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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死別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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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

五分鐘前,在酷熱中跋涉的一行人,終於摸到了弗裏茨少校的塔樓。

原以爲會有一場惡戰,然而當他們真正全副武裝衝進塔樓之後,發現裏面竟然空無一人,原本防禦如鐵桶般的機要重地,已然人去樓空了。

老爹端着挺輕機槍,叼着雪茄和身後的游擊隊員們面面相覷,索菲亞茫然失措的看着吳桐,又往他懷裏縮了縮,卡隆和潑來可西彼此對視一眼,都緊緊蹙起眉頭。

這個情況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不過終歸到底,這是個意想之外的收穫,潑來可西不顧身軀羸弱,快步擠開人羣鑽進中控室,只在身後丟下一句:“替我爭取時間。”

就這樣,游擊隊分散開來,用最快的速度,把守住周圍各個要道閘口。

其中吳桐始終站在最內圍,把索菲亞牢牢護在身後,福爾摩斯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即便他不善言辭,也依然敏銳判斷出了吳桐對游擊隊的不信任。

他輕嘆一口氣,偷偷往吳桐腰間插了一把手槍。

“滿膛的。”他湊近吳桐耳邊低語一句:“我還有。”

四周陷入良久的死寂,誰都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可誰都不知道暴風雨何時會來。

一時間,潑來可西成了所有視線的焦點,大家都巴望着他快點結束,趕緊離開這個燥熱的鬼地方。

索菲亞蜷縮在吳桐的臂彎下,小身子仍在止不住發抖,她緊緊攥住這位東方先生的衣襬,不敢去看那些黑亮亮的鋼槍。

“吳先生。”她聲音細若遊絲:“我爸爸......一定在找我。”

吳桐看着身下這個被嚇壞的女孩,心中不由湧起酸澀的愛憐,他撫了撫索菲亞的發頂,輕聲慢語說:“別擔心,我會帶你找到爸爸的。

索菲亞點了點頭,在吳桐的大衣裏埋得更深了。

這一幕被老爹盡收眼底,他不耐煩的別過頭去,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看着痰液砸在鐵板上,被燙得滋滋啦啦起泡,最後黏成焦黃一片。

旁邊有個年輕的游擊隊員,見狀湊到老爹跟前,語氣中頗有不滿:“這分明是我們的俘虜,他這樣一個青蟲憑什麼指手畫腳?”

“畢竟是倫敦來的。”老爹斜着眼瞥了瞥吳桐:“連這種三等公民都能登堂入室了。”

那名年輕的游擊隊員深以爲然,忙不迭點了點頭,老爹低頭把雪茄扔在地上,也就在這個剎那————

不知從何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一噗!

老爹只覺側驀然一燙,他趕緊轉過頭去,就見上一秒還在和他說話的年輕游擊隊員,腦袋被掀開了半扇————這顆子彈由下至上,精準洞穿了他的太陽穴。

渾濁的黑血噴湧而出,腦組織更是被崩成了一團黏稠的血霧,潑潑灑灑噴了老爹半個臉頰。

被轟碎的皮肉和骨渣在空氣中四散飛濺,在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的嚎叫之後,這具屍體頹然倒了下去,只剩下老爹滿臉驚愕,呆呆看着自己渾身的鮮血。

眨眼之後,他舉起槍來,對天狠狠叩動了幾下扳機。

“那羣喫人的魔鬼回來了!開火!”

霎時間槍聲大作,子彈飛劃的光軌交織對攻,在半空中展開一張猩紅的火網,只幾秒鐘不到,四周就血肉淋漓斷肢橫飛,咒罵聲,怒吼聲、指揮聲不絕於耳。

去而復返的駐廠德軍衛隊依託周遭掩體,從下而上向游擊隊發動攻堅,游擊隊則居高臨下拼命還擊,只片刻間的功夫,雙方就在原地丟下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由於背靠中控室這種機要重地,雙方都不敢使用迫擊炮之類的重武器,只能用步槍互相對射,戰鬥轉眼進入血腥的白熱化,雙方猶如兩隻發瘋的鬣狗在互相撕咬。

一顆流彈當空飛來,正打在吳桐耳邊的鐵板上,擦出一串響亮的錚鳴,他下意識急忙把索菲亞護到身下。

卡隆搶過一支步槍,胡亂放了幾槍還擊,他且戰且退,跌跌撞撞走到中控室門邊,揮起拳頭砰砰砸門。

“老同學!”他扯開嗓子大喊,聲音仍然被槍聲撕扯得模糊不清:“你快好了沒有!外面有點忙啊!”

