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演武場的喧囂被山風帶走,陸寒正穿着麻鞋,踏過最後一片碎葉。
丙字號院的青瓦在黃昏的天色中透出一股寒意,半塊瓦當墜落至牆根,裂成鋸齒狀的碎片,彷彿是某人冷笑的殘跡。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的尖銳聲響超出了他的預期,宛若慘叫。
一踏入屋內,黴味、稻草的潮氣和腥味立刻撲鼻而來。牆角堆着發綠的醃菜罈子,房樑上懸掛着蜘蛛網,風一吹便搖曳成模糊的銀線。
陸寒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用它頂住門框,手指輕撫過石頭表面粗糙的紋理。
這石頭與鐵匠鋪裏的砧石相似,但這裏的石頭,卻冷得刺骨。
突然,腰間的斷劍輕微顫動,他低頭望去,只見劍鞘裂紋中滲出淡淡的金光,彷彿有生命在呼吸。
“別急嘛。”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四面透風的牆間迴盪。
次日卯時三刻,外門演武場的晨鐘剛剛敲響,陸寒便被召喚至雜務堂。
趙雲山站在走廊下,他那玄色道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格外耀眼,手中轉動着一塊刻有“執事”二字的青銅牌子,說道:“新來的,得先學會規矩。”
他的目光隨意掃過陸寒腰間的斷劍。
“煉丹峯的爐渣必須清理乾淨,每天亥時前必須倒完??別讓我嗅到一絲焦糊味。”
旁邊的外門弟子聽後都鬨笑起來。
陸寒的目光緊盯着趙雲山指尖的青銅牌子,上面沾着斑斑點點的暗紅,彷彿未洗淨的丹毒。
他立刻想起了周衡昨晚提到的“被封靈根”的事,喉嚨裏泛起一股鐵鏽味。
對方顯然認爲他連煉氣期的門檻都達不到,因此才這般肆無忌憚地折磨他。
“嗯。”
他垂下眼簾應了一聲,餘光瞥見趙雲山嘴角的微笑,就像一隻老鷹注視着落入陷阱的獵物。
煉丹峯的爐渣堆積在山後的陰坡處。
陸寒每日扛着竹簍上山時,總能見到黑乎乎的爐灰中夾雜着未完全燃燒的靈草殘枝。
偶爾,他還能翻出半塊黑乎乎的丹丸,湊近鼻子一聞,一股淡淡的苦杏味撲鼻而來。
他的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竹簍上的麻繩勒得虎口泛白。
然而,那把斷劍每夜都會變得滾燙,在他沉睡時輕輕顫動,彷彿在幫他緩解痠痛的肌肉。
亥時,夜色蔓延至爐渣堆旁。
陸寒正彎腰撿拾最後一捧爐灰,手指突然被某物劃破??原來是一塊嵌在灰中的碎玉,其棱角鋒利如刀刃。
一滴血“啪”的一聲落在爐灰上,他正要擦拭,卻見那爐灰突然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黑灰形成了蛇紋般的圖案,沿着他的手指縫隙向上爬升,在半空中聚集成三寸長的劍氣!
青白色的劍芒劃破暮色,刺得他眼睛眯起。腰間的斷劍突然劇烈震動,他清晰地聽到了金屬震動發出的嗡嗡聲,彷彿是久別重逢的呼喚。
“這是……”
他屏住呼吸,目睹那道劍氣鑽入自己的手掌心,手腕上的金紋迅速蔓延,沿着血管向上臂攀爬。
體內湧動着一股熱流,如同被澆上滾燙的油,但並不疼痛,反而讓他想起了鐵匠鋪裏,燒紅的鐵錠突然浸入冷水時騰起的白霧。
那是淬鍊的聲音。“陸寒?”
