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B2層,高思聰剛停好車,就看到蘭芊翊從旁邊的車上下來。
只見蘭芊翊穿着平底鞋,手裏抱着一個厚厚的紙箱,看起來挺沉。
“蘭芊翊,我幫你拿吧?”高思聰快步走過去。
“不用,謝謝。”蘭芊翊側身避開,滿臉的倔犟。
在友爲資本就是因爲和身爲投行新星的上司談戀愛,然後便是被別人說三道四爲靠男人。
所以蘭芊翊便是有些因噎廢食,開始對男人排斥,尤其是高思聰這樣的傑出男性。
“這箱子看着挺重的,你一個人不好拿......”然而此時剛剛開始打交道的高思聰可不知道蘭芊翊的心態。
“我可以。”蘭芊翊打斷他,抱着箱子徑直走向電梯間。
高思聰停在原地,有點尷尬。
他想跟上去,但怕蘭芊翊覺得自己死纏爛打。
不跟吧!又顯得自己沒有紳士風度。
畢竟公司裏人來人往,要是被別人看見他讓女同事自己搬重物......
糾結了幾秒,高思聰決定等下一趟電梯。
這樣既避免了蘭芊翊的不快,也不會落人口實。
很快,電梯門在一樓打開,孫弈秋剛走進來,就看到蘭芊翊抱着個大箱子站在角落。
“早上好。”孫弈秋打了個招呼。
蘭芊翊點點頭,算是回應。
電梯上行,突然晃了一下。
蘭芊翊手裏的箱子一歪,最上面的幾份文件滑了出來。
孫弈秋眼疾手快,彎腰接住,又把掉在地上的撿起來。
“謝謝。”蘭芊翊難得說了句客氣話。
“不客氣。”孫弈秋幫她扶穩箱子,“這是什麼呀?這麼重。”
“行業分析報告。”蘭芊翊說,“科技組每個實習生都要做的功課,分析五個細分領域,寫五十頁以上的報告。
“五十頁?”孫弈秋咂舌,“這麼多………………”
“基礎要求。”蘭芊翊語氣平淡,“你們組不做嗎?”
“我......我還在學基礎操作。”孫弈秋不好意思地說,“報告什麼的,還沒開始。”
電梯到了19樓,孫弈秋幫蘭芊翊把箱子抱到科技組門口。
或許是孫弈秋是金宸資本公認的弱者,蘭芊翊竟然神奇的沒有太反感。
“謝謝。”蘭芊翊又說了一遍。
“真不用謝。”孫弈秋擺擺手,回綜合四組了。
看着他的背影,蘭芊翊眼神動了動.......
這個孫弈秋,倒沒有高思聰那種刻意的殷勤,幫了忙也不多話,讓人比較舒服。
然而蘭芊翊沒有意識到,同樣的事情,卻是因爲人的不同而差別很大。
回到綜合四組辦公室,孫弈秋剛坐下,就看到吳恪之沉着臉從外面進來。
“老大,怎麼了?”林宇明問。
“王總辦公室吵起來了。”吳恪之把包扔在桌上,“一碗鮮那個項目,客戶反悔了,要加條件。”
“一碗鮮?那不是曲總親自抓的項目嗎?”林宇明皺眉。
“對。現在客戶突然要求提高對賭條款的業績目標,否則就不籤。”吳恪之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王總的意思,這鍋得有人背。”
“誰背?這項目不是曲總負責的嗎?”
“曲總怎麼可能背鍋。”吳恪之冷笑,“最後肯定推到具體執行的人頭上。”
林宇明明白了:“所以......是咱們組?”
“大概率。”吳恪之說,“項目書是我們配合寫的,盡調是我們做的。客戶現在反悔,可以說我們當初談判不力,條款設計有問題。’
“可當初的條款是曲總親自定的啊!”
“那又怎麼樣?”吳恪之看着林宇明,“你覺得曲總會承認自己決策失誤?”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孫奕秋坐在工位上,大氣不敢出。
他雖然沒完全聽懂,但能感覺到事態嚴重。
蘇寧也停下了手裏的工作,靜靜聽着。
“那現在怎麼辦?”林宇明問。
“我去找王總談。”吳恪之站起來,“這鍋我背了。”
“老大!”林宇明急了,“這明明不是我們的錯!”
“重要嗎?”吳恪之反問,“在公司裏,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承擔責任。全公司沒有誰比我更懂背鍋,這些年,我背的鍋還少嗎?”
