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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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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收節的肯特農場,難得安靜了下來。

準確說……

是安靜了約莫數秒。

喬納森的茶杯懸在嘴邊,熱氣緩緩上升,在他鼻尖前凝成一小團白霧。

克拉克的嘴張着,火雞肉還卡在牙齒和舌頭之間。

喬恩若有所思地用筷子夾起一塊燉牛肉,送進嘴裏。

但丁在桌尾忍不住發出哈哈大笑。

維吉爾面無表情。

卡爾…………………

卡爾把臉轉向了窗戶。

側臉繃得像石頭,滿臉毛細血管都快憋爆了。

喬納轉頭看向瑪莎。

瑪莎回頭看向他。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聽到了吧。

我聽到了。

怎麼辦。

別問了,先喫菜。

喬納森深吸一口氣,好半天纔在臉上擠出來一個慈祥的笑。

“………………你跟你爸爸真像啊。”

奎託斯似乎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邏輯。

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像什麼?”

喬納森:……………

幸好瑪莎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行了。”

她語調溫和卻不容商量,“來,喫菜。”

她拿起湯勺。

往奎託斯碗裏又添了一勺土豆泥。

九點。

碗碟收進了水槽裏。

熱水龍頭擰開。

喬恩站在竈臺前,將碗碟一隻只放入熱水中。

泡沫從海綿裏被擠出來,裹住了指腹。

他刷得很仔細,然後倒扣在瀝水架上。

“謝謝你,喬恩。”瑪莎在他身後擦桌子。

“沒事的,奶奶。”喬恩回頭笑了笑。

瑪莎端着抹布走回廚房櫃檯,將調料瓶歸位。

“早點休息。你今天幫了一天的忙了。”

“好的。”

喬恩關了水龍頭。

抽了兩張廚房紙巾擦手。

紙巾團成球,準確投入垃圾桶。

無聲。

命中。

“晚安,奶奶。”

“晚安。”

客廳。

電視開着。

音量調得低。

屏幕上播的是一檔深夜重播的老式喜劇。

罐頭笑聲從揚聲器裏擠出來,克拉克半躺在沙發上。

眼鏡摘了,擱在茶幾上。

目光虛虛地落在電視屏幕上。

但丁佔據了沙發的另一端。雙腳搭在扶手上,腦袋懸空倒掛着,銀白色的頭髮垂下來掃着地毯。

手裏捏着遙控器。

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按着換臺鍵。

“滴——滴——滴——”

頻道從體育跳到新聞跳到購物頻道跳到動物世界跳回體育。

維吉爾坐在單人沙發上。

閻魔刀豎在扶手邊,刀鞘抵着地毯。

他翻着一本口袋書。

翻頁的速度極快。

“克拉克大哥。”但丁頭朝下地開口。

“嗯。”

“你幾個?”

克拉克揉了揉眉心。

“但丁。”

“幹嘛?”

“你今年幾歲?"

“十一。怎麼了?”

“十一歲不該問這種問題。”

“切。又不是我問的。是維吉爾好奇。

維吉爾:……………………

“閉嘴。”

閻魔刀從刀鞘裏彈出。

“嗡

低鳴如蚊。

但丁識相地閉上了嘴。

他把遙控器扔到茶幾上,翻了個身坐正。

“好吧好吧。不問了。”他打了個哈欠,“我去找氛普託了。”

“氪普託?”克拉克轉頭。

“遛狗。”

門廊。

蟋蟀的鳴叫。

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貨車的低頻嗡鳴。

宙斯在穀倉頂上翻了個身,翅膀拍了一下空氣,帶起的氣流在屋檐下卷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月光從天頂傾瀉,將整片農場浸在一種淡薄的銀灰色裏。

身披紅衣的男孩,騎着披上紅披風的超狗在月亮下疾馳而過。

玉米地在這層紅光下一排排地隨風俯仰。

遠處的果園裏有零星幾顆的螢火蟲。

冷綠色的光點在枝葉間浮沉。

奎託斯坐在門廊下。

戰斧橫擱在膝上。

他右手覆在斧刃上方,輕輕抵住了利維坦的刃口。

冰霜從接觸點向四周蔓延。

細微的白色晶體沿着手臂生長,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層幽藍的微光。

他目光落在門廊左側的木柱上。

柱子上釘着一個溫度計。

溫度計旁邊掛着一個鐵皮牌子,上面用油漆寫着

-KENT.FARM.EST.1988

對一個活了三千年的人來說。

這數字很短。

比他當年在斯巴達渡過的日月還短。

比他在北歐的冰原上等待一場暴風雪過境的時間還短。

可這座農場承載的東西....

