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的講解,亞斯塔祿女士,現在我明白了。”
伍迪必須承認,魔母的反駁合乎邏輯,言之成理。
如果她說的都是實話,星靈的確不是附體奪舍,損人利己的寄生蟲。
亞斯塔祿臉上重現笑容,轉身走到智械神樹跟前,指尖輕撫樹幹。
“星靈不光可以跟人類的靈魂融合,世間萬物皆可憑依。”
“比如我的管家,其實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星靈,自願與智械神樹融合,放棄外出採風的機會,承擔起留守靈舟的職責。”
“沒有人活該被犧牲,爲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塔靈爲我們這個大家庭付出太多,作爲回報,船長立下規矩,全體船員的《往世書》都要在塔靈這裏備份。”
“這條規矩有兩個好處。”
“首先,塔靈足不出戶就能分享全體船員在外面採集的人生經歷。”
“其次,船員發生意外,損壞或者遺失了《往世書》,還可以從塔靈這裏拿回備份,修復自己的《往世書》??事實上,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回到船上!”
“亞斯塔祿女士,你剛纔說星靈的力量主要取決於《往世書》的厚度,既然你已經補全自己的《往世書》,想必變得比從前更強大?”伍迪試探着問。
魔母脣角上揚,驕傲的點了一下頭。
“我的力量的確大幅增強,不謙虛的說,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飛昇神界,成爲真神,但我並不想那樣做。”
她抬頭看向伍迪,露出狡黠的笑容。
“成神飛昇是一種單向度的演化,好比雛雞破殼而出,不可能再縮回殼中。”
“千年神戰將至,神界的紛爭愈發激烈,凡間就是我們半神最好的庇護所,傻子纔會選在這種時候飛昇神界,捲入主神大佬們的鬥爭,被迫充當炮灰!”
伍迪聽得出來,亞斯塔祿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急於成神。
“一個人的命運固然離不開自身奮鬥,但是也要考慮大環境和歷史的進程。
亞斯塔祿輕聲嘆息,若有所思的說:
“我回到靈舟,尋回自己的《往世書》,請求塔靈幫我查詢前任船長的《往世書》,想從中找到他的下落,可惜毫無線索。”
說到這裏,魔母明媚的眼眸失去光彩,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沮喪和擔憂。
“你對失散多年的船長牽腸掛肚,念念不忘,想必他曾經很照顧你吧?”
伍迪沒好意思直接問魔母是不是單戀船長,便旁敲側擊的打聽八卦。
“船長當然對我很好,說了你也不懂,還是直接看我的《往世書》吧!”
亞斯塔祿攤開右手,掌心冒出一團光球。
在伍迪好奇的注視下,光球幻化成一本亦真亦幻、微微發光的書冊。
亞斯塔祿翻開書卷的第一頁,衝伍迪使了個眼色。
伍迪連忙靠近,伸手觸摸那虛幻的書頁。
腦中一陣暈眩,意識驟變模糊。
清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的肉身已經消失,彷彿一條無形的幽靈,懸浮在空中,正在俯瞰陌生的世界。
下一秒,伍迪的視角突然切換。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間病房,雖無肉身,感官卻很敏感,病房裏的消毒水氣味清晰可聞。
“這裏是我第一世生活的地方,一個類似現代地球的世界。”
魔母的聲音在伍迪心中迴盪,如同一位隱形的導遊。
“看到病牀上那個瘦弱的小女孩了嗎?那就是前世的我,只有十一歲,從記事起就身患絕症,只能在重症監護室裏續命。”
伍迪望向病牀。
小女孩模樣清秀,面黃肌瘦,憔悴的樣子讓人禁不住心生憐惜。
不知爲何,他能夠聽見小女孩的心聲,洞徹她的所思所想。
十一歲的小姑娘,飽受病痛折磨,看不到人生的希望,難免產生悲觀厭世的情緒。
最讓她難過的還不是自身的病痛,而是拖累了父母。
父母很清楚她的病治不好,然而出於親情,卻又不忍心放棄治療,只能拼命賣力工作維持高昂的治療費用。
女孩不忍看到父母爲了給自己續命,辛辛苦苦掙的錢丟進無底洞。
與其繼續忍受病痛折磨,等待死神降臨,還不如主動結束自己的生命,幫父母減輕負擔。
