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城中,陽廬意,穎國的長公子正在府上散着燥意。
滎城是他的大本營,他的封地就在城外二十裏處,而他出任此地長吏,超過十年。
此時的他,正拿着一把青銅劍。這把劍看起來很短,只有一米長。
但他舞動時,劍尖突然彈出去足足三米,尖端如蛇般伸縮,如同摺疊傘一樣。
此劍內部是相當精巧的機括結構,隨着他的內氣收縮,劍在一秒鐘內恢復原狀。
此劍名曰:寒蟬悽切。
而在三米外橫樑上掛着的小人木偶,則已經被凌空斬成了好幾段,木偶的背面正好寫着“陽允”。
兩人之間,彷彿有着刻骨銘心的仇恨。然而殊不知二人十年前,還是叔慈侄孝。
因爲廬意是三公子,原本是大顆的王儲,但由於母親幹政,十年前被廢了。
那位酗酒短命的長公子,生前與王之女生有一子,即凌陽允。在這十年來,穎王格外的偏愛這個長孫,凌陽允被逐漸扶上了王儲之位。
且隨着時日推移,國君日益思戀長子,甚至將中央禁衛軍都交付於陽允掌握。
故,廬意公子對這侄子心裏是日益憤恨。
“公子好劍法!”聲音從前堂傳來。
廬意則是一道內氣彈射,將掉落在地的木偶碎塊點燃了,瞬間化爲飛灰,顯然他也不想讓人看到他用此術發泄心中不滿。
然而來客卻不以爲意,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廬意收劍入鞘:先生此番前來,可爲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
此人來自斐國,即是廬意母親孃家人。
廬意這兩年日益失意的情況下,依舊在廣收門客。
只是,穎國國內那些士人沒人走他這條路。
而從斐國的士人想要來走穎國的路子,就免不了來到廬意這裏,而一來二去,廬意這裏也就成了斐國外來門客的大本營。
來客看了看周圍,對廬意問道:公子,我觀府上,似乎是變了不少人。
廬意盯着他說道:“此時莫憂。”隨後手指指向地下,“我在這,如同百年之木,根延百丈。”
...皆爲門戶計...
榮城的另一邊,接受鏜宗掌門之位的佔運生,看着朝自己參拜的各家分支,知曉自己目前只是一個橡皮圖章。
佔運生現在作爲宗門之主,之所以能名義上掌握局面,不過是因爲自己主脈手裏握着“寒水”和“炎石”的溫養技術。
寒水,即硫基菌液,而炎石則是硅基生物質,兩者都是需要特定的體術真氣來進行調控環境,才能餵養。
而這兩物是用於“附陰”“灼陽”工藝的核心關鍵。
“附陰”“灼陽”相關的功法中,宗門一共有九重,而下面各門門主最高是七重,唯獨佔運生掌握全套。
佔家族內所傳遞的核心祕籍,只有他的全套功法能夠激活。
然而他雖然掌握了技術,目前卻控制不了局勢。
佔運生看着二房和三房,此時這兩房介入了大穎朝的政治鬥爭,開始投機那位失勢的公子。
佔運生對此無語:你們投機這種大買賣,得看形勢!不要只看價格降價了,就急吼吼的想要買入佔便宜。政治這玩意,不是一般的股票,那是可以從正資產一下子跌到負資產,即前一秒還能狐假虎威,後一秒沾上了就得抄家
滅族。
佔運生現在咒罵着他本次穿越前遇到系統:這是妥妥的給自己上難度呢。
佔運生在族內分配“陰陽”物質的時候,二房要求佔用七成。
其他各房不悅,二房亮出了那位公子給的信物,
二房吹逼道:此劍名曰寒蟬悽切。是廬意公子的佩劍。若舞動此劍取人首級,被斬者會先聽到寒蟬之聲。
佔運生聽到這吐槽:哦,讓受害者聽到悲聲,嗯,你咋不叫霜之哀傷呢。
...視角回到惜春城...
