前,決心轉化成巫妖的那一夜。”
“那天過後,我不得不接受自己是一個自私而軟弱的失敗者。”
“我放棄了生而爲人的尊嚴,逃離故鄉,逃離愛我和我愛的人,只爲苟活性命。”
“賈克爾大師,方不方便細說你的過往?”
伍迪主動拍上老巫妖瘦骨嶙峋的肩膀,把他當成一位朋友而非勾心鬥角的對手。
“四十年前的往事,我這乾涸的腦漿已經記不清晰,況且多少有點羞於啓齒。”
老巫妖咧嘴笑,露出蒼白的牙牀。
“那時候我剛繼承父親的領地,還是一位年輕的亡靈法師。”
“爲了爭奪天外隕星,我腦袋發熱,投入太多的資源和兵力,結果一敗塗地。”
“我的對手成了大贏家,從隕星當中獲得來自異界的知識和寶藏,實力暴增,正好拿我這種小雜魚開刀立威。”
“我很清楚要被清算,投降乞活爲時已晚,唯一的活路就是舉行巫妖轉化儀式,吞下那杯自毀肉身的毒藥,把自己的靈魂藏進名爲'命匣'的保險箱。”
“那時候我已經訂了婚約,未婚妻聰明又美麗......當我將自己的決定寫信告訴她,收到意料之中的回覆。”
“伍迪老弟,你也知道巫妖無法生育。未婚妻勸我不要放棄人類的身份,起碼也要等到完婚之後,給她留下一男半女。”
“她的要求很合理,然而恐懼吞噬了我的靈魂,唯恐耽擱下去來不及保命……………”
“焦慮令我徹夜難眠,在愛情與苟活之間,最終還是軟弱的那一面佔了上風。”
“快天亮的時候,我硬起心腸吞下毒酒,眼睜睜看着鏡中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化作醜陋乾癟的枯骨,我的靈魂因極度痛苦而顫慄......”
“巫妖轉化儀式成功了,同時也意味着我作爲人類的徹底失敗。”
“在那之後呢?”伍迪輕聲問。
“在那之後......我失去了戀人、權力和領地,像條野狗似的逃離故鄉雷姆利亞。”
“事到如今,我只能用逃避可恥但管用來安慰自己,選擇放棄,就是與自己和解。”
“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能夠從挫敗中獲得成長,變得更強;另一種像我這樣,只配充當前一種人成長壯大的墊腳石。
“伍迪老弟,你是第一種人,生來就是當主角的命。我很抱歉,還沒來得及給你當墊腳石就主動躺平認輸。”老巫妖自嘲道。
“賈克爾大師,我不完全認同你的觀念,但我必須承認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智者,活的通透豁達。”
伍迪望着老巫妖,懇切的說:
“倘若有緣再會,但願我能站在你那邊而非對立面,有機會向你學習生存智慧。
賈克爾眼中浮現一抹悸動,勉強笑了笑。
“伍迪老弟,臨別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當心女巫格蘿德。”
“越是跟格?德接觸,我越發懷疑她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淺薄無能。
“這個女人可不只是斯卡蒂女王的應聲蟲,其實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她這種人,自己成不了大事,卻未必不能壞你的事,多加提防!”
老巫妖伸出乾枯的手掌,用力握了握伍迪遞過來的手,隨即施法啓動傳送,消失在沖天而起的光柱當中。
三天後,冰宮大廳。
伍迪坐在靠窗的席位上,昏昏欲睡。
正在講壇上辯經的格蘿德,滿嘴廢話,不得要領,比窗外的蟬鳴更催眠。
梅芙和索菲婭並肩而坐,姐妹倆也都受不了格羅德冗長無聊的發言,不約而同打起了哈欠。
伍迪側頭觀察這對異父異母的姐妹。
梅芙覺察到他的視線,矜持的捂住嘴巴,不經意間流露出動人的嬌羞。
索菲婭迎上他的視線,打哈欠的動作毫不收斂,還示威似的呲牙咧嘴,像只傻乎乎的二哈,不愧是巨狼芬里爾的後裔。
熬了整整一個鐘頭,格羅德終於結束髮言,臺下的衆人全都鬆了一口氣。
由於“永生教會”的代表賈克爾半途退出,今天只有五位代表出席法會。
第一個上臺發言的是深海教會的新任大祭司梅芙。
重點講述皈依深海教會能夠爲巨人王庭帶來所羅門基金會的投資,彌補財政赤字,爲經濟改革提供啓動資金,在航海貿易方面也能獲得巨大的便利。
梅芙描述的藍圖很誘人,但是也存在弊端。
帕特裏克大主教直言不諱的指出,以所羅門基金會爲代表的海神系金融機構,本質上都是貪得無厭的高利貸販子。
最喜歡乾的事就是晴天打傘,雨天收傘。
別看梅芙現在許諾的投資很是慷慨,到了還款期限那一天,連本帶利不打折扣。
還得起就算了,要是還不起,巨人王庭的國有資產乃至金融主權都要被貪婪的投資人攫取,用於抵償債務。
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發,深海教會甚至更希望斯卡蒂女王改革失敗,欠下鉅額外債。
女王陛下到期還不起錢,淪爲深海教會的債務人,就不得不聽憑身爲債權人的繼女梅芙擺佈。
考慮到梅芙與卡特琳娜的特殊關係,斯卡蒂女王也就間接淪爲白皇後的債務奴隸。
客觀的說,帕特裏克老頭描述的灰暗前景,存在危言聳聽的成分。
然而考慮到深海教會過往的放貸歷史,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
梅芙發覺氣氛不對,憤然指責帕特裏克老頭詆譭深海教會的投資動機,挑撥她和繼母之間的關係。
然而問題在於......
假如她和繼母真的親密無間,別人又從何挑撥呢?
從斯卡蒂女王陰晴不定的臉色來看,帕特裏克老頭的恫嚇,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接下來輪到帕特裏克大主教上臺,代表聖光教會發表演說。
在老頭看來,斯卡蒂女王皈依聖光教會,於公於私都將獲得巨大的好處。
於公,巨人王庭將會成爲塞恩王國的鐵桿盟友,獲得外交支持和經濟援助。
塞恩王國強大的魔導工業體系,將爲盟友提供物美價廉的工業用品和軍事裝備,幫斯卡蒂女王實現富國強兵的夢想。
於私,斯卡蒂女王將得到聖光教皇巴塞麗莎的庇護。
只要她表現出足夠的虔誠,贏得教皇青睞,日後巴塞麗莎冕下飛昇成神之日,斯卡蒂有機會成爲?的從神,躋身於聖光神系。
在東方世界,這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說出來不好聽,但是對凡人而言,通過這種“抱大腿”的方式成神,無疑是最快捷的上升通道。
帕特裏克老頭在臺上說的天花亂墜,伍迪注意到,臺下的梅芙滿臉不忿,在小本本上揮筆記錄。
出於好奇,伍迪湊過去偷瞄她的筆記。
梅芙沒有遮掩,還主動靠過來給他看。
小本子上記得都是反駁帕特裏克的要點,用詞尖銳到近乎惡毒。
梅芙貼在伍迪耳畔,氣鼓鼓的低語:“糟老頭讓我下不來臺,等着瞧,我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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