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殷開山府邸硃紅的大門緊閉,唯有兩盞風燈在空中搖曳。
陳光蕊的站在殷府的門口,略微平復了心緒,對着身旁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氣,以極低的聲音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放……放心。”一個明顯帶着結巴,卻又透着股古怪機靈勁的聲音,鑽入陳光蕊耳中。
正是讓人看不到形態的黑無常,
“看……看個凡人魂兒而已。大……大人跟崔判官關係鐵……鐵的跟……跟啥似的。小……小事一樁。”
陳光蕊微微皺眉,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切記。看仔細,看真切。魏公和崔判官的交情是用在這兒,可不要隨意糊弄。”
“明……明白。”黑無常的聲音依舊磕巴,但多了一絲被點醒後的鄭重,“心……心中有數。包……包滿意。”
陳光蕊不再言語,整了整衣衫,臉上迅速恢復平靜,甚至帶上幾分新科狀元該有的矜持,抬手敲響了相府大門。
……
書房內,燭火通明。殷開山果然在會客,而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秦王府核心重臣之一,房玄齡。
陳光蕊被引入時,房玄齡正放下茶杯,看到是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一貫的沉穩笑容:“哦?是陳狀元?巧了。”
殷開山則笑得如同一尊彌勒佛,熱情地站起身招呼:“哎呀呀,賢侄來了?快請快請。今晚真是巧了,房公也在。”
他臉上的每一道褶子都恰到好處地舒展着,
“老夫正好有些想法,想與房公和你這位年輕才俊溝通溝通。”
陳光蕊從容行禮,目光平靜地在兩人臉上掃過,他心裏清楚,這兩個人碰到一起,多半是想魏徵說的那樣,因爲自己與殷溫嬌的婚事在做某種利益的交換,不過他還是氣定神閒,從容行禮,
“學生見過房公,見過殷相。打擾二位大人敘話了。”
房玄齡微微頷首,對着陳光蕊,語氣中帶着鼓勵,也似有深意,
“光蕊啊,你這次表現卓越,深得殿下賞識。如今又有殷相賞識提攜,實在前途無量。日後還當爲國分憂,用心做事纔是。”
“房公過譽,光蕊定當謹記教誨,不敢懈怠。”
陳光蕊應對得體,目光卻暗中留意着殷開山的反應。
殷開山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和,
“賢侄太謙虛了。你的本事,老夫看在眼裏,愛惜得很啊。今日難得房公在旁見證,”
他話鋒一轉,圓滑中帶着試探,
“說起來,賢侄與小女的婚事,雖然殿下恩典定了在三個月後,但老夫思來想去,有些儀程細節,或許可以……唔,再議一議?早些辦妥了,也好了卻一樁心事嘛。”
說着話,他已經吩咐了下人去叫小姐。
陳光蕊簡單應承着,心理卻在觀察着兩個人。
房玄齡精明幹練,話語中處處都透着得失。而殷開山,臉上帶着笑,但是言語之中總是關聯着利益。
不多時,一個清泠溫柔的女聲從書房門口處傳來,
“爹。有貴客在,怎麼也叫女兒出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立着一位容顏明麗的少女,正是殷溫嬌。
她身後,兩名侍女捧着一架古琴。她並未直接進入書房,只是站在門框位置,微微屈膝向房玄齡和陳光蕊的方向行了個見客禮。
殷開山笑着解釋,
“呵呵,房公、賢侄莫怪。小女正好在練習琴藝,聽聞賢侄來了,便想着是否該出來見個禮?今日恰好房公也在,不如就讓小女獻醜一奏?”
他話說得圓融,既抬高了房玄齡身份,又給了讓女兒出來彈琴的合理理由。
房玄齡微笑點頭:
“久聞相府千金才藝雙絕,今日倒是我和光蕊有幸了。”
“如此,那便獻醜了。”
殷溫嬌柔聲應下。兩名侍女立刻在書房外廳的角落裏安放好琴案,她則輕移蓮步過去坐下。
一道若隱若現的輕紗屏風恰到好處地隔在琴案與內廳之間,既不妨礙聲音傳遍書房,也恰當地隔開了視線,只留下綽約的身影。
屏風後,琴絃顫動,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如高山流水,頗爲動聽。
陳光蕊的目光隔着屏風落在那個朦朧的身影上,他輕輕端起茶盞,以微不可查的氣息問道:“看清了嗎?”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風那端,殷溫嬌素手撫琴,姿態優雅,指法流暢。
突然。
“嘶。媽……媽呀。”
黑無常那結巴又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猛地鑽進陳光蕊耳朵,帶着一種白日見鬼般的震驚,“邪門。真邪了門了。”
陳光蕊端着茶杯的手指驟然一緊。
“看清了。”不知爲何,黑無常的聲音因爲緊張,反倒是不結巴了,“那小娘子靈魂裏面……”
“怎麼?”
“趴着個玩意兒,金的,個頭老大。嗯,是個金燦燦的大個兒金蟬,只有魂,沒有魄,它都快把那小娘子的魂給擠沒了。就快把殼頂破鑽出來了。”
黑無常的聲音帶着顫抖,努力壓抑着,“小娘子她現在就是個裝金蟬的殼兒。魂兒都不是自己的。”
金蟬。佔據靈魂。即將破殼。陳光蕊腦中瞬間閃過“寶相莊嚴,宣講佛理”的批註。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一切的線索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恐怖的圖景。佛門竟如此佈局,將活生生的人變成容器。
雖然清楚在原故事線中,殷溫嬌還活着,只是不知這金蟬破殼,對她會有怎麼樣的影響?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表面依舊如常,彷彿在認真聆聽琴音。
就在這時,黑無常驚魂未定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帶着無比的困惑:“奇怪了,哎喲我去。您身上怎麼也有……”
陳光蕊心中一凜,“我?我有什麼?”
“也有金蟬的氣息。”
黑無常聲音充滿不可思議,“跟裏面那大金蟬是一體同源。不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確認,
“它的魄,就在您魄的上,就這麼小不點一個,太小了。”
轟。
陳光蕊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所有的迷霧豁然開朗。
金蟬。魂在殷溫嬌身上。魄在自己身上。必須魂魄合一。
所以佛門纔要千方百計促成這場婚事。只有這樣,那隻即將破殼、佔據一切的金蟬纔算完整。
他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陳光蕊和殷溫嬌。他們是孕育金蟬子投胎的容器。
難怪佛門不惜派出青獅精潛伏宮中篡改記錄。難怪殷開山付出相位也要快結姻緣。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今日此刻。
強烈的危機感讓陳光蕊瞬間做出決斷,他嘴脣微動,用僅能自己聽見的聲音對黑無常低語,
“想辦法。取一滴帶着她體內金蟬‘魂’氣息的血給我。必須是她身上的血,帶着金蟬魂的力量。”
黑無常的聲音帶着苦澀,又恢復了結巴,“哎……哎喲。陳……陳大人。我雖是陰差,但……但收生人精血,真就沒法憑空……拿……拿啊。她不流血……我……我根本碰不了她。”
屏風後,琴曲漸入尾聲,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陳光蕊看着殷溫嬌在侍女的攙扶下盈盈起身,準備告退。
“不流血?”陳光蕊眼神猛地一沉,知道就這麼一次機會了,
“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