就在她思索這件事的時候,窗外的夜空劃過一道光芒,彷彿流星隕落。
小姑娘扭頭望向窗口,驚訝的發現一團朦朧的光球穿窗而入,懸浮在病牀邊。
“您是天使嗎?”女孩稚氣地問。
“我是星靈。”
發光的神祕存在,以心靈感應做出溫柔的回應。
“孩子,你是否願意與我締結契約,分享你的人生,作爲回報,我可以滿足你的一個願望。”
“分享我的人生?”女孩滿眼困惑:“從我記事開始,就不得不生活在病牀上,我的生命充滿了痛苦,不值得您分享。”
“我選中你,就是爲了體驗你的痛苦。”
星靈直言不諱的說:
“我們星靈一族,樂於收集多姿多彩的人生閱歷,好比收藏書籍。”
“痛苦和快樂,都是一種生命體驗。”
“對當事人而言,快樂當然好過痛苦,但是對於收藏家,不存在誰高誰低,好比不能認爲悲劇的價值低於喜劇。”
“在我過往的經歷中,還沒體驗過患有先天絕症,在病牀上苟延殘喘的生活,我想嘗試一下這種痛苦,豐富我的閱歷和收藏,你能配合一下嗎?”
“可是......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小姑娘鼓起勇氣討價還價。
“你想要什麼都好商量,我可以幫你制定一個方案,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最大限度實現你的願望。”星靈平靜地說。
女孩轉動黑白分明的眸子,試探着問星靈:“如果我想永生不死,你得到嗎?”
“這很難,但我可以推薦你一門修行祕法,這是我在一個修仙世界的締約者那裏學到的,可以將你的壽命延長到近乎無限,永不衰老。”
星靈的話語,聽起來很誠懇:
“只不過修行的過程漫長而艱苦,即便修得長生不老,還是會被外力殺死。所以這就是你的心願嗎?”
“不,我沒那麼貪心!”小姑娘搖頭,“我的心願很簡單......我想死。”
“你想死?”星靈似乎有些意外。
“沒錯!”
“我覺得你有必要再考慮一下,事實上,我有能力治癒你的病,你不想體驗一下健康的生活?”
“我相信你得到,但是這樣一來,我就失去了絕望,對未來的憧憬取代了心中的痛苦,而我沒了心靈上的痛苦,你對痛苦的體驗豈不是大打折扣?貨不對版,這筆交易你虧了。”女孩一本正經的說。
星靈沉默許久,輕聲說:“......其實我不介意喫點虧的。”
“但是我介意!”小姑娘激動的臉龐泛紅:“我這輩子已經虧欠爸媽太多,不想再欠別人的情。請讓我死吧,把我餘下的壽命分給爸媽。直到生命結束之前,我會把這短暫的一生中體驗到的所有痛苦,原汁原味的分享給你!”
星靈嘆息一聲,不再試圖勸她。
“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單單是你我之間的這番對話,就極大豐富了我對物種多樣性的認知,坦率的講,我賺大了。”
契約達成的一剎那,小女孩實現了自己的心願,餘生分享給父母,稚嫩的靈魂脫離軀殼,昇華爲一團小小的星靈。
她的導師,就是靈舟2077號的前任船長。
船長帶着新生的小星靈返回飛船,給她介紹船上的同伴,還幫她激活《往世書》,教導她星靈的生活方式。
“當我還是人類的時候,覺得人活一世已經很累了,不想再重入輪迴,然而當我成爲星靈,才發現生命最大的悲劇在於單線程,一個人一輩子只能體驗一種人生。”
在課堂上,船長毫無保留的對小星靈闡述自己的心路歷程。
“雖然我們可以通過讀書、看電影、玩遊戲之類的方式,體驗別樣的劇本,然而那畢竟不是真正的生活,沉浸感再強,終究還是會出戲的。
“更何況我們放棄了肉身,無法直接享受物質生活,體驗感官刺激,只能借用契約者的肉身來填補這些空虛地帶。”
“我們收集他人的生活,學習他人的技能,復刻之後儲存在《往世書》中,這就叫做採風。”
“往世書是星靈唯一的資產,也是我們不斷進化的經驗書和技能書,書頁越厚,往往代表閱歷越豐富,階位越高,在族羣中越受尊敬。”
“除了找人簽訂契約,共享人生,星靈們還有一種方法豐富自己的閱歷,就是與其它星靈交換收藏。”
聽到這裏,小星靈看向自己的《往世書》。
這本可憐的小書,目前只有薄薄一頁,記載她短暫的十一年人生,充滿病痛體驗和悲觀厭世的負面情緒。
“孩子,現在我們的飛船就要起航,穿越到一個新的宇宙,去那裏採風,尋找新鮮的生命體驗,學習新的知識和技能。”
船長描繪的新生活,令她心馳神往。
“到了新世界,我也要外出採風,與有緣人締結契約,分享他們的人生,並且將生命體驗原封不動的儲存在往世書中。
“謝謝你帶我來到這裏,等我在新世界收集到更豐富的人生,可以跟你交換嗎?”
