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摩尼亞赫”號拖船在長江上遊的暴風雨中顫抖。
這是秋季罕見的暴雨，雨水狂瀉，風速達到五級，其他的船都靠岸避風，不安的水面上只有摩尼亞赫號的氙燈在雨幕中閃爍。
船艙中，將要下水的陸克和凱撒穿上了貼身的納米材質潛水服，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而路明非和零在旁邊活動身體，也做好接替前的活動。
四人旁邊是船長曼斯·龍德施泰特和一個長相嫵媚帶着婚戒的女人，以及在搖籃裏哭哭啼啼的嬰兒“鑰匙”。
陸克不怎麼喜歡小孩子的哭聲，微微皺眉，“把‘鑰匙’帶過來的意義是什麼，擔心我的血統不夠開門？”
“只是輔助你們行動的備選方案而已，您和凱撒纔是我們這次探索的主力。”
曼斯謹慎客氣的回答，作爲校董的陸克是學院裏所有教授包括校長的老闆之一，他不能將他隨意當做一個學生對待。
如果不是陸克本人主動要求，就算他是最優秀的“S”級，也沒人敢將他安排在這麼危險的任務中。
旁邊的女人眼神微動，嫵媚的臉上露出笑容。
“陸董，我是……。”
陸克打斷她的話，語氣淡淡的，“我沒興趣聽你的自我介紹，讓鑰匙安靜點，不然就把你扔進海裏。”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還算精緻的五官扭在一起，她委婉表明自己的身份。
“聽說陸董和我們家墨瞳在一起了，希望那孩子沒給您添麻煩，她從小就很淘氣……”
“她的小名叫什麼？”
女人卡殼了一下，“墨……”
“既然對繼女不上心，就別表現得像看着她長大的一樣套近乎，很生硬。”
陸克說得很不客氣，黑曜石般的眼眸裏透着幾分漫不經心。
直白又冷淡的話讓女人的期待落空，臉上如同被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燒起來。
她低下頭輕輕搖起搖籃，但嬰兒並不買賬，哭聲反而嘹亮了些許，以至於女人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下水了。”
凱撒拍拍陸克的肩膀，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他嘴裏含着一根棒棒糖作爲雪茄的代替品，爲了水下任務他忍痛暫時戒掉香菸，防止尼古丁影響自己的心肺功能。
陸克瞅了一眼凱撒，給他個面子沒有再說下去。
兩個人走到甲板上，狂風暴雨將他們籠罩，開始相互幫忙穿戴面鏡、腳蹼、浮力控制背心和氣瓶等一系列學院準備好的潛水裝備。
“我以爲你不會特意爲諾諾出頭，你對她好像沒有多麼深的感情，如果不是她主動，你們甚至走不到一起。”
穿戴過程中，凱撒突然開口。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我堅信‘日久生情’的理論，既然已經是我的人，那她的困擾就是我的困擾，而我這個人不想有任何困擾。”
陸克淡然解釋，“怎麼突然問這個？”
凱撒神情複雜的看着陸克，似乎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只是想知道你們這些花花公子是怎麼看待自己女人的。”
“花花公子和花花公子也不一樣，我從不隱瞞自己的現狀，感情上我確實是虧欠的一方，但這些虧欠在別的方面也能補回來。”
陸克說着說着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凱撒，你不會是想從我這裏尋求父愛吧。”
“別貧嘴了，這次任務不是開玩笑的。”
凱撒看着將頭盔打得砰砰作響的大雨和掀起波瀾的狂風，發出一聲嘆息。
“用你們國家的話來說，這就叫出師不利吧，今天的天氣可不怎麼好。”
“誰說這天氣不好的，這天氣可太棒了。”
陸克伸出一隻手，感受狂暴的雨水打落在掌心，風從指節劃過的觸感，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這等美妙的暴風雨之夜，嵐龍的血液都在歡呼雀躍，恨不得在狂風暴雨中舒展身體宣泄力量，招來席捲世界的災厄。
……
計時器響起，行動的時間到了。
陸克和凱撒向下一躍，身體在空中劃過兩道流暢的弧線，伴隨着“噗通”兩聲消失在原地。
