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了,開飯了!”村口,幾個帶着白帽子的人,一邊吆喝,一邊抬過來幾口大鍋,給衆人打飯。
大部分士兵其實完全不懂漢語,參軍之後才聽過幾次。托馬什神父手下,這些加入比較晚的,也來不及系統學習,但唯獨懂得“開飯”兩字,一聽到這喊聲,立刻聚集過來,都想往前擠。
好在,這種情況天天發生,大家早都有應對策略了。各部已經安排了專門的人手,負責維持秩序,讓大家排好隊,再依次去領。托馬什神父這邊也有所準備,在開始之前,就專門讓亨利帶人,在領飯的地方做好準備,組織大家排隊了。
不過,隊伍還沒安分下來,就見拉海爾帶着兩個手下,從前面擠過來。他一手拎着一個破筐子,裏面都是冒着煙的泥巴球。有眼尖的人看見,便喊道:“那都是‘太祖烤雞’啊!這傢伙怎麼拿了這麼多?”
他這麼一喊,大家都注意到這邊。一看他插隊,還拿了這麼多,衆人都非常不滿,立刻鼓譟起來。
“好了,別吵了。”托馬什神父連忙制止他們:“那幾個人是朝廷專門僱來當教頭的法國老爺,所以優先給他們。跟咱們不是一起排隊的。”
“這也不對吧?”大家卻不信服:“咱們就是爲了不讓老爺什麼都優先拿,纔來投軍的。要是大明這邊也是老爺先拿,那咱們不就白來投靠了?”
大家越想越氣,鼓譟起來,堵住了那幾個法國人。兩邊語言都不通,比劃來比劃去,也表達不清楚意思。最後也不知道誰先動了手,最後直接打了起來。
托馬什神父這邊人多,但那個拉海爾出乎意料地能打,把筐子一丟,就開始拳打腳踢,反而把這邊的人揍趴了一片。
混亂之中,兩邊都覺得自己形勢不妙,都開始搖人。法國人在那兒大呼小叫,讓人去喫飯的地方,把大夥都叫過來。而波西米亞兵也跑了好幾個,有人跑去發放點叫亨利隊長,還有人跑到後面的集結地,大喊是胡斯派的兄弟就來幫一把。
不過,鬧大了之後,維持秩序的衛隊也趕了過來。這種事情早不是第一次了,因此他們也輕車熟路,很快把兩邊分開。拉海爾和這邊幾個打的最帶勁的,都被衛兵給抓走了。連那兩筐雞,也被擡回去了。
鬧了一通,卻還是沒喫到,讓衆人很是無奈。托馬什神父只能安慰他們,說這幾天肯定還有很多好喫的,只要服從命令,別亂鬧事,都能喫上,沒必要非跟人爭個先後。大家這才冷靜了一些。
這時,前面有人喊道“陛下和漢斯老爺來了!”,大家又連忙湊過去迎接。
對士兵們來說,迎接吳王不止是一種禮儀需求。因爲這段時間,他們喫的飯菜,就是吳王本人在牽頭負責的。每次出現,基本就意味着,有好喫的來了。
果然,吳王也戴着個白帽子,率領一羣打扮差不多的人,抬着幾個大筐,來到了人羣彙集的地方。跟在旁邊的漢斯爵士,也戴着個同樣顏色、但是矮了一截的白帽子,朝大家擺擺手,大聲讓他們安靜下來。
“剛纔的情況,陛下已經知道了!”他用當地話向衆人喊道:“出現爭執,是我們這邊安排不周,沒有給大家講清楚現在的情況。這是我們分發部門的問題,我們已經向陛下認錯認罰了。”
聽到他上來就把責任攬過去,還在好奇和騷動的衆人,又平靜了一些。他於是繼續解釋道:
“那些法國人,是朝廷專門僱來,給新兵當教頭的。打仗的時候,也會去當前鋒。按照習慣,他們有一筆額外的薪酬,給他們的那些食物,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人家拿一些,也是應該的。”
“不過大家放心,那些喫的,我們人人有份。我們這邊的夥食有級別區分,但是隻有供給的優先級,沒有誰不能喫的說法。現在第二批也做好了,我們這就發給大家。”