他說得很平靜,但林宇明聽得心酸。
確實,吳恪之能力強,業績好,但就因爲不站隊,不討好,成了公司裏專業的“背鍋俠”。
好處輪不到,黑鍋少不了。
“可是這次......”林宇明還想勸。
“別說了。”吳恪之擺擺手,“我自有分寸。”
他走出辦公室,去了王總那裏。
王總的辦公室門關着,但能聽到裏面激烈的討論聲。
吳恪之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裏面坐着王總、曲忠輝,還有幾個高管。
看到吳恪之進來,曲忠輝先開口:“恪之來得正好。一碗鮮這個項目,當初是你負責具體執行的吧?”
一上來就定調子。
吳恪之很平靜:“沒錯!是我配合曲總你執行的。”
“現在客戶提出新的要求,說當初的條款對他們不公平。”曲忠輝說,“這說明我們的談判工作沒做到位啊。”
“客戶反悔的原因有很多種。”然而吳恪之卻是不卑不亢的說道,“可能是市場變化,可能是他們內部調整,不一定是我們條款的問題。”
“但人家點名說條款設計有問題。”王總插話,“吳總,這個項目對公司很重要,曲總也花了很多心血。現在出這樣的事,得有個說法。”
吳恪之心裏冷笑,花了很多心血?
曲忠輝就開了兩次會,其他全是他們組在做。
現在出問題了,倒成了“花了很多心血”。
但他沒爭辯,只是說:“我理解。如果需要有人承擔責任,我可以負責。”
這話說得直接,倒讓曲忠輝愣了一下。
本以爲吳恪之會據理力爭,那樣他就有理由借題發揮,沒想到吳恪之直接認了。
“恪之倒是爽快。”曲忠輝說,“不過責任是一方面,解決問題是另一方面。公司還是希望能把這個項目拿下。”
“客戶新提出的條件是什麼?”吳恪之間。
王總遞過來一份文件:“出讓股份從30%降到15%,投資額卻是不變,這踏馬不是訛人嗎?”
吳恪之翻看着文件,眉頭越皺越緊。
這條件太苛刻了。
一碗鮮雖然是家不錯的公司,但這樣的條件,在現在的市場環境下幾乎不可能。
本來就是雙方敲定的合同,結果卻是臨門一腳反悔了,妥妥的獅子大開口。
“這條件......很難接受。”吳恪之說。
“我知道難。”王總嘆氣,“但曲總的意思是,這個項目必須做成。吳總,你想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吳恪之看向曲忠輝,“曲總你當初跟客戶關係好,不如曲總再去溝通溝通?”
“我已經溝通過了。”曲忠輝說,“客戶態度很強硬。恪之,你不是一向辦法多嗎?這時候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話說到這份上,吳恪之明白了。
這不僅是讓他背鍋,還是給他出了道難題......
項目必須做成,但條件苛刻到幾乎不可能。
做成了,功勞是曲忠輝的。
做不成,責任是他的。
典型的死局。
但吳恪之沒發火,只是點點頭:“行,我再去試試。”
“多久能給答覆?”曲忠輝追問。
“一週。”
“太長了,三天。”
吳恪之看着曲忠輝,沉默了兩秒:“好,三天。”
走出王總辦公室,吳恪之長出一口氣。
林宇明等在走廊裏:“老大,怎麼樣?”
“背鍋了,還得解決問題。”吳恪之邊走邊說,“三天時間,想辦法讓一碗鮮接受原來的條件,然後乖乖的籤合約。
“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吳恪之推開綜合四組的門,“準備一下,下午去一碗鮮公司,這回將是一場硬仗。”
辦公室裏,孫弈秋看着吳恪之疲憊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第一次親眼見到職場裏的暗流洶湧,明明不是吳總的錯,卻要他來背鍋。
明明很難完成的任務,卻只給三天時間。
“覺得不公平?”蘇寧突然問。
孫弈秋嚇了一跳:“蘇哥......”
“職場就是這樣。”蘇寧平靜地說,“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承擔後果,誰能解決問題。”
"JER.......”
