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careful,Dr. Wu.”(小心點,吳醫生。)
亞瑟和吳桐重新爬下鐵梯,準備去辦公區域調查一下。
這裏太熱了,亞瑟看到,吳桐不一會就臉頰紫紅,想到某些流傳在東區街頭巷尾的傳言,很多人說這位吳先生早就罹患絕症,他不敢冒險,只能儘快帶他離開。
最後回望一眼熔爐,爐膛中央的火光仍然在熊熊綻放,巨大的鋼材在烈焰最濃處翻滾鍛鍊,即便遠遠相看,還隔着厚重的特製玻璃,這股燎人熱浪還是把人烤得渾身發燙。
可是吳桐在這個時候,腦子裏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進入核心區域以來,他居然沒見過一名工人。
這極不正常,第二次工業革命後,雖然機器取代了一部分人工,但是工人依舊是工廠生產的主力,全自動化在那時還只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好不容易爬下鐵梯,亞瑟攙着吳桐,兩人沿着維修通道快步原路折返。
深淵裏的熔爐仍在咆哮,每一次脈動都震得腳下地面嗡嗡顫抖,吳桐的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溼答答黏在背上,亞瑟不敢停留,半扶半架着他,加快腳步向外圍趕去。
按照工廠佈局圖,倉儲區在覈心冶煉區的東北側,與辦公區相鄰,之間由一條封閉天橋連接。
兩人很快找到了天橋,令人詫異的是,這裏竟然沒有安排崗哨和守衛,他們伏低身體,緊緊靠着鐵護欄,依靠着護欄的掩護幾步一停,躲避開掃來的探照燈光。
天橋用大片大片的厚鏤空鋼板鋪成,腳下是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電線,橋欄每隔幾十步就有一盞昏黃的煤氣燈,光暈在蒸汽和雨霧裏縮成一團團發毛的黃斑。
天橋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大鐵門。
亞瑟摸過去,用肩膀用力把門頂開,門軸咔嚓咔嚓響起來,發出一長串乾澀的呻吟。
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座巨大的室內倉庫,挑高足有三層樓,鋼架穹頂上懸着幾排昏暗的鈉燈,橘黃色的光暈暗暗鋪灑下來,將整座倉庫籠罩在一層病態的黃暈裏。
木箱,放眼望去,全是木箱。
箱子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地板一直到穹頂,不下有上萬口,每一口都印着普魯士鐵十字徽記,其中前排幾摞還印着醒目的“黃十字”標識——那是芥子氣炮彈的標記。
吳桐認出了這些標記,作爲一個來自和平年代和平國度的人,他感到胃裏一陣翻攪,這些炮彈的數量觸目驚心,僅算堆在這裏的,足夠供應一個整編炮兵團持續轟擊數月。
在炮彈箱的右側,是一箱箱碼放整齊的毛瑟88式步槍,槍身塗着薄薄的槍油,泛出冷硬的光澤,步槍後面是馬克沁重機槍和加特林重機槍,連帶三腳架一起放在箱子裏。
吳桐慢慢巡視過去,越看越覺得心驚肉跳。
單是這一個倉庫,就有六千支步槍,三十二架重機槍,一百多萬發子彈,按一戰前德意志步兵團的配置,他在心裏默默換算出驚人的結果:這些彈藥足夠武裝兩個整編步兵團。
“上帝啊。”亞瑟不禁面色大變,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激起迭迭回聲:“我從未見過數量如此巨大的武器儲備,他們這是要...………”
就在這時,吳桐的目光越過了彈藥箱,落在了倉庫的最深處。
那裏沒有木箱,只有幾塊巨大的帆布,下面蓋着某種龐然大物。
帆布從穹頂鋼樑上垂下來,落在地上堆積成厚厚一摞,上面蒙着一層薄薄的煤灰,顯然已經在這裏停放了相當長的時間,然而帆布的褶皺還很新,說明最近有人揭開過。
吳桐走過去,攥住帆布的一角,用力往下一扯。
帆布嘩啦一聲滑落,在鈉燈的橘光下揚起大片灰塵。
當灰塵散去,吳桐呆若木雞。
他看清了那個東西。
是......一輛坦克!
不是他記憶裏那種笨重遲緩的菱形鐵盒——索姆河畔碾過泥濘戰壕的馬克型;也不是二戰紀錄片裏,那些在開闊平原上衝鋒咆哮的鋼鐵巨獸。
眼前這輛坦克介於兩者之間,又似乎與兩者都不盡相同。
它的車體呈不規則的菱形,比索姆河上的初代原型更扁平更修長,正面裝甲是一整塊傾斜的軋製鋼板,鉚釘排成兩列整齊的弧線,從首上甲板一直延伸到柴油發動機基座。
履帶不是早期坦克那種裸露在外的笨重鐵鏈,而是被側裙板完全覆蓋,只露出底部幾排咬合緊密的負重輪,從這些外觀方面來看,已經具備現代坦克的雛形了。
最令吳桐震驚的是,這玩意兒......居然是有炮塔的!
