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殘頭皮發麻,只覺脖頸都快要被對方生生擰斷。
他艱難地喊出聲:“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
戮殘頓感不妙,猛地咆哮,周身魔氣狂湧,試圖將對方震開。
然而下一瞬,一股駭人的起源之力襲來,直接將他全身的氣力生生壓了回去。
“二檔起源之力?”
戮殘臉色驟變:“是你……是你殺了白骨?”
哧啦!
劇痛傳來。
偏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兩條胳膊已被牧淵生生斬下。
漆黑的魔血四濺飛灑。
“混蛋!”
戮殘發出痛苦的嘶吼,眼中滿是猙獰......
那道帝君身影懸於九天之上,周身纏繞着灰白霧靄,彷彿自亙古便已存在。他並未開口,僅是抬手一壓——
轟!
整片天地驟然失聲。
不是寂靜,而是被強行抽空了所有聲音、所有氣流、所有法則波動!連風都凝滯在半空,如琉璃般晶瑩剔透,卻再不能動彈分毫。義心元剛踏出的半步硬生生釘死在原地,喉間一甜,鮮血自脣角溢出;何志遠手中正在催動的玄火雷珠“咔嚓”一聲裂開三道蛛網般的縫隙,火光未燃即熄;就連遠處正與失永恆交手的沈自在,身形也猛地一頓,袖口鼓盪的藍紋竟黯淡了一瞬!
帝君未落,威壓先至。
這已非尋常帝君。
而是……登臨帝位千年以上、曾斬過三尊同境大敵、於葬星淵中獨坐七百載悟道、最終以殘軀硬撼齊天劫而不滅的——蒼溟帝君!
他本不該出現在此。
無雙城不過邊陲小域,五魔雖禍亂一方,卻遠未至驚動蒼溟帝君親臨的地步。可此刻他來了,一身灰袍無風自動,面容枯槁如朽木,雙眼卻亮得駭人,似兩輪沉入寒潭的冷月,倒映着牧淵所在的方向。
他看的不是終黎,不是沈自在,甚至不是失永恆。
他只看着牧淵。
準確地說,是看着插在終黎本源之中的那柄劍——天讖。
“鍛天劍胎……”蒼溟帝君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石碾過鐵板,“竟真存於世。”
他話音未落,指尖微屈。
一道灰線自天而降,細如蛛絲,卻攜着萬古寂滅之意,無聲無息,直取牧淵後心!
這一擊,沒有破空之聲,沒有法則漣漪,甚至連空間都不曾扭曲——因爲一切尚未生髮,便已被他抹去“發生”的可能。
這纔是真正的帝君之威:不靠蠻力,不憑法相,只以道則爲刃,削盡因果,斷絕生機。
義心元瞳孔暴縮,嘶吼:“大人快躲——!”
可牧淵根本無法動彈。
他全身經脈如被熔巖灌注,天讖正在瘋狂吞噬終黎本源,而終黎體內覺醒的起源之力亦如洪流反撲,二者在他劍胎與神識之間激烈絞殺。他額頭青筋暴起,七竅滲血,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他連眨眼都難,更遑論閃避?
千鈞一髮!
一道赤影橫空掠至!
紅狐竟在帝君出手的剎那,以血祭之術燃盡自身壽元,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擋在牧淵身後。她雙掌結印,背後浮現出一道燃燒着赤焰的狐尾虛影,九道火紋層層疊疊,赫然是無雙城早已失傳的《九命焚心訣》終極禁術!
“以我命,換他命!”
轟——!
灰線撞上赤焰狐尾,無聲湮滅。
但紅狐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而出,半空中已化作漫天血雨,唯有一顆赤紅丹心懸浮不墜,滴溜溜旋轉,迸射出最後一縷熾光,直射牧淵眉心!
牧淵渾身一震。
那一瞬,他眼中世界驟然清晰。
不是視覺,而是神識——被紅狐以命點燃的神識之火,燒穿了混沌,照見了終黎體內那團正在膨脹的黑色核心!
