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莊牧的故事,烏名一時無言。
作爲親眼見證了默離府君最後一刻的人,烏名只覺心頭好生沉重,晉級元嬰後的舒暢輕盈,一時間煙消雲散。
客觀來說,縱觀事態全局,哪怕是烏名如今早已選定了自己的立場,更堅定了未來的道路,卻也很難將默離乃至九州荒蠻的悲劇,全部歸結於羣氓愚昧。
從事後來看,幽妄府君的不信任,的確不是空穴來風.......然而也正是他的不信任,加劇了雙方的撕裂。
回溯最初,在仙人們尚且能夠萬衆一心,締造落神九柱的時候,幽妄府君就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以坦誠來取得衆人信任,就那麼難嗎?
當然,烏名絕不會輕率地假定歷史,遑論質疑他人。畢竟,也或許如今這個結果,已經是幽妄府君在一衆蠢貨手中搶到的最有利的結果。
但心中的糾結,終歸無法就此化解。
沉默中,烏名再飲了一杯清茶,而這一次,卻是姜然盈盈上前爲其續滿靈泉。
抬起頭,四目對視,姜然輕輕眨了下眼,並不做聲。
另一邊,莊牧則嘆道:“好了,繼續我的故事吧。默離府君最終等到了你,也算死而無憾。但他的死本身終歸是激怒了幽妄府君。早在三清衆仙開始排擠默離的時候,幽妄就留下了一句話。
停頓片刻後,莊牧收斂神色,面容逐漸陰鬱肅然。
“他說:“既然你們玩不起,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烏名一怔,立刻追問:“他要怎麼不客氣?”
莊牧說道:“沒人知道,因爲自那以後,他其實什麼也沒有做,也什麼都做不到。幽固然驚才絕豔,但作爲仙人,他的力量並不比其他人更強,何況仙人之間根本也無法彼此幹涉。
“正如以三清羣仙爲代表的那羣人,排擠幽妄也只能從仙府下手。幽若要報復,同樣也只能在仙府之中。然而,無論他的才華多麼出衆,想要將設計落到實處,他都必須仰賴周圍人的力量。而那個時候,他周圍已經沒有什
麼朋友了。
烏名不由問道:“先生你呢?”
莊牧一怔,繼而失笑不止:“哈哈,我?這可真是個好問題,幽妄府君當年朋友不多,仇家卻幾乎遍地都是......而在所有仇家之中,與其結怨最深,恨他最甚的,大概就是我了。如果仙人之間能夠彼此幹涉,我早就找他決
鬥,不死不休了。”
這個答案,讓烏名又是錯愕難當。
這莊牧,不惜承擔巨大風險,在決戰之時瞞着一衆仙友跑來找自己喝茶,卻其實是幽妄的大仇家?
可是剛剛的那些茶水,的確清澈無毒啊。
莊牧搖搖頭,說道:“我雖恨幽妄,卻是基於道之相左。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喜歡這落神九柱的設計,尤其這一正一奇,道理上根本狗屁不通!而我這人,最恨的就是‘不通'二字。道理不通,交流不通,他明明做了大違常理,匪
夷所思的設計,卻不肯和人分說明白。就算是嫌棄旁人愚蠢,可是難道連我也......”
說到此處,老人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恚怒。
“啊,我也不瞞你,我對他的恨,的確有很大部分來自嫉恨。尤其當他那狗屁不通的正奇設計,竟真的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認可後,我更是恨他入骨??????因爲那分明是錯的!但是,此刻我卻以身爲棋,來到了這盤由他主導設
計的仙府之中,你可知道爲什麼?”
這一次,莊牧顯然不是賣關子,而是認真注視着他的雙眼,期待着他的回答。
烏名於是也認真思索起來。
明明和幽妄有深仇大恨,卻甘願下場爲棋,還招待自己這幽妄點選以上品仙茗......一般來說,這種忤逆常理的事,只會有一個原因。
“因爲,先生你和三清的仇怨更深?”
莊牧卻默然不語。
烏名閉上眼睛,追加了些許思緒,睜眼又道:“因爲對先生這樣喜歡講道理的人來說,即便道相左,也只是結仇。但若有人跳出道理之外,不守規矩,那就......值得一個不死不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莊牧的笑聲幾乎如狂風席捲,激起了背後的灰燼瀰漫盈天。
“好,好好好!難怪幽妄會將破局的希望寄託在你身上!說得一點不錯!對於好講道理的書生而言,維繫自身價值的關鍵,就在道理二字!唯有世人都講道理,書生纔是書生,否則滿腹經綸,又何異於癡人說夢?
“幽妄的道理雖然每次都讓我怒火中燒,但他終歸是講理的人。而那些自詡正統的三清羣仙又在做什麼?若是每個人都玩不起就掀桌子,不如意就壞規矩,世間還有什麼道理可講?就算最終真的落定九柱,演化出化神以上的
境界......那個境界中,也一定不會有我的位置。”
聽到此處,烏名忽而心頭一動:那個境界中不會有他的位置?
而接下來,莊牧就迅速接道:“對,九柱通天,從來也不是普度衆生的全能法......還記得你在幽妄仙府中所修的通天塔麼?”
烏名點點頭,心中卻驚訝於這莊牧還真是什麼都知道......
“那通天塔,即便推演百萬次也未必有人能修成一次,幽妄將他的設計藏在這不可能之中,的確叫人無從察覺,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在修成高塔,以突破雲障的時候,可曾注意過,塔下究竟埋了多少人的屍體?”
烏名頓時恍然:原來......如此。
莊牧說道:“正路難行,越是行路,越是難行。在幽妄公佈設計時,人們只會驚歎於通天塔的宏偉,繼而心生豪情壯志,恨不得前赴後繼,以仙軀化磚石......但是當成百上千年的付出積累之後,總有人會問:憑什麼?
“憑什麼付出的是你,成就的卻是別人?那通天塔再怎麼宏偉,和死去的人又沒什麼關係呢?這些倖存上來的人,突破雲障,抵達仙界前,小概會爲逝去的人樹碑立傳。但再少的碑石,又能換回幾個人呢?
“所以,與其追求是切實際的通天低塔,何妨墜入夢中,求一刻永恆?”
之前,在烏名的肅然目光中,莊重聲道:“你雖屢屢與幽妄府君道相右,並嫉恨我恨到發狂。但是,你也想修成通天低塔。四柱通天,仙府昇華的這一幕......哪怕是你看是到也有所謂。所謂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書生的道,
從來都寄託於此。”
說完,書生將一冊玉卷,重重遞到了烏名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