最初版本的坦克沒有明顯炮塔,只在車體兩側安裝了機槍位,可這輛坦克在保留了巨大菱形車體的同時,上端有着明確的六角形炮塔結構,炮管口徑不大,管身極長,炮口制退器是一圈簡單的十字形擋板。
吳桐繞到炮塔側面,看到裝甲板上衝壓着一行德文和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三疊環標識——克虜伯鑄鋼公司,1888年3月出廠。
坦克首次公開問世,也就是實戰登場的時間,是1916年9月15日。
英國研製的馬克I型坦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索姆河戰役中首次投入實戰,這也是坦克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公衆視野中。
而這輛坦克的製造時間,1888年3月,比歷史上第一輛坦克問世早了整整二十八年。
他站在坦克前,久久沒有動。
倉庫裏的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在帆布掀起的塵埃中投下晃動的光影,將炮塔的輪廓映在身後的牆壁上,拉成一個扭曲晃動的黑影。
這樣的坦克還有好幾臺,並排一字排開,都被蓋在大苫佈下,支棱起張牙舞爪的猙獰輪廓。
這不是技術革新,不是某個天才工程師在自家車庫裏提前鼓搗出來的原型機,這是系統性的軍事研發——克虜伯的標識、軋製裝甲板、鉚接炮塔、被側裙板覆蓋的履帶......
每一項細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現在,有一整套成熟的工業體系,正在批量生產這些本該在幾十年後才能出現的武器。
有人在把歷史進程往前推進,像一臺被擰快了發條的鐘。
一臺......末日時鐘。
他想起了藍道申森林,在那個侏儒的實驗室裏,曾擺滿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急凍裝置,放射性物質、頻閃燈裝置、三乙基硼烷的合成路線……………
他當時以爲那是孤例,是莫里亞蒂教授不知從何處獲取的的知識碎片,但是現在看來,他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發生了,那些知識碎片明顯是成體系的。
莫里亞蒂教授究竟發現了什麼,讓他能夠接觸到這些未至的知識?
就在這時,亞瑟的聲音從倉庫另一端傳來。
“吳醫生,你最好過來看看。”
他的聲音有些不對勁。
吳桐繞過幾摞彈藥箱,循着亞瑟的聲音,走進倉庫最深處一間用鋼板隔出的辦公室。
這間屋子顯然屬於某個高級管理人員——牆上釘着薩爾河谷的詳細地圖,桌上亂七八糟攤開幾份工程進度表,不過現在,這些東西都不是亞瑟關注的對象。
在房間的最裏側,是一張鋪滿整張牆面的大幅作戰地圖。
亞瑟僵在那裏,吳桐來到他身邊後,認出那是一張一比五十萬的普魯士陸軍總參謀部標準軍用地圖,覆蓋了從萊茵河到波羅的海、從法國邊境到俄國腹地的整片歐洲大陸。
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着進攻箭頭、集結區域,預計推進速度和包圍路線。
紅色箭頭從亞琛和斯特拉斯堡兩個方向延伸出去,刺入比利時境內,在布魯塞爾會合後轉向西南,沿着索姆河河谷向巴黎方向突擊————這是德軍右翼部隊的主攻方向。
在這兩個紅色箭頭的起始位置,標註着一行恐怖的兵力配置數字:發動第一軍團至第五軍團,共計約八十萬人。
另一支紅色箭頭從梅斯方向出發,直指凡爾登,在默茲河沿岸形成牽制性攻勢,阻止法軍從東部調兵增援巴黎。
在整幅地圖的右上方,用哥特體德文寫着一行標題:《施裏芬計劃·修訂版·1888年4月》,下面是三行小字:
【右翼主力在比利時境內完成突破後,於第三十日攻佔巴黎;】
【左翼在凡爾登實施牽制,於第二十五日完成對法軍主力的合圍;】
【等待西線戰事結束後,全部兵力通過鐵路轉運至東普魯士,於第六十日對俄國發動總攻。】
亞瑟的手指從巴黎移向東普魯士,嘴脣無聲翕動。
他十分清楚這些數字意味着什麼——從巴黎陷落到全軍東調,只需要鐵路網上的幾天時間;從東普魯士到華沙,只需要幾場圍殲戰,可以預見整場戰鬥的速度,將會飛快且血腥......