“吳總選擇背鍋,有他的考慮。”蘇寧說,“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爲了認輸,而是爲了更好地前進。”
孫弈秋似懂非懂。
但他記住了今天這一幕………………
記住了吳恪之平靜地背鍋,記住了曲忠輝的咄咄逼人,記住了職場的殘酷。
也許,這就是成長。
從看不懂,到看得懂。
從覺得不公平,到學會在公平裏找機會。
他摸了摸身上的新西裝,戰袍穿上了,仗也開始了。
只是這戰場,比他想象的更復雜,更殘酷。
但他不會跑,至少今天不會。
此時,林宇明把公司的實習生們召集到小會議室。
“一碗鮮這個項目,公司對客流量數據有疑問。”林宇明在白板上畫了幾個點,“今天需要大家去他們幾家門店實地覈查。每人負責一個區域,記錄中午和晚上兩個時段的客流量。”
他分配任務:“高思聰,XH區兩家店。曾浩,CN區。郝帥,JA區。邱爽,HP區。李小賢,YP區。PD區那家最遠的……………”
實習生們互相看了看,浦東那家店在郊區,來回得三四個小時。
“我去吧。”孫弈秋舉手。
林宇明看了他一眼提醒說道:“浦東很遠,交通不便,你確定?”
“確定。”孫弈秋點頭。
“那行,浦東交給你。”林宇明在表格上記下,“注意,不僅要數進店人數,還要觀察顧客類型、消費時長、翻檯率。細節越多越好。”
“明白。”
“另外,”林宇明看向蘭芊翊,“芊翊,你有別的任務。我需要你拿到一碗鮮的海鮮進貨單。”
蘭芊翊愣了一下:“進貨單?這個他們不會隨便給吧?”
“所以需要想辦法。”林宇明說,“他們最大的供應商在銅川路海鮮市場,你去那裏看看能不能套到信息。”
“好。”蘭芊翊點頭。
任務分配完畢,實習生們各自出發。
與此同時,吳恪之已經在一碗鮮總部,和喬總面對面坐着。
“喬總,貴公司提供的客流量數據,和我們初步覈查的有出入。”吳恪之開門見山。
喬總四十多歲,胖胖的,笑呵呵:“吳總,數據肯定沒問題。我們一碗鮮在上海做了十多年,口碑在那兒,客流量一直很穩定。”
“穩定是穩定,但您給的數據是同比增長25%,這在上海餐飲市場普遍放緩的情況下,有點太樂觀了。”
“我們有自己的競爭優勢嘛。”喬總打着哈哈,“吳總,喝茶,喝茶。”
另一邊,林宇明和蘇寧繼續留在公司,做後方支持,和實習生們進行實時溝通。
“老大這次壓力很大。”林宇明整理着資料,“曲總只給三天時間,今天必須拿到實錘,不然談判沒法繼續。”
“一碗鮮的數據確實有問題。”蘇寧看着之前盡調報告,“他們的翻檯率數據,按那個客流量算,根本對不上。
“所以必須拿到真實數據。”林宇明說,“希望實習生們能給力點。”
“曲總對吳總是不是有意見?怎麼感覺像是熬鷹一樣?”
“你也察覺到了?”
“當然!吳總的能力很強,但是曲總明顯打壓。”
“哎!一言難盡!慢慢你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浦東,一碗鮮分店。
孫弈秋趕到時,正好是晚飯時間。
他先在外面觀察,發現店門口雖然排着隊,但很多人等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找到發號的服務員:“請問,現在大概要等多久?”
“半小時左右。”服務員頭也不抬。
孫奕秋注意到,服務員手裏的排號單已經發到85號,但實際進店的顧客並沒有那麼多。
他想了想,決定進店看看。
店裏確實坐滿了人,但翻檯速度不快。
一桌顧客平均要喫四五十分鐘。
孫弈秋在心裏默算:按這個速度,中午兩小時,最多翻檯三次。
他拿出手機,假裝玩手機,實際上在記錄每桌的用餐時間和人數。
過了二十分鐘,保安走過來:“先生,您在這坐了很久了,不點餐嗎?”
孫奕秋有點慌:“我......我在等人。”
“等人也請到外面等,裏面位置緊張。”保安語氣強硬。
孫奕秋被請了出去,他站在店外,看着瓢潑大雨,有點沮喪。
但轉念一想,不能就這麼放棄。
於是他找了個能看見店門口的位置,繼續觀察計數。
雨越下越大,一輛車飛馳而過,濺了他一身水。
孫弈秋抹了把臉,繼續數。
銅川路海鮮市場,蘭芊翊換了一身樸素的衣服,揹着帆布包,像個剛畢業的學生。
她找到一碗鮮最大的供應商“老李海鮮”,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老闆,我想諮詢一下。”蘭芊翊拿出學生證,“我是上海商學院的學生,在做餐飲供應鏈的課題研究。聽說一碗鮮是您這裏的大客戶,能簡單瞭解一下他們的進貨情況嗎?”