暗流湧動的水中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就是兩人頭上的探照燈，水中寂靜到讓人不適，只有肢體攪動時的響動，以及登出水面後氣泡的成片破裂聲。
深潛時，會有種被世界拋棄，與深淵爲伴的孤獨感。
這種感覺無論練習多少次都無法消去，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忍耐，不過兩人搭配的話，總歸還有一根信號線連在一起可以說說話。
凱撒看着陸克想交流一下情報，或者閒聊點什麼也行，但對方似乎相當適應水裏的環境，頗有興致的看着水中的景色，沒有半點心理負擔，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緩解壓力。
他從沒聽說過陸克有深潛練習過，現在這個表現是什麼情況。
這合理嗎？
這合理嗎！？
凱撒咬咬牙，好勝心讓他也沒有主動開口，兩人下降的深度不斷延展。
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四周的壓力越來越大，在普通人中三十米以上就算深潛，就算是專業潛水員六十米也是一個坎，但對於人均小超人的混血種來說，水壓不是威脅。
在六十米左右的位置，兩人到達水底，觸底感稍稍緩解了心裏的不安，狂風暴雨被六十米的水層過濾後抵達這裏，只剩下輕柔的水波。
這裏因三峽水庫蓄水而被淹沒，之前是片山地，石頭被水流磨得圓滑，上邊積累一層厚厚的泥沙。
“像在玩VR水族館，而且是超大號的那種。”
陸克饒有趣味的看着起伏的河牀地形，零落分佈的巖石和礁石，以及被兩人驚擾的魚蝦、貝類。
“認真點，到達指定地點了，白帝城應該就在附近。”
作爲副手的凱撒嘴角抽搐兩下，環顧四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城”的跡象。
陸克收回觀賞的目光，點頭吩咐：“用你的‘鐮鼬’探查一下方向。”
凱撒聞言閉上眼睛，關閉所有的感官，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聽力上。
他口中念出古老的語言，領域開始形成，風妖遵從主人的意願破體而出向四面八方延伸。
片刻後，凱撒沉着臉睜開眼睛，顯然對自己的戰果並不滿意。
“附近沒有白帝城的蹤跡，但地形我已經清楚，不用擔心踩空或者出現意外，我們可以轉移場地然後再次用鐮鼬探查。”
“鐮鼬”探知信息的媒介是風，無法藉助水爲媒介，但水中空氣稀薄，他的探查範圍遠小於在水中的“蛇”。
風妖努力向外，但終究無法脫離主體太遠。
陸克看着凱撒，青年故作鎮定但仍流露出些許落寞。
鐮鼬除非晉級爲吸血鐮，否則沒有任何殺傷力，就算是進化成吸血鐮殺傷力也遠比不過君焰，而且現在的凱撒還沒學會爆血。
細數原著就會發現凱撒這輩子一直在輸，明明是頗有閃光點的人物，卻拿不出丁點漂亮的戰績，親情、友情、愛情三方失利。
金毛青年這幅表情，又讓陸克想起了另一個世界自己的好友阿米爾·坎貝爾，他嘆息一聲，將手搭在凱撒身上。
“我不喜歡無償幫忙，所以回去後你得穿上北極熊的裝扮給我跳一段廣場舞，發送到守夜人論壇。”
“什麼？”
沒等凱撒理解陸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就感覺自己的黃金瞳不由自主被點亮，一股狂暴的力量順着陸克的手湧入自己身體，整個身體都彷彿開始燃燒起來！
“來吧，再發動一次鐮鼬！”
陸克的聲音在耳邊如驚雷般響起。
凱撒依言第二次詠唱起古老的語言，這一次鐮鼬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呼嘯着攪動風雨，數量和質量翻了數番。
領域擴大、擴大、再擴大。
瞬息之間，他的領域直接擴大了十倍！
更不可思議的是，鐮鼬本來不可以以水爲媒介，但此刻雨水將信息傳遞過來，一切都匯入他的大腦。
這一刻，凱撒感覺自己化身成神。
萬事萬物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整個長江上遊的水都成了他的肢體，只要一個念頭，就能翻江倒海，毀天滅地。
這感覺真是，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凱撒心中無比震撼，只覺得曾經的自得煙消雲散。
這就是，真正的權與力嗎？