那不是魔氣,不是魂力,甚至不是能量。
那是……一段被封印的“道”。
一段不屬於此界、卻被強行楔入終黎骨血的“起源之種”。
它正隨着獻祭完成而甦醒,正以終黎爲爐鼎,準備重塑一具可承載起源意志的“容器”。而天讖之所以能刺入,正是因爲鍛天劍胎本身,就是上古鍛天神匠爲鎮壓此類異種所鑄的“鎖鑰”。
可鎖鑰若無人持握,終將鏽蝕。
牧淵明白了。
他猛然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天讖劍脊之上!
“劍來——!”
不是召喚,不是驅使,而是……認主!
天讖通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雪白劍光,劍身之上,無數古老符文自內而外浮現,每一道都似活物般遊走、咬合、重組——那是鍛天神紋!失永恆當年拼死守護、卻始終未能參透的禁忌紋路!
嗡——!
劍吟如龍嘯九天!
整口天讖竟開始緩緩旋轉,以劍尖爲軸,牽引着終黎體內那團黑色核心,強行將其拉向劍身中央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裂縫之中!
“不——!!!”
終黎終於發出第一聲真正屬於人類的慘嚎。
他不再是魔,也不再是獻祭者,而是一具正在被活體剝離“道種”的傀儡!他的血肉寸寸龜裂,露出底下幽暗如淵的虛空,彷彿整具軀殼,不過是包裹那枚起源之種的繭!
可就在那黑核即將沒入天讖裂縫的剎那——
“住手。”
蒼溟帝君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不是攻擊。
而是……一道灰濛濛的“令”。
不是言語,不是神通,而是以帝君道則凝成的“律令”,直接烙印於天地法則之上,強令此方時空暫停一切“吞納”、“轉化”、“封印”之動作!
時間,真的停了。
牧淵的手懸在半空,天讖旋轉之勢戛然而止,連那團黑核表面浮動的微光都凝固如琥珀。
唯有蒼溟帝君緩步落下。
他足不沾塵,每一步踏出,腳下便綻開一朵灰蓮,蓮瓣落地即化灰燼,卻留下一道不可磨滅的道痕。他行至牧淵三丈之外,枯槁的手掌緩緩抬起,指向天讖:
“此劍,歸我。”
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
義心元雙目赤紅,欲要衝出,卻被一股無形力量死死按在原地,連呼吸都艱難;何志遠張口欲言,喉嚨卻如被鐵鉗扼住,只能發出嗬嗬之聲;遠處,沈自在嘴角揚起一抹陰毒笑意——他知道,蒼溟帝君出手,就意味着連失永恆都已失去翻盤資格。
果然,失永恆身影一閃,退至百裏之外,負手而立,眸光深邃如淵,竟未再出手。
他在等。
等牧淵如何抉擇。
牧淵緩緩抬起頭。
臉上血污縱橫,左眼因神識超載而徹底失明,眼眶中只剩一片焦黑,右眼卻亮得驚人,像瀕死燭火中最後一點不滅的星芒。
他盯着蒼溟帝君,忽然笑了。
那笑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前輩可知,鍛天劍胎爲何名‘天讖’?”
蒼溟帝君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
牧淵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嘶啞卻清晰:“讖者,乃天機之預言,亦是命運之鎖鏈。此劍不斬人,不弒神,唯一所爲……便是‘證道’。”
他頓了頓,右眼死死盯住蒼溟帝君枯槁的面容:“前輩既知鍛天劍胎,想必也聽過鍛天神匠最後那句遺言——‘吾鑄此劍,非爲殺人,乃爲斷天命之謬誤’。”
蒼溟帝君瞳孔驟然收縮。
“謬誤?”他聲音首次出現一絲波動。
“對。”牧淵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觸天讖劍脊,那上面,一道嶄新的鍛天神紋正緩緩亮起,“前輩以道則律令封禁此劍,是怕我藉此劍,斬斷您千年苦修所得的‘帝道’?”
“放肆!”一名隨行帝君怒喝,抬手便欲轟殺。
蒼溟帝君卻輕輕抬手,止住那人。
他死死盯着牧淵右眼,彷彿要看穿那點星芒之後,究竟藏着怎樣的深淵。
牧淵沒有迴避。
他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鍛天神匠鑄劍之初,便勘破一個真相——所謂‘帝道’,不過是起源之力,在此界佈下的第一道枷鎖。你們越修越深,越攀越高,卻不知自己早已是籠中鳥、井中蛙,連‘自由’二字,都早已被篡改成了‘順從’。”
“胡言亂語!”又一名帝君厲喝,“蒼溟帝君之道,乃萬古不滅之正統!豈容你這黃口小兒妄議?”