“快……………快了......”潑來可西敷衍了一句,轉身滿頭大汗的盯着眼前的控制板。

他比誰都急。

當他進屋之後,登時如墜冰窟,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套完全陌生的操作面板,上面的每一個電鈕,每一個閥門,每一個轉盤,全都不在他最初設計的位置上。

想必對方沒有完全信任他這個意大利人,在獲得圖紙將他幽禁之後,肯定找來了其他設計師,在原有基礎上修修改改,做出了這終版的防破解控制檯。

就在這時。

咚——

悶雷般的巨響,從大熔爐的方向動地而來,整座鋼鐵廠再次幽幽震顫了一下。

吳桐心中大驚,他護緊懷裏的索菲亞,剛想問問她有沒有被嚇到,福爾摩斯就縱身大步邁了過來,瘦削的身影擋在吳桐和索菲亞跟前,手槍直指前方。

烈光熊熊的懸空廊道上,身穿德國普魯士軍裝的弗裏茨少校面色鐵青,他站在不停搖撼的鐵板上,對身旁呼嘯的槍林彈雨置若罔聞,舉槍死死指向吳桐和福爾摩斯。

“把我的女兒還給我!”他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冷硬的聲音裏夾雜着幾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吳桐緩緩直起身,他並沒有把女孩推出去,反而把她往自己的大衣裏更掩了掩,然後默默從腰間拔出手槍,和福爾摩斯一起槍指這位父親。

這突如其來的對峙,把索菲亞嚇壞了。

吳先生不是要送自己來找爸爸的嗎?可爲什麼在真正見到爸爸之後,他們要像敵人一樣互相用槍指着對方?福爾摩斯先生不是爸爸的朋友嗎?他爲什麼......也要這樣做?

他們......不是一起來救自己的嗎?

這一切來得太快,在她單純的世界觀裏,不理解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大滴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弗裏茨少校的槍口在顫抖,不是因爲他在恐懼,而是因爲他怒不可遏——當一個父親辛苦尋來,卻看見女兒正被自己的“敵人”護在懷裏。

那種近乎撕裂的憤怒,幾乎要燒破他的胸膛。

“索菲亞!”他的聲音從牙縫裏狠狠擠出來,一如他在倫敦家中訓斥女兒時那樣:“走過來!到我這裏來!”

索菲亞渾身一顫,父親面目猙獰,吳先生面沉如水,福爾摩斯先生的灰眼睛冷得像冰。

她下意識想邁步,但吳桐橫在她身前的手臂沒有鬆開。

“別過去。”吳桐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可......那是我爸爸......”索菲亞的淚水奪眶而出,大滴大滴砸在滿是煤灰的鐵板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弗裏茨少校見狀,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軍令式的粗暴:“不許哭!你是穆勒家族的女兒,高貴的純血日耳曼人!給我拿出骨氣來!”

這句話猶如一記耳光,隔空重重抽在索菲亞臉上。

索菲亞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她從小習慣了服從父親的命令,只能把哭聲硬生生咽回喉嚨裏,淚水卻流得更兇了。

吳桐上前半步,將索菲亞完全擋在身後。

“弗裏茨少校,你做了什麼事,敢讓她知道嗎?”