聽到這話,衆人都鬆了口氣。漢斯爵士見此,又特意說道:“不過大家也記住啊,再有這種事情,大家去上報就行,不要隨便動手。這回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陛下也認爲,是我們這邊沒有及時溝通的原因。但下次再有這種事情,就要按軍中喧譁來處理了。”
“明白了!”衆人連忙喊道。
漢斯爵士再次擺擺手,表示自己說完了,然後朝亨利隊長招呼了一句。亨利隊長於是熟練地拿起棍子,一邊喊着“都老實點,別再耽誤大家喫飯了,”一邊把亂跑的士兵趕回隊列裏。很快,這裏就又恢復了秩序。
看到事情解決,托馬什神父也鬆了口氣。
他們這邊,還很少出現這種問題,所以這次他也比較緊張。不過好在,軍隊裏待遇一直很好,所以大家也樂得接受管理,紀律的維持,也比外頭其他團隊要簡單多了。
食品供給本來就是軍隊後勤的主要問題之一,而在這邊,問題還要更爲特殊。因爲和同時代的其他軍隊相比,他們這邊,食品供給有點太豐富了。
大部分人日常的食物,只有煮和烤兩種形式,哪怕貴族其實也沒有多少別的選擇。很多平民士兵,乃至教士和小貴族,都是在這邊,才第一次見到炒菜。
有說法認爲,繁榮的城市是美食的溫牀,因爲有點積蓄的市民,纔會去講究烹飪,而城市的貿易也會帶來衆多食材和香料,乃至技術上的交流,推動這方面的發展——比如古羅馬時代,歐洲這邊就還有不少菜譜,乃至美食家們寫作傳抄的遊記。然而,羅馬瓦解之後,曾經的交通網絡不復存在,城市也蕭條衰落了。歐洲的烹飪技術,也隨之倒退到了慘不忍睹的水平。
所以,對社會來說,“美食文化”是一種奢侈品,甚至只靠少數貴族都不夠,得有更多人蔘與,才能讓它發展起來。有條件講究“好喫”的,其實都是相當繁榮富裕的地方了。
哪怕在塞裏斯,流行的烹飪體系,也是宋朝才成型。因爲大宋雖然菜,但他真的有錢。城市繁榮,市民文化發達,就讓他以菜而出名了。
在泰西也是一樣。曾經,藉助統一的帝國帶來的繁榮貿易網,羅馬的市民都可以獲取遠方的香料,做出自己想要的口味。而這些食材和調料,後來也隨着羅馬的逐漸滅亡,一起消失了。直到現在,烹飪技術依然沒有多少發展。
僅有的還算能喫的菜,也還是在意大利、希臘這些羅馬故地才能找到。一方面是還有點傳承,另一方面也是這裏還有貿易和城市,多少還有一些土壤。至於阿勒曼尼這邊,就不太能指望了。
更離譜的是,在這種條件有限的情況下,爲了表現自己與他人不同,貴族們只能在食材本身的種類上下功夫,乃至互相攀比,使用那些不常見的動物,導致食譜越來越獵奇。結果,就是平民和貴族,都喫不到什麼好東西,整天自己折騰自己……
托馬什神父以前在修道院裏養蜂,已經算是喫的很好的了,就這也沒見過這麼好的夥食。亨利隊長也給他說,哪怕是西吉斯蒙德本人的餐桌,都未必有這麼豐盛。至於行軍的時候,能提前存點兔子肉乾喫就不錯了——而且,連風乾肉其實都不是很穩定。很多時候,只能自己想辦法,搞到什麼就是什麼。像這樣天天喫炒菜,屬於想都想不到的。
因此,別說士兵,他倆自己都挺期待的。
今天的正餐,是烤雞和炒蕪菁,外加兩塊大餅。和往常一樣,漢斯爵士的手下準備了一堆木盤子,打好菜,讓大家領走。等士兵們都領完夥食,托馬什神父和亨利隊長他們也總算完成了工作,去找他領取自己的一份。
亨利隊長和漢斯爵士很熟,不過之前戰爭爆發的時候,亨利被劃入東征的部隊,所以就沒有一同行動。
而且,大家本來都認爲,吳王宮廷這邊,是大後方,肯定是最安全的。因此出徵之前,漢斯爵士還專門來送別,提醒他小心一點。誰想到,吳王本部這裏,倒是成了最兇險的地方了。
因此,幾人都頗有些感慨。寒暄了一陣,亨利忍不住問道:“這段時間,不是說你們都在跑路麼,怎麼還有功夫換制服的?”
