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回春靈陣運轉,青碧色的生機泛起光華,源源不斷地滋養着陣眼處的三寸槐樹。姜聞看着那槐樹周身灰敗之氣已散去十之七八,樹幹中心那點青光已然穩定。
其明亮如星,女子身影在其中凝聚,其輪廓清晰,可見昔日靈秀。
他緩步上前,在陣外駐足,目光沉靜地注視着那光影。
光影流轉間,虛影愈發凝實,最終化作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緩緩自槐樹本體中脫離,落於地面。
她身形依舊有些透明,面容清冷蒼白,眉宇間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只是看向姜聞時,面色多了幾分難以窺見的喜悅,這女子正是紫韻。
她站穩身形,微微低首,斂衽一禮,聲音清冷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主人。”
姜聞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虛幻的身軀:“醒來便好。感覺如何?”
“承蒙主人搭救,又以靈陣滋養,本源損傷已得遏制,然元氣大耗,非短時可復。”紫韻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清冷的眸子看向美聞時,深處藏着一絲感激。
她天性使然,即便心懷感念,言辭亦是簡潔。
“能保住靈智,已是萬幸。”姜聞頷首笑道,他尋了個位置坐在牀邊,靜觀紫韻。
“你且說說,自黑山白水一別,究竟遭遇何事,爲何會落入那血池之中,成爲陣眼?”
提及此事,紫韻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似回憶起了極爲不好的經歷。
“當日在那黑山白水之中,那隕落巨靈神神威蓋世,威勢滔天。也是靠主人施展遁術,才能將我等強行送出險地。”她語速不急不緩,卻帶着一種冰冷的餘悸。
“然那尊神?神威過於猛烈,我與衆人剛一脫離就進了波及。那時候我將餘力阻隔,卻是不自量力。只覺神魂欲裂,妖軀幾近崩散,頃刻間便失了知覺,陷入沉眠。”
她略頓一下,繼續道:“待我靈識偶有片刻清醒,只覺周身被無盡血煞怨力包裹,自身本源正被一股邪異之力強行抽取,用以維繫一座龐大陣的運轉,鎮壓其中萬千冤魂。我欲掙扎,卻如蜉蝣撼樹,只能憑藉一點靈光緊守
心神,勉力維持靈智不滅。”
言至此處,紫韻眸光微動,看向姜聞:“至於李姑娘等人去向......妾身昏迷太早,實不知曉。’
她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美聞聞言,沉默片刻。
黑山白水化爲墮仙之地,巨靈神之威,那些過往的兇險與同伴的失散,皆非眼前之人所能顧及,他自然不會怪她。
他收斂心緒,問道:“那血煞侵魂蝕骨,你是如何在那等環境下保住靈智不失?”
姜聞見識過那大陣的厲害,紫韻雖是槐樹精,但身受重傷恐怕難以維繫。能堅持如此之久,已經實屬不易。
紫韻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眼,雙手結了一個簡單的內斂法印。
只見她虛幻的腹部位置,一點溫潤的碧光緩緩透出,起初微弱,隨即越來越亮,散發出精純至極散發無限生機的乙木靈韻。
片刻後,一枚拳頭大小通體青碧的靈珠,自她體內緩緩浮現,懸浮在兩人之間。
“全賴此物。”紫韻睜開眼,看着那枚靈珠,清冷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感慨。“當初主人讓五行靈珠庇護我等,這神木珠便是融入我的身軀之中。若非其中蘊含的先天乙木精華源源不絕,將我心脈本源護住,抵抗那血煞侵蝕,只
怕我早已靈智蒙塵,徹底淪爲那邪陣的養料。
姜聞目光一凝,落在神木珠上。當初他也只是想以五行大陣護住衆人性命,沒想到還有這般造化。
他點了點頭,欣然笑道:“原來如此。神物護主,亦是你的造化。這枚神木珠且留下吧,我也暫時用不上。”
“抱歉,主人。”紫韻輕嘆道。“主人的寶貝我也不知道落於何處。”
“無妨,若是有緣還能再遇到。不過是幾件寶物罷了,於我來說還沒你重要。”他頓了頓,語氣轉爲鄭重。“你既已甦醒,便安心在此陣中修養,儘快穩固神魂,恢復元氣。望月城之事,我自有計較。
紫韻微微躬身:“是,主人。主人......萬事小心。”
她的話語依舊簡潔,但那最後四字,卻比平日多了一絲溫度。
姜聞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靜室。
回到自己臨時的居所,姜聞於靜室中央的玉榻上盤膝坐下。
他並未立刻開始調息,而是揮手間,一張暗沉色的靈木長案出現在面前,案上整齊擺放着厚厚一疊明黃色的符紙,一方靈氣盎然的硃砂,以及數支以靈獸尾毫製成的符筆。
明日便要再闖望月城,破那萬靈血煞陣,需多做準備。他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心神沉靜如水。
首先,他取過符筆,卻未立刻蘸取硃砂。而是指尖凝出一縷三昧真火,於筆尖虛繞三圈,此爲“淨筆”,祛除筆中可能沾染的雜氣。
隨後,他執起一旁的白玉水盂,以內息引動一絲靈泉之水,凌空畫出一道清心符紋,水紋盪漾,散發出清涼氣息,籠罩整個桌案,此爲“淨案”。
準備工作就緒,姜聞神色肅穆,左手掐定“鎮魂訣”不動,右手執起符筆,穩穩蘸飽了那以多種靈材精心調製、蘊含破邪之力的殷紅硃砂。
筆落符紙,如龍蛇起陸。
他腕力沉雄,筆如飛,卻又每一筆都精準無比,蘊含着自身精純的法力與對天地道紋的理解。
筆鋒過處,硃砂在符紙上留下玄奧的軌跡,絲絲靈光隨之流轉。他繪製的是“太清驅邪符”,專克陰煞怨氣。
只見他時而筆勢大開大合,勾勒出符膽主紋,如雷霆蘊生;時而細膩如發,點綴符文關節,似星鬥列張。整個過程中,他呼吸綿長,與筆勢相合,周身隱隱有淡淡清輝散發,與符紙上的靈光交相呼應。
室內唯有筆尖劃過符紙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那愈發濃郁的破邪正氣。
一張符成,姜聞並未停歇,指尖輕點,將其移至一旁晾乾靈韻,隨即又取過一張新的符紙。
他繪製得極快,卻無半分潦草,每一張符?皆結構嚴謹,靈光內蘊,顯然功效不凡。
如此往復,不知時間流逝。
窗外月色漸西,室內燭火通明。姜聞額角微微見汗,連續繪製高階符?,對心神與法力皆是消耗。
但他目光依舊專注,動作未有絲毫遲滯。厚厚的一疊符紙,在他筆下逐漸減少,而旁邊繪製完成的符?,已堆起尺許高,散發出令人心安的?然之氣。
當最後一筆落下,最後一張“太清驅邪符”靈光一閃,穩固成型。
姜聞緩緩放下筆,長吁出一口濁氣。看着案頭那百餘張靈光湛湛的符?,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有此準備,明日破陣,便又多了一分把握。
他揮手將符?盡數收起,這才閉目凝神,開始調息,以恢復消耗的心神與法力,靜待黎明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