弗裏茨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那剎那的遲疑,被索菲亞看在眼裏——她第一次發現,父親臉上出現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嚴厲,而是......恐懼。

“你不敢。”吳桐一字一句道:“你不敢告訴她你在這座工廠裏做了什麼,你不敢告訴她你爲誰工作,更不敢告訴她你在造什麼。”

“你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你連讓她知道自己父親是什麼人都不敢。”

這番誅心之言,令弗裏茨少校徹底暴怒了。

他把槍口往前一送,面孔在那鐵十字勳章的光澤下顯得愈發猙獰,嘶聲吼叫道:“黃禍!卑賤的東方人!你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種族主義就過分了,少校先生。”

福爾摩斯截斷了弗裏茨的咆哮,語調裏帶着那種標誌性的慵懶嘲諷:“不過想想也對,你是軍國主義者嘛,總要找些優等'的理由,才能心安理得的把別人推進火坑。”

弗裏茨少校的臉漲成了紫紅色,他將槍口轉向福爾摩斯:

“我會殺光你們——還有那些可笑的游擊隊!你們以爲憑這幾個人,這幾條槍,就能阻止戰爭的到來?醒醒吧!世界大戰遲早會來!你們只是在拖延末日的鐘聲!”

索菲亞怯怯從吳桐身後探出頭來,她看見了父親那張扭曲的臉,看見了父親眼中那團她不認識的火焰,看見了父親握槍的手指攥得發白。

她轉頭看了一眼吳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又回看了一眼父親,淚水模糊了視線。

“求求你們......”

起初她的聲音很小,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在嗚咽,隨即陡然拔高,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求你們不要這樣......都是索菲亞不好!我會乖的!求求你們把槍放下,都放下吧!好不好?”

沒有人放下槍。

就在這時。

譁啷啷,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齧合聲。

鉸鏈在轉動。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起頭。

在全部目光的見證下,幾根粗大的鐵鏈從穹頂垂落,繃得錚錚作響,一臺巨大的鑄鐵模具從塔樓頂部的暗槽中滑脫出來,耶穌降臨般緩緩降下。

火光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它映得通紅髮亮,反倒平添了幾抹詭異的神性。

那是一張面具。

凱爾特太陽神努亞達的面具。

面具大得令人窒息,放眼望去足足有數人之高,鑄鐵表面遍佈鍛造後退火留下的坑窪,仔細看去,依稀可以辨認出細密的盧恩符文,在火光的舔舐下,那些符文仿若擁有了生命,小蛇般徐徐蠕動。

光和熱,皆自烈陽。

這個代表毀滅和重生的褻瀆之神仍在閉目微笑,十二道彎曲的光芒向四周放射,每一道彎弧都順着同一個方向傾斜,和埃森巴赫小鎮廣場上的那些太陽旗一模一樣,只是放大了千百倍。

在如此巨大的造物面前,吳桐只覺連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衆人目瞪口呆,目送眼前這尊龐然大物徐徐沉入火海,只白的烈焰迫不及待舔舐起鑄鐵的輪廓,頃刻間將被燒得通紅髮亮,十二道彎弧在灼熱中扭曲,恍惚間似乎是祂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睫。

老爹站在呆若木雞的人羣裏,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嘴脣翕動道:“願上帝保佑我們………………”

福爾摩斯眉心緊蹙,冷冷道:“這就是瀆神的明證。”

當大熔爐的火焰完全吞噬這尊面具後,深淵底部鏘然傳來一聲震鳴————不是爆炸或崩塌,而像是......某種更古老的地詠,彷彿這座被掏空的山體本身在低吼。

巨響從地底深處湧上來,整座塔樓隨之劇烈搖晃,衆人腳下的鐵板發出刺耳的扭曲呻吟,頭頂的煤灰下雨般簌簌落下,火光從大熔爐的方向沖天而起,將整片穹頂染成片片病態的紅。

弗裏茨少校動了。

他的手槍在第一時間開了火,子彈擦着吳桐的左耳倏忽飛過,登時紅光四濺。

吳桐甚至沒感覺到疼,只感覺一股溫熱的東西順着臉頰嘩嘩消了下來,半張臉突然就溼了。

他用力將索菲亞往側後方推去,同時抬手回擊。

槍聲在狹窄的懸空廊道上炸開,子彈打在鐵欄杆上,噼噼啪啪火花迸射,福爾摩斯也從另一側舉槍開火,三人在搖搖欲墜的鐵板上交錯移動,每一步都踩在隨時可能斷裂的邊緣。

索菲亞被推倒在地,她撐着鐵板爬起來,看見父親和吳先生之間的火光一閃一閃,每一次閃爍都伴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她嚎啕大哭,喊聲被槍聲撕成碎片:“住手!求求你們住手吧!”