經過三個月的裝修,鐵作坊重新開始運作了,宣衝通過借貸堆砌的豎爐樹立起來。
原本家族要建造豎爐五座,但宣衝進行了“刪減”,定成了兩座。
因爲在宣衝看來,與其堆砌數量,不如提高質量。
這兩座高爐足足有五米高,遠超過原先家族裏面所搭建的不到兩米高的豎爐。這個高爐加料得依靠兩側用木頭和竹子搭建的滑軌,將裝滿原料的木桶吊裝上去,從頂端投料進入。
高爐底座地基就墊高了足足一點五米,就是爲了讓鐵水更容易從高爐底部流淌出來,即方便後續對接一個斜坡道,讓鐵水直接進入那個由地爐改造的坩堝中,方便加入小塊熟鐵進行炒鋼,甚至是灌鋼作業。
當然,怎麼炒鋼、鍛鐵,都得先等高爐鍊鐵水再說。
宣衝在繼承的記憶中並未找到這樣的操作。
因爲在鐵水出來前,含碳量多少都不確定,無法掌握數學比例,也就無法在坩堝中精準配出鋼鐵。
不得不說,鐵作坊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原先兩米高的豎爐就像用泥巴糊出來的小火山,通過腳踏板不斷鼓風,整個豎爐就像冬季烤紅薯的大號泥爐,赤紅火苗從爐子上方滋滋地冒出來。
這個鼓風裝置也已不再依靠人力腳踏,而是類似磨坊,由牲畜帶動轉輪持續鼓風。
該設施節省下來的人力可以讓院子裏的小夥子們幹其他活。
這個“新的想法”自然是宣衝推進的,家裏的一些後宅女人則認爲,爲什麼要用牲口呢,明明直接用人踩就行了,養牲口還得消耗穀草、秸稈之類的飼料。
宣衝呵呵一笑:這就是算得太精明,反而成了“自作聰明”。
牛馬喫草料幹活,在性價比上都比小夥子們喫糧食幹活的輸出要高,
在這些女人的計算中,小夥子們搭把手幹活就等於牛馬乾活,只考慮到牛馬要額外喫草料,卻沒有小夥子們多幹活要多喫飯。
然而笑過之後,發覺自己在卜算中太偏頗了,冷靜思考後認爲:也許並不是女人們不知道怎麼算賬,而是這是家族內部對新技術發展的軟性抗拒。
類似於後世公司要開發app,領導去市場上找人做,發現要花幾百萬。於是甩幾萬塊錢讓自家學電腦的大學生來搞一個。
你笑老登落伍又守舊,實際上老登根本不指望新東西app能發揮作用,而甩幾萬塊錢也是“馭下時爲了服衆,表現自己沒有在新潮流中掉隊,進而被上面要求改革的大人物扣帽子”。
沒錯,領導不是傻子,他只是想在新潮流中,低成本掛招牌隨大流而已。
在老登認知中,新東西九成九是要卷死的,只是熬不過潮流,準備軟性抗拒了。
而這種保守主義中的“隱形抗拒”,幾乎深藏於變革潮流的方方面面。
所以即使某件事看起來“聲勢浩大”,似乎得到了各界的支持,但實際上,反對意見只是不再通過聲音表達,而非消失了,
宣衝不禁反思:現在僅僅是自己小小的家族企業,就有這樣的情況。未來自己在整個社會中推動大變革,其中的抗拒力會是何等巨大。
由於象形文字的高信息密度,大河文明體系內的這種“軟性抗拒”要比地中海文明高得多。
地中海文明體系內普通人會害怕自己太沉默了進而被直接抹除。所以一直是嘰嘰喳喳的表明自己存在。
但在大河文明中一直是“一言勝過千言萬語”,象形文字在留痕上非常強,自己不說,但是留痕,事後就能被翻出來,沉默的羣體一直非常龐大。
在反覆“卜算”當前局面後,宣衝立刻收攏了自己規劃中過大的部分,必須得小步子來,讓投入更快收回成本。
這也是“卜算”中借鑑那些成功案例的結果。
即成功變法,往往是一開始在微弱領域發揮效應,告知大量的人“創新投入是可以收回成本”,隨後先前沉默的人開始發聲,先前發聲中“敷衍”的人也越來越較真,真正支持的人越來越多。這樣變法一步步向前推進。 例如
商鞅變法的成功在於“墾草令”。
而宣衝現在看了一下,現在家族內真正是自己“鐵桿”的,其實就是年輕人,以及族中自己的老爺爺。其餘的人,都是自己推動變革過程中的沉默者。
現在,在大部分人都沉默的時候,不是自己能夠放手施爲的時候。
宣衝:必須要快速搞出成績,收攏人心。
...收攏算籌,吐哺歸心...
