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在寶瓶巷裏某一個位置駐足。
垂眸看着地面。
那裏有細微的濁氣在上升。
夜遊神及宣愫走過來,後者說道:“就是這裏了。”
姜望道:“你們且退後。”
夜遊神直接身子懸空。
而宣愫則掠上牆壁。
姜望抬手。
驀然低身拍地。
砰的一聲。
大量的濁氣四濺。
地面塌陷。
但沒有波及兩側牆壁,只是巷子裏的地面。
且範圍僅數丈。
姜望身子也浮空,低眸俯瞰着塌陷出來的深淵。
宣愫蹲在牆上,觀察着濁氣肆意上升,說道:“看來不出侯爺所料,此地確實封禁着什麼,只是爲何偏偏在寶瓶巷?”
姜望說道:“也許僅是恰好濁氣在寶瓶巷上升,實際的封禁地另有他處,爲何毫無徵兆的來到上面,纔是關鍵。”
宣愫皺眉說道:“會和侯爺與林荒原一戰有關麼?畢竟在此之前,只有這件事發生,畢竟往常神都也鮮少這麼大的動靜,是神都的震顫動搖了封禁?”
姜望啞然。
宣愫接着說道:“或者說,其實封禁已經有動搖,但還不足以讓它出來,正好侯爺與林荒原一戰,讓封禁已動搖的臨界點被打破。”
姜望說道:“是有可能,等出去後再詳細問問到底怎麼回事吧,神都底下有封禁着什麼東西,不會無人知曉。”
他隨即緩緩下降,說道:“你們在這兒等着,我下去瞧瞧。”
宣愫說道:“侯爺小心。”
懸在半空的夜遊神眉頭緊蹙。
?好像抓到了什麼。
但緊接着,寶瓶巷忽然震顫,天空似要碎裂,夜遊神抬眸,看到了隱隱約約的一張符?,?瞬時化作真身,伴着嘹亮鳴啼,撞了上去。
兩者算是裏應外合,攻擊一點。
在咔嚓一聲脆響裏。
封鎖寶瓶巷的氣機崩碎。
站在巷外的傅南竹他們皆一一顯現。
他們首先看見的就是幾乎覆蓋整個神都的夜遊神。
隨着夜遊神揮動翅膀,霧色被驅散,月光灑落寶瓶巷。
夜遊神也隨之化作人形。
傅南竹他們毫無例外齊齊拜見正神。
世人敬神,主要敬的就是正神。
似門神鋪首一類,敬意就衰減了許多,但也是相對來說。
而對做壞事的神,自然毫無敬意。
只有暫時沒弄清狀況,面對神明,理應先敬或畏。
雖然他們不知夜遊神的實際來歷,但是妥妥的正神無疑,不敢妄加揣測。
可若神明行事有異,他們亦敢與之對抗。
但場間的人此刻也心思各異。
因爲夜遊神不僅是正神,還是在庇佑着姜望的正神。
是姜望身負仙緣的最直接體現。
仙緣無論大小,也無論誰得到過,都沒有像姜望這樣,身邊直接跟着一尊正神,所以理所當然,至少表面上看,姜望的仙緣最大。
有人是真的敬畏,有人是故作敬畏。
好比百裏袖。
別管自家殿下明着對姜望是什麼態度,暗裏的態度他是最清楚的,他也不可能對庇佑姜望的正神流露出真正的敬意。
當然,此刻衆人的心思也並不重要。
他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寶瓶巷裏的景象吸引。
濁氣仍在寶瓶巷流竄。
甚至開始往外跑。
而被姜望砸出的深淵,更有濁氣如瀑上升。
整個神都的天地之?皆環繞着濁氣,更在逐漸衍變成濁氣,使其壯大。
莫名的氣機封鎖寶瓶巷,反而成了在抑制濁氣。
現在的濁氣猶如脫繮的野馬,天地之大任其遊。
張天師最快反應過來,急忙掐印,“陣轉!”
籠罩着寶瓶巷的符紋轉換,符陣的作用也因此有了變化。
不再爲攻,而是困。
一張張數丈高的符?,金光璀璨,鏗鏗鏗的落在寶瓶巷外的街道各處。
封鎖了整條街。
沒能跑出去的濁氣轉而又開始襲擊人。
裴皆然護着張天師,喊道:“注意防備!”