老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學生?研究?”
“對,就是寫論文用。”蘭芊翊裝得很像,“不涉及商業機密,就想知道他們一般進什麼貨,大概的量級。”
老闆猶豫了一下,但看蘭芊翊學生模樣,不像商業間諜,就鬆了口:“一碗鮮主要進斑節蝦、鮑魚、石斑魚這些,每天的量......看情況,週末多些。”
“那一般每天大概多少斤呢?”
“這個………………”老闆想了想,“他們有七家店嘛,加起來一天得七八百斤海鮮吧。”
蘭芊翊心裏快速計算:按這個進貨量,反推客流量,和一碗鮮提供的數據差了一大截。
“老闆,能看看他們的進貨單嗎?就看看格式,我論文裏要引用。”她試探着問。
“進貨單可不能隨便看。”老闆搖頭。
“我就看一眼格式,保證不拍照。”蘭芊翊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手抄一下就行。”
看她誠懇,老闆勉強同意了:“就一眼啊。”
他從抽屜裏翻出一疊單據,蘭芊翊快速掃過。
關鍵數據,日期、品名、數量、單價,她全都記住了。
“謝謝老闆!”蘭芊翊記完,合上本子。
金宸資本這邊的談判陷入了僵局。
喬總堅持數據沒問題,吳格之堅持要重新覈查。
這時,林宇明的電話來了。
吳恪之接起,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只見他掛掉電話,看向喬總:“喬總,我們的人剛去了銅川路海鮮市場。我們查到,一碗鮮七家店,每天海鮮進貨量在七八白斤左右。”
喬總臉色微變。
“按這個進貨量,再按你們菜單上的人均消費和海鮮佔比,反推客流量......”吳恪之頓了頓,“和您提供的數據,差了至少40%。”
“這......這是他們瞎說的!”喬總有點慌。
“還有,”吳恪之繼續說,“我們的人也在各個分店數了。尤其是浦東店,實際進店人數是132人,翻檯率2.5次。按這個數據推算,你們單店日客流量應該在350人左右,而不是你們報的500人。”
喬總額頭冒汗了。
“喬總,投資講究誠信。”吳恪之身體前傾,“數據造假,後果很嚴重。不僅我們會撤資,消息傳出去,其他投資機構也不會再碰你們。”
“吳總,你聽我解釋......”
“我只問一句,”吳恪之打斷,“真實數據是多少?現在說,還有得談。等我們自己查出來,就沒得談了。”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喬總擦了擦汗,終於鬆口:“實際......實際同比增長大概12%左右。客流量單店日均.....380人。”
“12%和380。”吳恪之記下,“那財務報表呢?也有水分吧?”
“有點......但我們主營業務利潤是實的,就是規模報大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30%左右。
吳恪之點點頭,“我想喬總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吧?”
“好!吳總,我籤。”
接着喬總滿臉鬱悶的在原先的合同上籤了字,而金宸資本也是大獲全勝。
走出會議室,吳恪之長出一口氣,林宇明和蘇寧都等在外面。
“老大,搞定了?”林宇明問。
“拿下了。”吳恪之說,“一碗鮮數據造假,不答應可就在投行混不下去了。”
“太好了!”林宇明興奮。
“實習生們表現不錯。”吳恪之難得表揚,“特別是蘭芊翊,拿到進貨單是關鍵。孫弈秋那邊數據也給得準。”
“我這就通知他們收工。”
傍晚,實習生們陸續回到公司,一個個累得夠嗆。
而蘇寧親自開車前往浦東店接回了落湯雞的孫弈秋,聽說立了大功感覺很是開心。
孫奕秋雖然全身溼透,但眼睛依舊是很亮:“蘇哥,我數清楚了,中午132人,晚上還沒數,但應該差不多。”
“夠了,數據已經用上了。幹得好,給你帶了件乾衣服,快去換身衣服。”蘇寧滿臉微笑的給了一個認可。
“謝謝蘇哥。”孫弈秋滿臉感激的看向眼前的蘇寧。
“別客氣!”
吳恪之看着眼前的這些年輕人,心裏有些感慨。
今天這一仗,靠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談判技巧,而是整個團隊的配合。
實習生們雖然稚嫩,但肯幹,肯動腦子。
特別是孫弈秋和蘭芊翊,超出他的預期。
意識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以後或許可以給孫弈秋一些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