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奔襲。
木哈格本以爲看到的會是文克拉擒下那位從中原來的小賊,沒想到竟會親眼目睹了那小賊一槍將文克拉斬落。
那一槍,哪怕是與魏人廝殺多年的木哈格,見慣了魏人宗師、大宗師的高手,也不免...
陳逸的聲音如一縷清風,悄然鑽入龍格華耳中,不帶半分煙火氣,卻讓正被三道血氣纏繞、左肩塌陷、右腿骨裂的龍格華瞳孔驟然一縮。
他正被阿薩北辰一記膝撞頂在肋下,喉頭腥甜翻湧,腳下金磚寸寸崩裂,卻硬生生咬碎後槽牙沒吐出那口血——可就在阿薩北辰第二掌拍向他天靈蓋的剎那,陳逸這聲傳音,竟讓他渾身血氣逆衝而上,硬生生將那掌勢逼退半寸!
“你……”龍格華喉間咯咯作響,血絲自脣角蜿蜒而下,卻抬眼掃向金帳廢墟邊緣那抹青衫身影。
陳逸站在坍塌的鎏金樑柱陰影裏,左手負於背後,右手輕撫腰間劍鞘,指尖並未觸劍,可那鞘中之劍卻隱隱嗡鳴,似有龍吟壓於鞘內,不敢全出。
他目光平靜,甚至帶點倦意,彷彿眼前不是千人混戰、血氣撕天的生死殺場,而只是春日午後一場稍顯喧鬧的茶會。
“右王殿下,”陳逸再傳音,聲線沉穩如古井,“您此刻所困,並非力竭,而是局困。”
“局?”龍格華嘶啞低笑,肩胛骨刺破皮肉,鮮血浸透玄色戰袍,“他以爲,憑他一句話,就能破開這鐵桶般的圍殺?”
“非也。”陳逸搖頭,目光掠過阿薩北辰翻飛的金袖,掠過爾裏森被墨藤絞住右腕時暴起的青筋,掠過龍格墨灼被兩名部落首領聯手壓制在斷柱之下、脖頸青筋跳動卻仍死死盯住格華灼王的側臉,“在下破的,不是局——是‘理’。”
“理?”龍格華眉峯一擰。
“蠻族立世三千年,承盤達天神之血,奉‘強則爲王’之訓,此爲公理。”陳逸語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可盤達天神賜下的,從來不是‘強則可弒父、可欺兄、可屠畢齊’——那是豺狗之強,非蠻族之強。”
龍格華呼吸一頓。
金帳廢墟之上,暴雨愈急,血水混着雨水在斷金殘瓦間肆意橫流。阿薩北辰剛一拳轟碎爾裏森左臂骨,正欲踏步上前補上致命一腳,忽聞陳逸此言,腳步竟微微一頓。
他側頭望去,只見那青衫青年緩步踏出陰影,靴底碾過一截斷裂的黃金廊柱,發出細微脆響。
“阿薩北辰。”陳逸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落玉盤,穿透風雨與廝殺,“你七歲隨父獵熊於黑石嶺,十二歲單騎斬雪豹於冰川裂谷,三十歲率三千騎踏平西荒十七部——你一生所信,是盤達天神眼中‘勇’,還是曹世雪王手中‘權’?”
阿薩北辰麪皮微抽,金瞳驟然收縮。
“你若答‘權’,今日便殺了爾裏森,剁了龍格華,拖着扈寧屍首登金座,坐穩皇位——可十年之後,你夜裏可敢閉眼?閉眼之後,夢中可還見得盤達天神那雙燃着金焰的眼?”
“你若答‘勇’……”陳逸頓了頓,目光如刀劈開雨幕,直刺阿薩北辰心口,“那就該知道——真勇者,不欺弱,不弒主,不殺畢齊!扈寧死前那一句‘聒噪’,你聽到了麼?你聽見的,不是一句廢話——是你親手掐斷了蠻族最後一條‘理’的臍帶!”
阿薩北辰胸膛劇烈起伏,右拳緩緩鬆開,指節咔咔作響。
就在此時,龍格墨灼猛地掙脫束縛,踉蹌撲至扈寧屍身旁,一把抓起那根染血的權杖,高舉過頂,嘶吼:“扈寧畢齊,死前未跪!他只罵‘聒噪’,因他不信曹世雪王!他不信——這金座之上,坐的真是蠻皇之子!”
聲震四野。
原本圍殺龍格華等人的數十名部落首領,動作齊齊一滯。
有人握刀的手鬆了半分,有人眼神飄向格華灼王身後那羣沉默的親衛,更有人低頭看着自己沾血的靴尖,喉結上下滾動。
格華灼王臉色終於變了。
他方纔還帶着三分勝券在握的從容,此刻卻像被毒蛇噬咬般繃緊下頜,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滲出血珠。
“墨灼!”他厲喝,“閉嘴!扈寧已死,死人之言,何足爲憑?!”
“死人之言?”龍格墨灼猛地轉身,血淚混着雨水淌下,“那父王呢?!父王屍骨未寒,他便披上金袍坐上王座!他連父王最後一面都不曾見,連守靈三日都省了——這叫‘孝’?!這叫‘理’?!”
“住口!”格華灼王拂袖,一道金紅血氣橫掃而出,直取龍格墨灼咽喉!