“如果我沒記錯,施裏芬伯爵去年剛剛上任。”亞瑟眼露震驚:“這是總參謀部最高機密的作戰計劃,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出現在任何非軍事人員的手裏。”
吳桐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現在站在一座民用鋼鐵廠的辦公室裏,眼前卻攤着一張柏林總參謀部擬定的作戰計劃圖。
情況比他們設想得還要糟糕,這意味着莫里亞蒂不僅滲透了德國的軍工體系,還滲透了德國的軍事指揮系統。
吳桐的目光越過西線,越過俄國邊境,最後停在遠東。
那是他的故鄉。
那裏用淡紅色虛線,標註了一條路線,起始從符拉迪沃斯託克出發,橫穿中國東北,最終指向膠州半島旅順港,旁邊用鉛筆標註着一行小字:【日俄戰爭·後續計劃·待定】
橫燒世界版圖的戰火,數百萬生靈塗炭。
吳桐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眩暈,他凝望着這張地圖上最醒目的箭頭,兵力部署最密集的戰線,這裏呈現的每一處標記,都是施裏芬計劃的核心部分。
它就在那裏——用最淡的虛線,最輕的鉛筆,最冷酷的決策,靜靜宣告未來五十年的世界格局,將會如何被炮火和條約重塑。
“德國和法國......馬上要在瑞士邁林根的菜辛巴赫瀑布舉行和平峯會了。”
亞瑟面露驚恐,喃喃道:“屆時歐洲各國都會參加,旨在消除地緣摩擦和分歧,可要是這麼看的話,德國這......”
“德國根本沒打算和平談判。”吳桐的話一錘定音:“這只是緩兵之計,準備利用談判迷惑各國,從而完成最後的開戰準備。’
和平的遊戲,戰爭的本質。
吳桐的話言盡於此,他強制自己,讓自己閉嘴。
他想告訴亞瑟,這張地圖上的每一個箭頭,都會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裏變成真實的屍山血海,那些標註在地圖上的地名——凡爾登、索姆河、馬恩河、華沙——每一個都將成爲人類歷史上最殘酷戰役的代名詞。
但他不能說。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桌前,感受到歷史的洪流正從這張紙上滔天而來,怒吼着將他吞沒。
“他們不是在生產武器。”吳桐輕聲道:“他們是在準備戰爭......一場世界大戰。”
"Exactly ! you got that right !”(沒錯!說的太對了!)
一個突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驚得二人齊齊回過頭去。
“Don't move.”(別動。)
映入眼簾的,是一支居高臨下的黝黑槍口。
倉庫極高,身後有三層樓結構的鐵架廊道,懸在離地面十幾米的半空,沿着倉庫牆壁環繞一圈。
那些鐵架原本是用於吊裝重型物資的檢修通道,此刻卻被兩個人左右佔據。
一個人斜靠在欄杆上,雙臂交疊,嘴角掛着一縷似笑非笑的弧度;另一個人靠在欄杆內側,步槍槍托抵在肩窩,槍口居高臨下對準了吳桐和亞瑟。
吳桐抬頭,鈉燈的橘光從穹頂灑下,將鐵架上兩個人的身影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他最先看清了那個持槍者的臉,那張臉瘦長,顴骨鋒利,眼窩深陷,瞳孔裏沒有任何光澤——無疑,這位就是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
他曾在藍道申森林的樹屋上架起那支改裝過的步槍,從五百碼外一槍擊斃傑里米,在倫敦製造了數不勝數的暗殺血案,日後還會在莫里亞蒂教授倒臺後,仍然堅定執行故主的清洗任務。
此時此刻,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姿態懶散,槍口紋絲不動。
另一個人的面孔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當看清這張臉的時候,吳桐的瞳孔驟然收縮。
“吳醫生。”對方操着蹩腳的中文,字裏行間帶着濃重的普魯士口音,語氣平靜得宛如是在問候一位老朋友:“好久不見。”
吳桐的面色恢復冷硬,他聲音很輕,咬着牙說:“我早就該猜到是你。”
那是一張他見過不止一次的臉——在倫敦,在馬裏波恩區宅邸的煤氣燈下,在孟知南最好的朋友索菲亞爲祖父收到恐嚇信而哭泣時,那個站在女兒面前,用軍人腔調呵斥她“拿出骨氣來”的鐵血父親。
弗裏茨·馮·穆勒少校。
只見他穿着筆挺的普魯士軍官制服,鐵十字勳章別在左胸口袋上方,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不過他那雙藍眼睛——證明穆勒家族那純正日耳曼血統的藍眼睛——吳桐不可能認錯。
吳桐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隨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想起索菲亞總是偷偷擦眼淚的樣子,想起這個女孩曾坐在自己診所的沙發上,被福爾摩斯的推理驚訝到捂嘴的失語時刻,想起她哭着解釋說解剖課上的小白鼠太可憐了。
作爲一名父親,弗裏茨少校在面對女兒時,縱使再如何嚴厲,眼底終究藏着幾分慈愛的本能——然而那份父愛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弗裏茨少校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對吳桐的反應有些意外。
“猜到什麼?”他問。
吳桐抬起頭,直逼他的視線:
“猜到你纔是這座工廠的真正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