奎託斯閉上了眼。

黑暗。

只有風。

風穿過玉米地,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那一年他也許是十歲?

年月太遠了。

遠到連季節都模糊了。

他只記得那是一個冷天。

有風從山谷裏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舌橫着舔牆壁。

農莊的石屋比外面暖和不少。

壁爐裏的柴火燒得正旺。

紅色的火光在對面的石牆上投下一片跳動的暖影。

洛克坐在壁爐前的石凳上。

粗布衣褲,袖子挽到了手肘,肌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分明。

他面前支着一個石臺。

臺上放着一塊鐵胚。

叮。

鐵屑飛濺。

奎託斯蹲在石凳旁邊。

赤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鐵胚。

沒有錘子。

父親只是坐在那裏。

雙手放在膝上。

叮。

又一片鐵屑從鐵胚表面剝落。

飛出去。

落在壁爐的邊沿上。

發出一聲細小的叮響。

白金之星。

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到的存在。

它正在壁爐的熱浪中揮動拳頭,將鐵胚多餘的部分一片一片地剝離。

奎託斯看不到白金之星。

他只能看到鐵屑在看不見的力量下飛出去。

像是鐵胚自己在脫皮。

“父親。”他開口。

“嗯。”

“你在做什麼?”

“斧頭。”

“給誰?”

“給你。”

奎託斯的目光從鐵胚移到了洛克的側臉上。

火光在面孔上跳動,明滅之間,臉部的輪廓時隱時現。

“我的拳頭夠了。”

洛克沒接話。

白金之星揮出了最後一拳。

叮——!

最後一片鐵屑飛出。

鐵胚的形狀徹底定型了。

一把短柄斧的雛形。

刃口還沒有開鋒。

斧柄只有粗壞....

一截榆木棒,還帶着樹皮。

洛克站起身。

走到石屋角落的水缸前。

將鐵胚整個浸了進去。

“嗤——!”

白氣從水面上爆開。

騰湧而上。

在低矮的石屋頂棚下翻滾擴散,遮住了壁爐的火光。

整間屋子被白霧淹沒了一瞬。

奎託斯站在霧氣裏。

只能看到父親高大的輪廓和壁爐的火焰融爲暗影。

白霧散去。

洛克從水缸裏撈出鐵胚。

水珠從暗灰色的金屬表面滾落。

他拿着它走回來。

“給。”

斧頭被遞到了奎託斯面前。

他伸出雙手接住,然後將斧頭翻了個面。

刃口雖沒開鋒,可光滑得能映出壁爐的火光。

“這是工具。”洛克坐回了石凳,聲音平淡。

“工具?”

“砍柴用的。”

奎託斯歪了歪頭,手指沿着刃口的弧線滑了一寸。

“可它像是武器。”

水缸裏,水面還在微微顫動。

“因爲好的工具和好的武器沒有區別。”男人隨口道,“區別只在於你用它來做什麼。”

壁爐裏的柴火爆了一個響。

火星從裂開的木頭裏迸射出來。

“你可以用它劈開一個人的頭顱。”洛克的聲音沒有起伏,“也可以用它劈開一棵百年老橡樹,給冬天的壁爐添柴。”

“選擇權在你。”

奎託斯將斧頭抱在胸前。

“那你覺得呢?”他問。

洛克聳聳肩,轉過頭來。

“我建議你選柴火。”

“爲什麼?”

“因爲人劈開之後不能燒。”

洛克重新看向壁爐。

“味道太差了。”

十歲的奎託斯沒有笑。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

“你聞過?”

“你覺得呢。”

奎託斯睜開眼。

堪薩斯的夜空鋪在面前。

銀河從東北方向橫貫天頂,末端消失在西南方的地平線以下。

北鬥七星的杓柄指着深秋的方位。

時至今日...

他仍然在很認真地思考那句話的可信度。

三千年了。

答案依然不確定。

“幹嘛呢?”

聲音從身後傳來。

門板吱呀一聲。

奎託斯沒回頭。

卡爾繞到他旁邊。

手裏端着兩隻杯子。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夜風中被吹散。

“嬸嬸讓我給你送的。”卡爾將其中一隻遞過來,“說你晚上沒怎麼喫。”

奎託斯接過杯子。

“我喫了三碗。”

“她覺得你應該喫五碗。”

奎託斯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裏的牛奶,隨即一飲而盡。

卡爾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着一隻杯子的距離。

“你和我很像。”他陡然開口。

“嗯。”

奎託斯沒否認。

他們確實很像。

兩個人都知道。

不需要解釋。

那種東西藏在皮膚底下,在心臟的位置,在每一次呼吸的最深處。

平靜的表面之下....