樹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陸寒迅速轉身,只見林婉兒抱着藥簍站在五步開外。她頭上的玉簪因劍氣搖晃,眼中還映着未散的金光。
陸寒本能地想遮掩腰間的斷劍,卻見林婉兒後退了小半步,但很快穩住身形,咬了咬嘴脣說:“我……我只是採藥路過這裏……”
一陣風吹過,掀起她的衣袖,露出手腕上淡淡的藥漬。
陸寒想起了前日她給他的藥丸,那糖衣在舌尖化開時的甜美,讓他突然感到喉嚨緊縮,只說出一個字:“你……”
“我什麼都沒看見。”
林婉兒快步上前,迅速將一個布包塞入他的懷中,動作之敏捷宛如受驚的小鹿。
“這是《玄天劍訣》,我……我親自抄寫的。請務必保密,不要讓人知道是我給你的。”
她的耳尖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轉身欲走,卻又停了下來。
“爐渣中的碎玉是玄鐵髓,能夠激發劍氣……你……你必須小心使用。”
那布包還殘留着林婉兒身上的餘溫。
陸寒低頭打開布包,只見泛黃的紙頁上工整地書寫着小楷字跡,墨跡未乾,仍能嗅到松煙墨的清香。
當他再次抬頭時,林婉兒已經跑遠,只餘下藥簍上的銀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響聲,彷彿有無盡的話語未盡。
月升中天時,陸寒坐在破舊小屋的稻草堆上,斷劍橫置於膝上。
他依照劍訣開始運氣,手腕上的金紋隨着呼吸閃爍,體內熱流竟沿着劍譜的脈絡流動,最終在丹田處凝聚成一個小太陽般的核心。
窗外,夜鳥“嗖”地掠過。他聽到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聲音雖輕,卻透露出一股熟悉的陰森氣息。
那是趙雲山穿着玄鐵靴踏在碎石上的聲音。
“明日外門將舉行大比。”
聲音隨着風飄入耳中。
“聽說最近有個人頗爲不安分,活躍得很啊?”
陸寒緊握膝上的斷劍。劍鞘上的裂紋中透出的金光愈發耀眼。
當演武場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溼時,陸寒正站在試劍臺的一角。
他能聽到身後外門弟子們小聲私語,如同細針穿線般密密麻麻:“那人就是被趙雲山派去清理爐渣的吧?”
“聽說啊,他連煉氣一層都尚未穩固……”
晨霧中瀰漫着淡淡的苦杏仁味,與爐渣堆中的焦香混合。他伸手輕撫腰間的斷劍。
劍鞘溫熱,彷彿在與他的心跳共鳴。
“陸寒!”
趙雲山的聲音如同被風裹挾着砸向人一般。
他身着一襲玄色緊身衣,身形矯健地躍上試劍臺,腰間鐵劍在晨霧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既然是外門大比,總得有點彩頭。我們比試劍法,敗者需跪行穿越演武場。”
他眯起眼睛微笑,眼角的淚痣隨之顫動。
“如何?”
此言一出,試劍臺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連松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陸寒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趙雲山握劍的手。
只見那握劍的手指關節泛白,手腕上纏繞着一條沾血的布帶,顯然是昨晚練劍過猛,導致筋脈受傷。
這讓陸寒想起了鐵匠鋪裏的學徒們,他們總是急於展示自己的實力,揮舞鐵錘時風聲呼嘯,結果往往是自己受傷。
“比試就比試。”
他回答得異常果斷。趙雲山瞳孔驟然收縮,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總是低頭的新人竟敢接受挑戰。
“噌”的一聲,鐵劍出鞘,那聲音彷彿刺穿了晨霧。他一出手便是玄天宗的基礎劍式“破雲”,劍尖綻放出三朵劍花。然而,在即將觸及陸寒的瞬間,他突然變招。
這是一招外門弟子私下較量時常用的陰招,專門用來對付毫無防備之人。
陸寒本能地向一側閃避,而他的斷劍比反應更快,瞬間從劍鞘中彈出。
這把僅三寸長的殘劍劍鋒包裹着一層金光,如同撕裂晨霧一般。
此時,陸寒眼前突然閃現出許多畫面:古戰場上烈焰熊熊,天際彷彿要被燒盡;一位白衣劍修手持與他斷劍相似的長劍,每一劍揮出,都能劈開千軍萬馬。還有那黑霧翻滾的深淵,其中滿是張牙舞爪的惡鬼,它們張大嘴巴,彷彿要將白衣劍修撕成碎片。
“叮??”
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瞬間將陸寒拉回現實。
再看趙雲山的鐵劍,已被壓在石臺之上。陸寒那斷劍上的金紋彷彿活了過來,沿着鐵劍向上蔓延,彷彿在吞噬着鐵劍一般。
周圍的人羣突然發出一陣驚呼,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陸寒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趙雲山面前,劍尖幾乎觸及對方的喉結。只需再向前推進半寸,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輸了!”