沒人住手。

弗裏茨少校頂着火力衝了上來,他的軍裝被子彈撕開一道口子,鮮血從肩膀滲出來,但是他腳下不停,眼睛死死盯住索菲亞,困獸般衝過火海直奔過來。

就在這時一一

所有的震顫都停了。

不是慢慢平息,而是驟然停止。

鐵板不再搖晃,火光不再跳躍,連空氣都靜止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住了動作,包括弗裏茨少校。

中控室的門砰的一聲推開,潑來可西踉蹌着撞出來。

他看着懸空廊道上持槍對峙的所有人,看着那眼吞噬太陽神微笑面具的大熔爐,看着腳下那片正在隆隆沸騰的鐵水。

“怎麼回事!?”卡隆大聲問道。

潑來可西的回答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對這整座深淵做最後的告解:

“全完了。”

下一秒。

翻覆整個世界般的巨震,席捲整座鋼鐵廠!

整座韋賽爾鋼鐵廠的地基,被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狠狠掀了起來。

懸空廊道最先開始崩潰,衆人腳下的鐵板橋在短暫的搖曳後,呼隆一聲垮塌傾斜開來,鉚釘一顆接一顆崩飛,噼裏啪啦砸在周圍的巖石上,擦出道道明亮的火花。

同時,主控室的觀察窗整面碎裂,玻璃炸成萬千片瓢潑如雨的晶亮碎屑,潑來可西被氣浪掀翻在地,卡隆撲上去用身體護住他,兩個人一起滑向傾斜的地板邊緣。

老爹手疾眼快,和幾名游擊隊員一起,在他們即將墜崖的前一秒,死死拽住了他們的手臂,奮力把他們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吳桐抱起被嚇傻的索菲亞,和福爾摩斯縱身躍起,搶在最後一刻,雙雙竄上了固定在崖壁上的高臺。

他心有餘悸的回過頭,眼睜睜看着幾個沒來得及逃離的士兵,慘叫着跌下火光沖天的深淵,他們小小的身影攬在殘骸廢墟裏,霎時間被騰飛的焰雲吞噬,什麼都沒留下.......

與此同時,那座巨大的熔爐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用整座大山掏出的深淵,在地基的撕裂中轟然崩塌,白藍火焰如掙脫牢籠的巨蟒般沖天而起,一口吞噬了整座高爐羣,將懸空廊道、鐵架、地下建築羣......全部捲入腹中。

末日般的恐怖籠罩了一切,紅光湧動,山體在不停坍塌碎裂,巖壁層層剝落墜入深淵,薩爾河谷的大水從地底裂縫中倒灌進來,與熔爐溢出的鐵水相撞,爆發出遮天蔽日的蒸汽雲團。

弗裏茨少校腳下的鐵板,也裂開了。

他正衝向索菲亞,距離女兒只剩最後幾步。

裂痕沿着廊道盡頭,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蔓延過來,鐵板在他腳下分崩離析,他奮力往前撲去,伸長手臂夠向女兒。

索菲亞尖叫着喊爸爸,她從吳桐懷裏掙扎出來,拼命伸出手去,想抓住爸爸的手。

他們的指尖只差幾釐米,就能碰到彼此。

鐵板也就在這時,斷了。

弗裏茨腳下的整段廊道連根斷裂,他的身體猛的失重。

來不及發出半聲呼喊,這個親手推動戰爭進程的軍官,和整座鋼鐵廠一起,成爲了熔爐計劃最終的殉葬品。

索菲亞的尖叫穿透了鋼鐵扭曲的轟鳴,她不管不顧奔向斷裂的邊緣,拼命朝深淵伸出雙手,可卻什麼也抓不住,只有灼熱的氣浪從深淵底部湧上來,裹挾着鐵水沸騰的硫磺焦臭,灌進她的口鼻。

隔着朦朧淚水,她親眼看着父親在自己眼前墜落————那件筆挺的普魯士軍裝上,鐵十字勳章在火光中閃了最後一下,然後消失在深淵翻湧的烈焰中,快得像一場還沒來得及做完的夢。

“爸爸——!”