一是隨時可能撕碎一切、無處安放足以焚燒整個世界的憤怒。

卡爾失去了一整個宇宙。

奎託斯屠盡了一整座神山。

他的妻子兒女,他的父親,他的三千年都被詛咒纏繞。

可這兩條似是而非的路。

通向了同一個終點。

一座農場的門廊。

“你在想什麼?”卡爾偏過頭,看着奎託斯的側臉。

沒等回答。

他又自顧自地續了下去。

“我猜是麥田。”卡爾咧開嘴,“往常,叔叔會在這個時候巡田。”

越過臺階的邊緣,卡爾將目光落在遠處月光下的玉米地上。

銀灰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夜裏十點。”他說,“固定的,雷打不動。”

“他說夜裏的露水能告訴你明天的天氣。”

卡爾將杯子放在身側的臺階上。

“露水重,明天晴。露水輕,明天可能有風。”

“我偶爾會跟在他後面,麥穗的葉子劃在小腿上有點癢。”

“他負責走在前面,擋住了所有的風。”

“後來呢?”奎託斯開口。

卡爾笑了一下。

“後來我長大了。”他將視線從玉米地上收回來。”擋風的人變成了我。”

“可我走到前面之後才發現——”

“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沉默。

長長的沉默。

蟋蟀的鳴叫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宙斯在穀倉頂上翻了個身,巨大的翅膀拍了一下空氣。

氣流掠過門廊將卡爾額前的小捲毛吹歪了一撮。

“你是個英雄。”奎託斯陡然道。

“什麼?”

卡爾轉過頭來,臉上浮出一層困惑。

“英雄?”

他眨了兩下眼。

“你在說我?”他撓了撓後腦勺,“可我只不過是一個力氣大了一點的農夫。”

“英雄什麼的………………”

他聲音越來越小。

直到被夜風吹散。

奎託斯嘴角動了一下。

應該是一個笑。

卡爾沒去追問,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這男人惜字如金到了一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好吧。”

卡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彎腰將兩隻空杯子收起來。

“那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臺階上的奎託斯。

“今晚住哪?嬸嬸在二樓給你鋪了牀。第三間。”

“知道了。”

“行。”

卡爾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

“晚安。奎託斯。”

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

然後門板吱呀一聲合上了。

門廊上只剩奎託斯一個人。

月光,風,蟋蟀,遠處的螢火蟲。

他將空杯子放在身側的臺階上。

右手覆回利維坦。

他緩慢地站起身,似一座山丘從地面隆起。

利維坦戰斧被從膝上拎起來。

左手握住斧柄的中段,他走下了門廊的臺階,往前走進了玉米地裏。

玉米稈從他手旁擦過.....

沙沙沙。

整片玉米地在月光下接納了這位異鄉的舊神。

植株從兩側合攏過來,將他包裹進一條似是通往冥界的綠道之中。

月光從頭頂傾瀉,在肌肉間流轉,在利維坦戰斧的刃口上凝聚,直至反射出一道細如遊絲的銀線,冷冷切開了堪薩斯的黑夜。

他繼續往前走,直至玉米地深處。

他閉上眼。

黑暗降臨的瞬間。

他聽到了玉米葉的聲音。

沙沙沙。

似是千萬根絲線在風中振動。

這是他用了三千年都忘不掉的聲音。

乾燥的氣流從大平原的盡頭起跑,碾過收割後的牧場、廢棄的州際公路、冰冷的密蘇里河,最終一頭撞入這片逼仄的玉米林,抵達他的耳畔。

堪薩斯十月深夜的寒涼退去了。

奎託斯睜開眼。

迎接他的是漫天赤紅與金黃。

他站在三千年前的伯羅奔尼撒。

火舌正肆無忌憚地舔舐着蒼穹,金色大麥田正熊熊燃燒。

遠處。

石頭砌成的斯巴達農莊正轟然倒塌,發出巨獸瀕死般的哀鳴。

但在那足以焚燬一切的大火正中央,農莊的門口,站着一個人。

亞麻色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裏端着一個木盤。

“奎託斯。”

“砰!”

一塊帶着火星的橫木砸在腳邊,滾燙的灰燼落上了肩膀,可其出口的聲音在穿透了三千年的烈火與血海之後,平淡得卻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該喫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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