驍?軍及鎮妖使們接連反應。
神都鱗衛的反應最慢。
迎面撞上濁氣,直接哀嚎着化作飛灰。
這些畫面震驚了周圍的人。
傅南竹喝道:“列陣!”
驍?軍甲士們豎起盾牌,擋住來襲的濁氣,第二隊列的甲士隨後出擊,以修士的手段轟殺濁氣,但濁氣散開又聚,壓根難以完全泯滅。
燕瞰率領鎮妖使也嘗試以各種方法崩滅濁氣。
效果皆是不佳。
更在幾個照面,多名驍?軍的甲士及鎮妖使灰飛煙滅。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這時候,陳重錦的人才姍姍來遲。
但是陳重錦親自出面,他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把這條街周圍的百姓都疏離。
寶瓶巷在的整條街範圍很廣,濁氣肆虐着,掀起風暴,卷積着上升,更伴着夜空電閃雷鳴,此般場景也很快被周邊的城鎮注意到。
許多人下意識以爲是神都要沒了。
而琅?境裏已經很少量的妖怪卻很興奮。
神都出事了,那它們的機會就來了。
因爲有不知名的傢伙獵殺而躲藏起來的妖怪也冒險露面,試圖將這裏的情況告知給別境的妖怪,想讓更多妖衆再次席捲琅?。
哪怕它們還不清楚神都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此般動靜確實少見,想也不是小問題,先把妖衆都召喚來琅?再說,免得良機擺在眼前,把握不住。
神都裏的長公主府。
陳錦瑟在早些日子就回了浣劍齋,但舒泥也是坐不住的主兒,她提起銀槍就要往外跑,卻被得到長公主示意的九姑娘給拽住。
“那裏很危險,你過去也幫不上忙,就別添亂了。”
唐果騎着大貓出現,看了眼舒泥,隨即皺眉說道:“神都這是要出亂子了?”
長公主說道:“黃小巢不在,國師也不見了蹤影,看來確實要出些亂子。”
九姑娘說道:“寶瓶巷上空的氣焰尤爲渾濁雜亂,看着也不像妖氣,更有愈演愈烈的跡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長公主微微眯眼說道:“在我小時候,就聽父皇提及過,說是高祖父初立隋國,將神都建在此處是有原因的,好像要藉着隋運鎮壓什麼東西。”
“但這麼多年過去,也一直相安無事,我以爲只是個傳聞,畢竟父皇自己都不能確定,可現在看來,神都底下也許真的有什麼東西。”
九姑娘很驚異說道:“以神都甚至整個大隋氣運鎮壓?那會是什麼東西?”
神都的氣運既帝王的氣運,自然也牽引着整個大隋的氣運,但某方面亦不代表完全,可這顯然不是關鍵,以此氣運鎮壓的東西纔是主要在意的。
長公主說道:“我只知有這回事,具體鎮壓的是什麼還真不清楚,而姜望就在寶瓶巷,他這麼久都沒解決問題,顯然神都底下的存在不簡單。”
唐果問道:“那他不會有危險吧?”
長公主看向她,說道:“你很擔心姜望?”
唐果不解道:“我不該擔心麼?”
長公主笑了笑,說道:“你擔心也沒用,我們並無能力做什麼。”
唐果說道:“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舒泥接茬道:“是該儘自己一份力,無論能否幫上忙。”
長公主沉下臉說道:“你們是去送死麼?傅南竹他們都應對艱難,你們過去,怕是一個照面就得沒命,你們那是去幫忙麼?”
舒泥啞口無言。
唐果弱弱道:“是有點蠢哈。”
九姑娘吐出口氣,說道:“都老實待着吧,有姜望以及一尊正神在,他們都解決不了甚至有危險的話,那目前神都裏就暫時無人能解決了。”
畢竟琅?神據說暫時沉眠了,張止境與楊硯又都在閉關。
除非國師能及時趕回來。
同一時間的首輔府邸。
得益於這個時候出了事,已對站隊一事老實交代的張祁年,終於暫時擺脫了面對祖父的壓力,他默默擦了擦頭上冷汗。
畢竟是站隊某位皇子,這古往今來都不是一件小事。
張祈年說他謹代表自己,但身爲張首輔孫子的他,又怎麼可能只代表他自己。
關於這一點,張祈年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好在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他與陳重錦的關係都沒有擺在明面上,有什麼情況的話,他可以不承認,別管別人信不信,總比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站隊陳重錦更有餘地些。
當然,目前說這些爲時尚早。
他注意着寶瓶巷,難以置信說道:“祖父,這是怎麼一回事?”