小星靈滿懷期待的望着船長。
“當然可以,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但願你能儘快擺脫前世的痛苦陰影,在未來的日子裏,學會享受快樂,傳播快樂。”
………………自那以後,已經過去無數個世紀,體驗過無數次多姿多彩的人生,然而無論從前的小星靈還是如今的魔母亞斯塔祿,從未忘記船長對她的期許和承諾。
伍迪不難理解亞斯塔祿的心結。
對她而言,船長既是導師也是仰慕的偶像,希望永遠陪伴在他身邊,可是爲什麼會失聯呢?
魔母似乎覺察到他心中的疑惑,默默翻開《往世書》的下一頁。
伍迪的視角隨之切換到新的舞臺,陪她回溯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轉折,從中可以解答他的疑惑。
星靈們搭乘飛船,穿越無垠時空,傳送到萬年之前的泛古天宇。
當時這片大地上的人類還處於蠻荒時代,文明程度遠遠落後於精靈、矮人、侏儒,更不必說龍族、巨人以及泰坦巨獸。
星靈們在泛古世界建立了一座基地,觀察各族演化,衆神紛爭。
每隔千年爆發一次的神戰,給這羣天外來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船長和一部分船員,曾在神戰期間離開靈舟,前往衆神混戰之地考察。
留守靈舟的小星靈,懷疑船長曾經介入衆神的衝突,卻不知他是支持哪一邊。
萬年前的這場神戰,各大神系鬥得元氣大傷,衆多真神隕落。
空出的神位,反倒給弱小的人類鑽了空子。
以人類主神風裏希(媧皇)爲首的新勢力,迅速在萬神殿中崛起。
小星靈聽說船長曾經受邀拜訪風裏希,回來之後便召集船員開會,提議儘快駕駛靈舟離開這方世界。
那段時間,船上的氛圍非常緊張。
小星靈注意到,同胞們顯得心事重重,彷彿即將大難臨頭。
然而大家都保持緘默,不肯告訴她出了什麼事。
一天傍晚,小星靈無意間聽見船長與塔靈對話,似乎在討論“逃避追殺”的辦法。
是誰在追殺船長?
小星靈愈發不安。
飛船啓程之前,船長決定留下一個同胞常駐泛古天宇。
明面上的理由是深入接觸土著各族,融入其中,收集更完備的情報。
實際上除了年幼不懂事的小星靈,其它船員都知道船長是想保留一顆火種,以免在最壞的情況下落得個全軍覆滅的下場。
船長的提議得到絕大多數船員贊成,飛船上最年輕的小星靈被留下來,孤零零的目送飛船啓航。
此時她還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被選中,懷着被拋棄的悲痛,哭喊着發出精神波動,懇求同伴別丟下自己。
然而靈舟還是飛走了。
那一刻,她感到無比絕望,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充滿異類的陌生世界活下去。
這時,船長的叮嚀在她腦海中響起。
“別難過,我的孩子......想想快樂的事,笑一笑,煩惱都會消失。”
“好好活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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