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帶來的消息,不啻於一道驚雷,在議事廳中炸響。
“望月城......被屠城了?”
廳內霎時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隨即,各種驚呼與難以置信的低語驟然爆發,如同沸水潑入油鍋。
“怎麼可能!望月城乃我衛州北部屏障,城堅池深,更有數位命火境道友坐鎮!”
“千百萬生靈啊!是何等妖邪,竟敢行此逆天之事?!”
“屠城......這是要絕我衛州根基嗎?!”
揹負闊劍的勁裝漢子雙目赤紅,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留下寸許深的拳印,聲音因憤怒而嘶啞:“畜生!一羣畜生!”
便是那面容隱在兜帽下的陰柔修士,此刻也氣息波動,指尖的古銅錢幣“味”的一聲輕響,竟被捏出一道裂痕。
滿座修士,皆露驚怒之色,更有甚者,眼中已浮現出兔死狐悲的恐懼。
一座雄城,轉眼間化作死地,這等手段,這等兇殘,已非尋常爭鬥,而是赤裸裸的魔道行徑,意在震懾,意在毀滅。
唯有姜聞,端坐主位,面色雖沉凝如水,目光卻依舊冷靜如淵。
他指節輕輕敲擊扶手,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滿堂喧譁。
“驚怒無益。”姜聞開口,聲調平穩,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當務之急,是弄清真相。望月城究竟發生了何事,是何方妖邪所爲,其目的又是什麼。若真是針對我等仙門而來,需早做應對。”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紅鸞身上:“紅鸞師妹,你親眼所見,那望月城上空煞氣,具體是何光景?”
紅鸞深吸一口氣,強壓心中悲憤,詳細描述起來。
衆人聽着她那“煞氣沖天,凝聚不散,黑雲壓城,白日如夜”的話語,臉色越發難看。
“事不宜遲,我等當立刻前往查探!”勁裝漢子急聲道。
“不錯,絕不能讓望月城千萬生靈白死!”
“必須揪出此等幕後之人,血債血償!”
羣情激奮,皆欲即刻動身。
姜聞略一沉吟,決斷道:“好,我等便前往望月城一探。不過敵情不明,兇險未知,不可傾巢而出。丹辰,你與幾位道友留守此地,鞏固防禦,以防不測。我讓素留下,助你鎮守。”
衆人皆知美聞所言在理,雖心有不甘,也紛紛領命。
當下,姜聞點了紅鸞、白鏡,以及那位青袍老道和勁裝漢子,共五人。化作五道光,離了山谷,直奔北方望月城而去。
不過半日功夫,五人已抵達望月城百裏之外。
尚未靠近,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便隨風飄來,令人聞之慾嘔。遠遠望去,衆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但見那原本雄偉壯麗的望月城,此刻竟被一團粘稠猩紅的血霧完全籠罩。
那血霧翻滾不休,內裏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哀嚎嘶吼,聲音尖利,直透神魂。血霧之上,是厚重如墨的烏雲,低低壓在城頭,雲中隱有血色電蛇竄動,將天地映照得一片詭譎暗紅。
城池四周,草木盡皆枯死,土地化爲焦黑,河流斷絕,生機全無。
唯有那沖天的怨氣與死意,凝如實質,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內外。
“好………………好濃的煞氣!”青袍老道面色發白,手持拂塵微微顫抖。
“這絕非尋常殺戮所能形成!此乃聚煞化陰的絕世兇陣!以千百萬無辜生靈之鮮血與怨魂爲祭,強行匯聚天地間至陰至邪之氣!莫說是命火境,便是尋常道宮修士,貿然闖入,只怕頃刻間便會被煞氣侵蝕心智,血肉消融,化
作這大陣的一部分!”
紅鸞與勁裝漢子聞言,皆是臉色變。
他們能感受到那血霧中蘊含的恐怖力量,彷彿一頭蟄伏的太古兇獸,欲要吞噬一切生靈。
姜聞雙眸之中清光流轉,已然運起了法眼,仔細觀瞧。
片刻後,他沉聲道:“道友所言不差。此陣歹毒異常,不僅匯聚血煞,更牽引地脈陰氣。你們看那血霧流轉之勢,隱呈三才,煞氣凝聚之處,已有三災之形,怨魂哀嚎之間,暗藏六劫之象。此陣若任其發展,恐非僅禍及一
城,屆時三災六劫降臨,整個衛州都將生靈塗炭!”
衆人聽得心驚肉跳,他們雖知此陣兇險,卻未料到竟已演化到如此地步。
“姜兄,那該如何是好?”紅鸞急切問道,面對這等毀天滅地般的兇陣,她感到一陣無力。
姜聞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衆人,緩緩道:“此陣兇險,遠超預估。你等皆不宜深入。白鏡,你速回分舵,告知丹辰此地情形,讓他務必加強戒備,並傳訊各方,早做提防。”
“恩公,你莫非想……………”白鏡眼眸中閃過一絲擔憂。
“不錯,”姜聞頷首,語氣堅定。“我需入城一探,查明根源,看看能否找到破陣之法。此陣不除,衛州永無寧日。”
“不可!”勁裝漢子脫口而出。“姜道友雖修爲高深,但孤身犯險,未免太過兇險!”
青袍老道也勸道:“是啊,姜道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或可集結更多道友,合力破陣。”
姜聞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凝視着那片血霧籠罩的死城:“此陣詭異,人多反而壞事。且其根基已成,拖延一日,便強盛一分,恐生更大變故。”
言罷,他不再壓制自身氣息。
一股磅礴浩瀚,宛若天地般的威壓自他體內緩緩瀰漫開來。周身清光繚繞,道韻天成,彷彿與周圍天地融爲一體。
那沖天的血煞之氣感應到這股純正浩大的道宮威能,竟也微微一滯,翻滾之勢稍緩。
感受到姜聞身上那深不可測,遠超他們想象的強大氣息,衆人勸阻之言頓時噎在喉中。他們這才真切體會到,這位看似溫和的姜道友,其修爲已到了何等境界。
“諸位放心,”姜聞收斂氣息,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自有手段應對。你等在此接應,若見城中有變,或三日之內我未返回,不必猶豫,即刻撤離,並將消息上報諸仙門。”
見姜聞心意已決,且顯露出的實力確實有孤身一探的本事,衆人雖仍擔憂,卻也只得點頭應下。
白鏡深深看了姜聞一眼,輕聲道:“小心。”
隨即化作一道白光,朝着來路疾馳而去。紅鸞與其餘二人也退後數十裏,尋了一處隱蔽山頭,密切關注着望月城的動靜。
待衆人離去,姜聞立於雲端,再次仔細打量那血色巨城。
片刻後,他手掐法訣,周身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爆響,清俊面容一陣模糊,身形陡然拔高、膨脹。
轉眼間,一位面容猙獰,獠牙外露、渾身覆蓋着灰色硬毛的狼妖便出現在原地,周身妖氣森森,與那血煞之氣竟有幾分相似。
正是玄門正宗之變化之術。
所謂七十二變在其中,三十六般無人識。自是如今境界,變化之術更勝幾分。
化作狼妖後,姜聞徹底內斂氣息,只流露出相當於妖族中頗有些道行的精怪妖氣。
他四足踏空,悄無聲息地朝着那片吞噬了千萬生靈的猩紅血霧,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