牧淵卻看也不看他,只盯着蒼溟帝君:“前輩,您當年坐鎮葬星淵七百年,可曾見過一顆真正‘熄滅’的星辰?可曾見過一條真正‘斷流’的天河?可曾見過……一位帝君,真正‘死去’?”
蒼溟帝君沉默。
牧淵笑了,笑得蒼涼:“沒有。因爲所有帝君,只要未曾踏出最後一步,便永遠活在‘起源’設下的循環裏——生、死、劫、蛻、再修、再劫……週而復始,永無盡頭。您說這是大道?不,這是牢籠。而鍛天劍胎,是鑰匙。”
他猛地抬頭,右眼血淚橫流,卻亮如烈陽:“今日,我若將此劍交予前輩,不出百年,您便會成爲新的‘守籠人’。而您若殺我奪劍……此劍將隨我神魂俱滅,鍛天神紋徹底崩解,從此世間再無破籠之器。”
蒼溟帝君久久未語。
灰蓮在他足下無聲凋零,化爲齏粉。
遠處,沈自在笑容僵在臉上,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失永恆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興味。
就在此時——
終黎突然動了。
不是掙扎,不是反擊。
而是……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柄天讖。
他乾裂的嘴脣艱難開合,吐出幾個破碎音節:“你……騙了我……”
牧淵一怔。
終黎眼中最後一絲狂戾褪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你說……只要我獻祭成功,就能看見‘真實’……可現在我看見了……原來‘真實’……是空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身軀轟然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毀天滅地的衝擊。
只有一聲極輕的嘆息,彷彿風吹過空谷。
而後,漫天血霧散盡,唯餘一具灰白骸骨,靜靜立於原地。骸骨心口位置,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漆黑晶體靜靜懸浮——正是那枚起源之種,如今已徹底黯淡,形如頑石。
天讖劍身之上,所有鍛天神紋驟然熾亮,劍尖輕顫,竟自行拔出骸骨,懸於半空,嗡嗡低鳴,似在哀悼。
牧淵怔然。
蒼溟帝君卻倏然伸手,一把握住天讖劍柄!
沒有抗拒。
天讖竟未反抗。
牧淵瞳孔驟縮。
蒼溟帝君低頭凝視劍身,良久,緩緩鬆開手。
“此劍,暫寄於你。”
他轉身,灰袍獵獵,一步踏出,身影已至天穹邊際:“三月之後,葬星淵底,吾等再會。屆時若你仍未證道,此劍……便由吾親手熔鍊。”
言畢,他身影徹底消散。
灰蓮不再綻放,天地重歸喧囂。
風起了。
血雨停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義心元踉蹌跪倒,嘶聲痛哭:“紅狐——!”
何志遠顫抖着捧起那顆尚有餘溫的赤紅丹心,放入懷中。
牧淵緩緩抬起手,接住一片自天而降的灰燼——那是紅狐焚盡壽元後,唯一飄落的痕跡。
他閉上右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悲喜,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
遠處,沈自在面色慘白,轉身欲遁。
“沈帝君。”牧淵忽道。
沈自在腳步一僵。
牧淵未回頭,聲音平靜如水:“你跪終黎,是爲活命;你陷害我,是爲權柄;你煽動羣修,是爲亂局。可你忘了——亂局之中,最易死的,從來都是攪局者。”
沈自在渾身劇震。
牧淵輕輕抬手,指向他眉心:“你信不信,此刻若我抬指,你便再無機會,踏入無雙城半步?”
沈自在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逃,可雙腿如墜萬鈞。
他想反駁,可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牧淵收回手,轉身,走向那具灰白骸骨。
他蹲下身,雙手捧起終黎頭骨,鄭重置於掌心。
“你說你看見了‘空’……”牧淵低聲呢喃,“可空,未必是虛無。或許……只是我們尚未讀懂它的文字。”
他指尖輕撫過頭骨上一道細微裂痕,忽然——
裂痕深處,一點幽光悄然亮起。
不是魔氣,不是起源之力。
而是一縷……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
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