身爲三朝元老的張首輔,要說起神都底下鎮壓着什麼,他絕對算知情者其一。
甚至要比長公主知道的更多。
他此刻的神情無比凝重。
“原以爲到死也不會見到這般場景,沒想到終究還是來了。”
張首輔沒有給張祁年解答的意思,他直接起身說道:“暮夏,好生看着這混小子,別讓其踏出府邸一步,否則唯你是問。”
暮夏姑娘點頭。
張首輔不理會張祁年的問話,徑直出了府邸,朝着寶瓶巷走去。
他步履緩慢,迎面是陳重錦的人以及驍?軍的甲士在疏散百姓。
百姓的吵嚷聲很是嘈雜。
別說寶瓶巷整條街上空的風暴渦旋很是可怕,就是大晚上的,出這事也讓人受不了,一個個罵罵咧咧都跑得很快。
武神祠的武夫也趕了過來。
準確地說,神都裏的力量幾乎能動的都動了。
甘梨在路上恰好碰見了張首輔。
他倒是沒那麼擔心,是因爲相信姜望,也並不知曉濁氣的由來。
因此看着張首輔說道:“首輔年事已高,此事自有人解決,您何必親自跑一趟?”
張首輔說道:“姜望能否解決,我不能確定,但此事,我必須得出手。”
甘梨不解道:“這是何意?”
張首輔說道:“此次危機纔剛開始,真正的災難還沒到來,只是剛甦醒,很餓,它在進食,等它稍微填飽些肚子,神都將無人生還。”
甘梨不可置信的看着張首輔。
張首輔輕嘆了口氣,說道:“仔細瞧一瞧,神都裏的天地之?皆已匯聚在寶瓶巷,而神都外的?也在往這邊湧,但速度慢,它等不急的話,神都裏的人就是代替品。”
甘梨意識到這事不對勁,沉聲道:“張首輔是瞭解此氣?那究竟是什麼?”
張首輔眯起眼睛。
“下濁之?。”
......
“上清之?。”
夜遊神的聲音在姜望的耳畔響起。
“兩者結合,便是世間第一口?,阿姐以前說過,上清之?化身熒惑,是世間第一尊神,而下濁之?便是世間第二尊神,神之一詞可能源於燭神,但上清及下濁絕對是神?的祖宗。”
“雖然世間第一口?也是?,但與天地之間的?,以及被修士煉化的?,還是有着明顯的區別,所以熟悉感是來自熒惑。”
“上清之?化身的熒惑成了第一真仙的附屬神,下濁之?卻是自由的。”
“世間存在黑與白,光與暗,上清與下濁就是對應的,熒惑是因爲自身的選擇,但下濁是絕對黑暗的,作爲世間第一口?,又以?爲食,吞噬萬物。”
“下濁之?我也只是聽聞,從未見過,沒想到居然被封禁在神都底下,封禁的時間絕對要比燭神戰役更久遠,否則我該在那時候見過?,或者聽說。”
“既然未曾聽聞下濁之?有在燭神戰役期間出現,那就代表在這以前已經被封禁了,卻不知是被誰封禁的,而且怎麼會被封禁在此處人間呢?”
若燭神戰役後換了人間這件事是真的,那下濁之?要麼本來就在此處人間,或者空間,要麼就是被轉移到此處人間的。
姜望聽着夜遊神的話,眉頭緊皺。
他在寶瓶巷的底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四處尋覓的同時說道:“既是下濁之?,那也該是如熒惑一般不死不滅,畢竟只要世間還有?,?們就不會消失。”
夜遊神道:“你想像對熒惑一般,獵殺下濁之?來增漲修爲,雖說看似可行,但我得提醒你,下濁之?要比上清之?更難對付,別栽跟頭了。”
姜望笑道:“熒惑躲着我不好找,下濁之?既然出現在我眼前,就算冒險,我也喫定?了,若能將下濁之?捕捉,?就是我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