陳逸袖袍微揚。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血氣沖霄的異象——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青芒自他袖口逸出,無聲無息掠過半空,恰好撞在那道金紅血氣正中。
嗤——
如熱刀切雪。
那足以斬斷山巖的血氣,竟如煙雲般潰散無形。
格華灼王瞳孔驟縮,第一次真正看向陳逸:“你……不是奴僕。”
“奴僕?”陳逸嘴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殿下怕是忘了,在您召我入帳之前,木哈格左王曾親口問過——‘此人,可是陸地神仙?’”
“陸地神仙”四字出口,滿場皆寂。
連暴雨聲都彷彿弱了一瞬。
爾裏森咳着血抬頭,目光如電:“陳逸……他竟是……”
“不是他。”陳逸頷首,抬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積水自動退開三寸,露出乾燥青磚,“在下姓陳,單名一個逸字。三年前,自中原南下,途經黑熊部落,受左王厚待,暫居帳下。”
他停步,距格華灼王十步之遙,雨水懸於他髮梢三寸,不得滴落。
“在下本無意攪動蠻族風雲。”陳逸聲音漸冷,“可當日在黑熊部落外,左王贈我一碗馬奶酒,說:‘蠻人敬酒,敬的是肝膽;蠻人殺人,殺的是背信棄義之徒。’”
“今日,扈寧畢齊,以命證理。”
“龍格墨灼,以血斥僞。”
“爾裏森右王,折臂不退。”
“木哈格左王,拳拳不息。”
陳逸環視全場,目光如尺,量盡每一張臉上的血、汗、驚、怒、疑、懼。
“而您,曹世雪王——”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格華灼王額心,“您坐在這堆黃金殘骸之上,卻連盤達天神賜予蠻族最根本的‘理’字,都不敢直視一眼。”
格華灼王喉結劇烈滾動,手指捏碎腰間玉珏,碎屑簌簌而落。
“他……他胡說!”一名親衛統領突然嘶吼,“他是中原奸細!他想毀我蠻族!”
“哦?”陳逸轉頭,目光落在那人臉上,“那你告訴我——你昨夜,可曾在格華灼王寢帳外,聽見他與阿薩北辰密議,說‘扈寧老朽,留之必礙事’?”
那人渾身一僵,面色慘白。
“你今晨,可曾見阿薩婁野親手將三包‘枯心散’混入扈寧每日必飲的鹿血羹中?”
又一人踉蹌後退,手中彎刀噹啷墜地。
“還有你——”陳逸指向一名白熊部落的百夫長,“你袖中暗藏的,可是格華灼王親賜的‘金鱗令’?持此令者,可調黑狼、赤隼兩支親衛,繞過所有部落哨卡,直入盤達神廟——去焚燬先祖靈碑,好讓新皇登基,再無舊制可循?”
百夫長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血水中。
格華灼王終於失態,猛地後退半步,金袍下襬掃過扈寧屍身,濺起一片猩紅。
“夠了!”他嘶聲咆哮,“陳逸!他不過一介魏人,有何資格定我蠻族之罪?!”
“資格?”陳逸笑了,笑聲清越,竟壓過滿場風雨,“在下無資格。”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劍鞘,輕輕放在扈寧屍身旁的斷金磚上。
“可盤達天神有眼。”
“蠻族先祖有靈。”
“而您——”陳逸目光如冰錐刺入格華灼王雙眼,“您今日所做一切,樁樁件件,皆已被‘理’記下。它不靠口舌爭辯,不靠血氣強壓,它只靜靜等着——等着您坐上金座那一刻,等着您說出第一句‘朕命’之時,等着您親手點燃那把焚燬蠻族千年根基的火。”
話音未落,金帳廢墟西北角,一道蒼老卻洪亮的聲音穿透雨幕:
“盤達天神有眼——老頭子我,替他記下了。”
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杖而來,身後跟着十二名同樣白髮蒼蒼的老者,每人手持一柄青銅權杖,杖首雕着盤達天神怒目之相。他們衣袍破損,身上尚帶血痕,顯然剛從某處激戰中突圍而出。
“大……大畢齊!”爾裏森失聲。
“十三位大畢齊……竟還活着?”龍格墨灼怔然。
陳逸微微頷首:“方纔,他們正被格華灼王調來的黑狼衛圍困於神廟地宮——在下遣人送信,信上只寫八個字:‘扈寧已死,理在人心。’”
大畢齊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扈寧屍身,掃過滿地殘肢斷刃,最終落在格華灼王臉上。
“曹世雪。”大畢齊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你父臨終前,親授你《盤達訓》第七章——‘王者之威,不在殺戮,而在守理;王者之重,不在金座,而在民心。’”
“你……背得出來麼?”
格華灼王張了張嘴,喉頭卻像被鐵鉗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大畢齊緩緩抬起權杖,杖首神目金光暴漲,直刺格華灼王雙眸:
“既然背不出——那今日,就由老頭子我,替你父,重教一遍!”
話音未落,十二道青銅權杖齊齊頓地。
咚——!
一聲悶響,整片大地爲之震顫。
金帳廢墟之上,所有蠻人血氣竟同時一滯,如遭無形巨手攥住心脈。
陳逸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一縷青氣悄然散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望向北方鉛灰色的天空。
雲層深處,一道極淡的金線正緩緩撕裂陰霾——那是盤達天神殿方向,久違的朝陽,終於刺破了三日不散的烏雲。
雨,漸漸小了。
而格華灼王腳下那灘血水,正無聲無息,向着金座殘骸的方向,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