如果走五米高的高爐設計,毫無疑問火力熱量會更加猛烈,內部反應更加容易,鐵水更容易流出,但要考慮高爐的結構強度了。整個高爐必須採用昂貴的耐火磚,這耐火磚是這三個月用自家爐子燒出來的,所消耗的燃料費
用,能讓家裏喫十天的肉。
五米高爐也已經是極限了,因爲對接的坩堝容量只有一百公斤,這年頭沒有機械結構。
坩堝要挪動,得靠人力像抬轎子一樣搬動。
如果進步到直接用機械來挪動,那麼宣衝設計的就不會是這個模樣的坩堝,得考慮讓其能夠傾轉,然後再設計一個能在底部吹熱空氣的結構,即轉爐。
饒是兩座刪減版高爐也讓全城的人看熱鬧,城中大部分人看得一驚一乍。
因爲這兩座高爐用的磚瓦,若是用來蓋房子,那麼家的房子將絕對算得上是最爲氣派。
要知道,此時城中大部分中戶的房屋還都是茅草夯土牆。磚瓦房叫做廣廈,都是貴族的住宅。
建造這個高爐不僅消耗的錢財多,所需的人力也變多了。
宣衝算了一下,鐵業目前人力缺口多達三十人。
宣衝原本還想着設計畜力機械輔助鍛打,但這個計劃太長遠,必須得按部就班,一個階段接着一個階段發展。
第一次開爐試煉,赤紅的鐵水從高爐底部泄入了坩堝中,
這坩堝內的鐵水,看起來只有臉盆大小,卻需要八個人來一起抬到另一個爐竈上,一邊加熱一邊加入精鐵粉,進一步攪拌。
驗過成色後,鐵水被倒入凹槽中冷卻,轉化爲容易鍛打的鋼條了,至於餘熱的利用嘛,自家出鐵時則是開始賣便宜的開水。
到了晚上嘛,煉爐隔壁的宣衝聯繫了隔壁鄰居,興辦一個澡堂子。
高爐渣三到七天一清掃殘渣倒入土塘中,土塘內被預熱的陶缸被竹子緩衝裝置保護,承受住衝擊力,陶缸裝滿井水,井水被加熱。
近鄰開辦的澡堂自此紅紅火火,餘熱的經濟性得到了發揮。
宣衝目光中整個城市是一個系統,系統內的能量應該逐級利用,煉爐消耗的能量過大,這些能量可以二次利用,供城中其他人使用,這關乎三四百人的熱水供應。
於是乎,爍家的鐵匠作坊開始能夠影響城市“呼吸”,這種社會結構的“呼吸”就是週期性的人流。
由於鐵廠開爐出鐵時間可以預測,所以廉價的熱水和澡堂服務也可以預測。
因此城市裏開始有一批人,關注這個廉價熱水週期,並調整自己的生活習慣。
鐵料進入倉庫後,經過反覆的週轉覈算,宣衝確定虧空在半年後能夠填補上。
...時光荏苒.....
局勢變化又爲宣衝家的鐵匠鋪推了一把。
在宣衝開始鍊鐵時,穎國內局勢發生變化,穎國朝堂的儲君派,雖然是步步退讓,卻悄無聲息地控制了局勢。爲了控制下屬城市,他悄無聲息地收攏了包括銅料在內的一系列戰略物資的控制權。
而對於惜春城這樣想要觀望局勢的城池來說,“銅料管制”持續了半年都沒有結束。
這樣一來,鐵作坊中訂購鐵料的訂單也愈發多了,一些債主則提前上門,倒不是爲了催債,而是開始和爍家談論人情,希望能先支援一批鐵器。
至於家的欠債,好說,好說,可以多推遲一些時日。
甚至有的債主表示只要能夠拿到鐵器,利息都可以免了。
族中老人對此喜笑顏開,開始對宣衝多了許多由衷的誇讚。
而叔叔們討論着要把另一個高爐也啓動起來,做大做強。
宣衝則是默然不語,因爲自己在城主府聽到的最新消息,現在日子是不太平。
在不太平的日子裏,猛然聚集鉅額利潤,那麼閘刀也就越來越近了。
宣衝穿越前的主世界是非常典型的東方社會,當某種生意猛然取得暴利且利潤滾滾而來時,這時候不是走上人生巔峯,而是如果不能把暴利更好地回饋社會給員工們發福利也好,投資實業綁定也罷——那麼必然會遭
到“體系”的糾正。
東方的潛規則中,企業家只有保障越來越多工人靠着產業活着,貸款也一點一點還着,產業才能長久。
否則,就是體系內的不確定因素。而如果被體系排斥,絕不是什麼“合規合法”就能保護。消防啊,衛生啊?都會找上門來。
宣衝定下規矩,爍家每天熱水攤對一條街上街坊們都是免費的,不少街坊都是就近帶着朝食(早餐)趕過來,就這一碗熱水下肚後而後去幹活。就是和鄉里鄉親們之間有個照應。
現在爍家的鐵業日益擴大,目前還在還債,在養人。對於現在更上面官家的體系意味着什麼?
宣衝已經發現,目前家裏除了接打造農具的活,還有一些軍中那邊遞交的“兵刃”訂單。
這個訂單利潤並不是很足,但是宣衝覺得這是試探!
於是乎,在家族會議上,宣衝突然變得老實起來,覺得應當先按部就班地爲老主顧們完成農具的鍛造。
叔叔:那些老主顧也是賒欠咱們的賬,咱們可以——
宣衝:叔叔,賒欠就賒欠,我們現在日子好了,可以賒欠別人,但是名聲這東西,是賒都賒不了的。
爍鑌猛然轉向保守,讓族內的老人們低頭沉思- -如果先前表現出的是自作主張的“進”,的確會讓人擔心有朝一日踩坑;但現在宣衝清醒地退,爍家老人暗自點頭:能放心把家業交給這年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