……
路明非拿着手機，心裏莫名有些焦灼。
從昨天開始他就聯繫不上老唐，兩人最後的交流停在“可以，等你”上。
明明只是一天沒有聊天，他卻沒由來的有種恐慌感，好像老唐真的出了什麼意外，整個人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你看上去不太好。”
零突然開口，面無表情的臉湊到跟前，嚇得他向後一縮。
路明非撓撓腦袋，“有點吧，可能是因爲頭一次出任務，心跳的很快，有點不安。”
零默然片刻，“你有沒有看過《黑暗諾頓館》？”
“……那種聽名字就很奇怪的書是什麼鬼。”
“守夜人論壇上某個匿名作者寫的十八禁同人，收費觀看，文筆不錯，寫的是自由一日那天踏入諾頓館的三人，也就是你、楚子航和凱撒被裏邊各種不可描述的機關折磨，最後被諾頓館的主人玩弄到雌……”
“可以了可以了。”
路明非尷尬到腳下都要扣出三室一廳了，腐女這種生物是怎麼擴散到全球的，他還以爲這種生物最多出沒在仕蘭中學yy下楚子航和其他男人來着。
“姑且問一下，故事裏有沒有芬格爾出現。”
“有的，他是陸克的幫兇，負責設計調教你們的步驟，逼良爲娼，還逼你們喝下了可以性轉的藥水。”
路明非：“……逆天。”
廢柴師兄果然還是對自己帶他去泡娘溺泉有怨氣，他嘆了口氣。
“零，我知道你想讓我放鬆，不過你的話題實在是有點……超前。”
上一次給他講混血種血淋淋的發展史，這次給他說自己爲主角之一的十八禁南通小黃文，臣妾真的承受不住啊！
“不好意思，我確實不善言辭。”
零面無表情的道歉，“不如這樣，你跟我說說那天諾頓館裏發生了什麼？你說出來，我可以向管理員申請刪除那篇帖子。”
“不用了，只是廢柴師兄開玩笑寫的東西而已，等我回去了跟他要稿費一半的分成！”
路明非笑着打哈哈，選擇拒絕透露。
這段時間他也學習了一些鍊金相關的基礎知識，算是明白那天如夢似幻的夢境是個什麼概念，需要多麼高超的鍊金術才能構造出來。
顯而易見，那不是一個卡塞爾二年級生能做出來的玩意兒，老大身上大概有什麼祕密，或許就像網上說的那樣是個來自異世界、重生歸來、自帶系統的天命之子也說不定。
雖然老大本人隨心隨性，並不怎麼在意暴露不暴露的問題，但路明非仍覺得自己不該說出來。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別的事。
路明非看着手機裏上對話的界面，心裏惴惴不安。
“到底了怎麼了啊？老唐。”
……
唰——
鐮鼬羣突然歸體，巨大的領域也隨之瓦解。
凱撒從權與力的美妙中醒來，他怔怔看着撤手的陸克，一時說不出話。
“找到白帝城的位置了嗎？”
“……找到了。”
凱撒沉默帶路，兩人順着探查到的方向前進，半路上，他看向面色紅潤絲毫看不出消耗的陸克，忍不住開口。
“剛剛的……是你的言靈？你是海洋與水之王系言靈的持有者？你的言靈屬於哪個等級，高危還是絕密？”
言靈是每個混血種的底牌，在學院裏有“戒律”也無法使用，每個人的言靈基本上只有自己的導師和非常親近的人才知曉。
言靈序列表中，序列1到序列88屬於穩定言靈，序列89到100屬於危險言靈，序列101到112屬於高危言靈，序列113-118屬於絕密言靈。
序列越高威力越大，但也代表着越不穩定，使用的代價越大。
但陸克剛剛即使只是用某種方法將力量借渡到自己身上，穩定性和威力仍格外驚人，而且絲毫看不出消耗過渡的樣子。
凱撒神色複雜，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陸克，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額是恁爹。”
陸克白了他一眼，“這次任務我是隊長，你是副手，哪來那麼多問題，乖乖聽我吩咐就完事兒了。”
談話間，兩人已經到達目的地。
探光迷失在幽綠色裏，往四面八方看去都是一樣的，看不到頭，除了正前方，那裏矗立着一面青銅巨牆，向着上下左右延伸，看起來沒有邊界，無限大。
凱撒壓下複雜的心情，觀摩起這裏。
“想不到青銅與火之王的龍墓居然真的是一座青銅城。”
陸克靠近青銅城，摩挲着巨大的城市形體。
不，不止是尋常青銅鑄澆的城市，裏邊有無數鍊金陣，環環相扣，複雜到難以想象，就連他的感知也難以滲透進去。
這是青銅城，也是尼伯龍根，更是一個巨大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