吳桐大驚失色,飛身上前想要把她奪回來,然而福爾摩斯死死拉住他,幾乎是用盡全力把他往回拖。

“不能去!”他揪住吳桐的領子,額角青筋暴起:“你清醒一點,沒看到地上的裂縫嗎!整座塔樓隨時可能倒塌!我們必須馬上返回地面!”

吳桐狠狠將他推開,力道大得讓福爾摩斯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他轉身衝向索菲亞——那個小小的身影正跪在斷裂的鐵板邊緣,雙手撐着灼熱的鐵板,望着父親消失的方向。

“索菲亞!把手給我!”吳桐嘶聲喊道,伸長手臂,一步一步朝她挪去。

腳下的鐵板在震顫中發出刺耳的呻吟,裂縫沿着焊接口一寸一寸蔓延開來。

索菲亞沒有回頭。

她的金髮被熱浪吹散,連衣裙上沾滿了煤灰和淚痕,那雙藍眼睛——穆勒家族標誌性的藍眼睛——倒映着深淵底部瘋狂翻湧的白藍色火焰,那是父親消失的地方。

“爸爸………………”

狂暴的烈風中,少女跪在地上,小手撐着鐵板,指尖被燙得發紅,可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她只是在等——等父親會從火海裏爬上來,等父親會用那雙嚴厲的手把她從地上拎起來,等父親會像在倫敦家中那樣呵斥她:“不許哭,你是穆勒家族的女兒。”

她等了很久。

但深淵終究沒有再把她的父親還回來。

吳桐一步一步靠近她,腳下的鐵板每踩一步,都在往下塌陷。

自己離她只有幾步遠了,只差幾步,自己就能抓住她,把她拖回安全的地方。

“索菲亞,看着我。”吳桐壓低聲音,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說道:“慢慢站起來,往後退,抓住我的手......”

索菲亞終於轉過頭來。

少女的臉上全是淚,脣角還掛着乾涸的血痕。

她看着他,努力擠出了一個笑。

那是她被福爾摩斯的推理驚訝到捂嘴時的笑容;是她聽說祖父危險解除時的釋然笑容;是她在彭尼菲爾德巷的濃霧中,追着他的馬車跑了好遠好遠時的笑容......

“謝謝你來送我,吳先生。”

吳桐心頭大驚,剛想要說什麼,她先他一步,鬆開了手。

“不——!”

吳桐奮不顧身撲過去,徒勞的伸出雙手,只抓住了一把滾燙的空氣。

他整個人摔在灼熱的地面上,就這麼看着索菲亞的身影墜入深淵—————那件沾滿煤灰的連衣裙在火光中綻開,金色長髮被熱浪卷散,彷彿一朵連根拔起的蒲公英,飄進了狂怒的白藍色火海裏。

福爾摩斯從後面衝上來,用盡全力把他從裂縫邊緣拖了回去。

懸空廊道在他們身後一段接一段的崩塌,鉚釘崩飛,鐵板扭曲,整座塔樓發出瀕死前的嘶鳴,吳桐被衆人拖着往後撤,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索菲亞消失的方向。

他剛剛答應了她,答應她要帶她找爸爸………………

他做到了——他把她帶到了父親面前,然後親眼看着這對父女先後墜入同一座深淵,父親的鐵十字勳章和女兒的金髮,在同一個大熔爐裏化爲灰燼。

福爾摩斯把他拖上通往地面的鐵梯時,整座塔樓在他們身後轟然垮塌,同時上方地面大面積塌陷,半座鋼鐵廠被拖進地底,頃刻間化作廢墟。

蒸汽雲團從地底噴湧而出,裹挾着鐵水和熔巖的碎片,將深淵上方殘存的穹頂徹底撕裂殆盡。

暴雨從裂口飛落進來,澆在吳桐臉上,混着他左耳傷口淌下的血,流進嘴角,鹹腥發苦。

福爾摩斯看着失魂落魄的吳桐,他眼神一凜,似是想起了什麼,掏出懷錶後,發覺現在的時間,正是午夜12:00。

“五月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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