“你說這帽子?”漢斯指了指頭頂:“其實也沒幾天。是主教閣下來到這邊,情況基本穩定之後,我們纔有空換髮的。”
“我看陛下都逮着這帽子。”亨利指了指遠處,正在鐵鍋前親自動手的吳王:“這有什麼說法麼?爲什麼做飯的人都戴上了?我只聽法國人說,屠夫們有白色的帽子。”
“這也是主教閣下的安排。”漢斯告訴他:“陛下給我們說,道衍主教來這邊的時候,問了他不少這裏的情況。他如實回答,然後問主教閣下,現在情況這麼危急,有沒有什麼挽回局勢的辦法。”
“主教閣下卻說,情況其實沒有多麼危急,相反,這麼多年的經營,效果還是很顯著的。這裏的形勢,對於我們並非不利。因此,他勸陛下不要消沉,還問他,他作爲吳王,要不要試一試,戴一頂白帽子?”
“這是什麼意思?”亨利不太懂。
“應該是勸吳王親力親爲,發揮自己的特長,不要像之前一樣,反覆在好高騖遠的幻想和受挫後的長吁短嘆中循環吧。”漢斯爵士回答:“那之後,陛下就聽了他的勸告,做了一頂白色的帽子帶着。連同我們這些和他一起負責烹飪的助手,也都發了一頂。”
“和朝廷裏的官帽一樣,看帽子,就知道分工和級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陛下那個就是主廚的,我這個是負責協調和上菜的幫廚。總之,一看到這種白帽子,就知道是廚師了。”
“原來是這樣。”亨利恍然大悟:“主教說話一直讓人半懂不懂的,我以爲有什麼更深的寓意呢。”
“這就不知道了。我還去問過他,但他堅決否認這件事,還很無奈地讓我不要再說了。”漢斯爵士搖搖頭:“這有什麼不好意思提起的麼?我覺得挺有用的啊。”
他們幾個討論了一通,也沒搞明白是什麼意思,於是覺得可能就是原意——主教閣下知道大家就這個文化水平,所以也沒有搞得太深奧。
“那你什麼時候回軍隊裏?”亨利又問:“我們這邊也缺人,大家都想你回來,咱們繼續一起做事呢。”
“估計近期不行了。主教閣下吩咐過了,我的任務就是陪着陛下玩。”漢斯搖搖頭:“目前來說,就是陪着他做飯。”
“啊?”亨利有些意外:“這是什麼任務啊……”
“我也不知道啊。之前就是陪着瓦茨拉夫玩,現在又陪着陛下玩,我感覺我要廢掉了。而且這樣下去,我們怎麼戰勝敵人,給大明效力啊?”漢斯很是無奈:
“關於這件事,我也去請教過。但主教閣下堅持說,這纔是我目前最大的任務。只要帶着陛下好好玩,認真做飯,別讓他有時間去指揮戰爭,就是對大明最大的貢獻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呃……”
大家一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