趙雲山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幾乎破音,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
他將手中的鐵劍猛地一甩,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身上的玄色勁裝背後已被汗水浸透。
“算你小子走運!”
話音未落,他便急匆匆地衝下試劍臺。經過林婉兒身邊時,不慎將她的藥簍撞落地上,他卻連頭都沒回一下。
林婉兒蹲下身子,開始撿拾散落的藥草。晨光中,她髮髻上插着的玉簪子閃爍着銀光,宛如碎銀般耀眼。
她抬頭時,恰巧與陸寒投來的目光相遇。
她的耳尖瞬間變得通紅,手中捏着的白芷不慎掉落,一直滾到了陸寒腳邊。
他彎腰撿起,遞還給她時,兩人的指尖輕輕觸碰,如同被火灼燒一般,兩人迅速縮回了手。
“陸寒。”
周衡的聲音從演武場的高處傳來。
這位執事長老揹着手站在觀禮臺上,黑色的道袍隨風飄動,彷彿有生命一般。
“來我靜室一趟。”
轉身之際,他寬大的袖子不經意間掃過桌上的茶盞,青瓷碎片散落一地,旁邊是“外門大比”的紅榜,彷彿一道裂開的傷口。
靜室中瀰漫着沉水香的芬芳。
周衡坐在檀木椅上,面前擺放着一杯剛泡好的雲霧茶,茶水錶面還漂浮着未散盡的茶沫。
“你的劍意。”
他突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刀。
“源自何處?”
陸寒站在門口,腰間的斷劍微微顫動。
他回想起昨晚周衡提及的“被封靈根”之事,以及在爐渣堆中發現的玄鐵髓。
這位長老似乎早已將目光鎖定在了我身上。
“這是與生俱來的。”
他低頭注視着自己的鞋尖,麻鞋上還沾着些許爐灰。
“或許……命中註定我該擁有一把劍。”
周衡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靜謐的室內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陸寒注意到牆角的青銅鶴燈轉動了半寸,燈油在燈芯上聚成了血珠般的形狀。
“天生的劍意……”
長老輕聲一笑,茶杯中的茶沫泛起了漣漪。
“去領取你作爲外門前十名的獎勵吧。”
他揮了揮手,袖風將陸寒腳邊的爐灰一併捲走。
“記住,過於耀眼的劍,容易折斷。”
當月亮升至柳樹梢頭,陸寒蜷縮在稻草堆中。林婉兒贈予的《玄天劍訣》就放在他的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指尖突然停住了。
你猜怎麼着?那插圖上描繪的古劍,與他在夢中所見的那把能劈碎千軍萬馬的劍,簡直如出一轍,毫無二致!
他手中的紙頁因緊握而皺褶,蠟燭的火苗在劍紋插圖上搖曳,使得那金色的紋路透出一股詭異的光芒。
“原來如此……”
他喉嚨緊縮,突然間,斷劍從劍鞘中滑出三寸,劍尖恰好對準了插圖上的劍紋。
此時,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現。
他看見一個白衣劍修,在向深淵揮出最後一劍的瞬間,劍刃崩裂,那殘缺的劍尖墜入人間。
在黑暗的霧氣中,還傳來一聲特別沙啞的詛咒:“我必將找到你,粉碎你的殘魂,讓你的輪迴也終結……”
“咚??”
院子外傳來玄鐵令牌的震動聲。
陸寒猛然抬起頭,只見牆角站着一位身着灰衣的弟子,手中舉着一塊刻有“宗務”二字的木牌,說道:“陸寒,明日卯時你需前往演武場聽令。”
說完,他轉身欲走,又補充道:“此事與紫雲祕境有關。”
夜風將窗戶紙吹得翻飛,使得《玄天劍訣》嘩啦作響。
陸寒目不轉睛地盯着插圖上的古劍輪廓,感覺手中的斷劍熱得發燙,彷彿在回應着一種自遙遠過去傳來的召喚。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般響亮。此時,窗外夜色中,一雙陰森的眼睛正透過樹影窺視着這邊。
那人是誰?正是秦昭,魔教外門執事,他的玄色披風在風中翻飛,宛如一片不祥的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