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沉寂了許久,彷彿陷入了漫長的思索,久到小虎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南宮安歌也不催促,只是靜靜調息。
他的呼吸漸漸平緩,識海深處,那片澄明如鏡的心湖不起一絲波瀾——
這已是心境“照”的境界。
從“空”到“照”,他跨越的不僅僅是心境的層次,更是對自我,對天地的透徹映照。
心如明鏡,物來則照,物去則空。正因如此,他的精神力遠超同階修士。
終於,一道低沉而蒼老的聲音從靈犀口中緩緩傳出,語速極慢,像是從極爲遙遠的記憶深處一點一點拼湊的碎片。
“主人……老夫想通了。”
“說。”南宮安歌簡潔道。
靈犀又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措辭,這才繼續:
“明日之戰,對方是水系功法的強者。
主人主脩金系,金生水——若以金系靈力正面硬撼,反而會助長對方的水勢。
所以煉化這地脈結晶,提升土靈根,有必要。
但僅僅如此還遠遠不夠。”
南宮安歌眉梢微動,等着下文。
“主人還需學習靈力轉換,將自身土靈根激發出來,讓護體靈力呈現出土屬性。”
靈犀一字一頓,“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做到以土克水,立於不敗之地。”
小虎聽得急了,爪子一拍地面:
“廢話一堆!老烏龜你能不能痛快點?這不是學堂!”
靈犀面露尬色,輕咳一聲,語氣卻變得凝重起來:
“不過……主人,有件事老夫必須提前說清楚。
煉化地脈結晶,並非易事。
而靈力轉換,也絕非一日便能領悟掌控。”
“我知道。”南宮安歌淡淡道,“但總要一試。
何況我吸納‘萬年木心髓’時,還算順利。”
“不同。”靈犀的聲音帶着一絲嚴肅,“萬年木心髓屬木,木主生髮,吸納時雖有風險,但木性溫和,只要扛過最初的衝擊,後續便會逐漸平復。但地脈結晶不同——”
他頓了頓,緩緩道:“土,是五行的根基。”
南宮安歌神色微凝。
“天地萬物,皆立於大地之上。金、木、水、火,無論哪一行,最終都要依託於土。”
靈犀的聲音沉穩而悠遠,“正因爲土是根基,所以它的力量最爲厚重,也最爲頑固。
煉化地脈結晶,不是往靈根上添加一點東西,而是要在地脈結晶的衝擊之下,讓土靈根本身發生質變。
這比吸納萬年木心髓至少難上三倍。”
南宮安歌目光沉了下來,卻沒有打斷。
“雖然有地脈靈乳可以起到溫和作用,降低衝擊,但地脈靈乳只是潤滑,不是護盾。”
靈犀繼續道,“主人,老夫要你明白——這一趟煉化,風險不小。最壞的結果,不只是煉化失敗,而是土靈根受損,進而影響五行根基。
到那時,別說明日之戰,就連你現有的修爲都可能受影響。”
客房中安靜了片刻。
南宮安歌低頭看着那枚地脈結晶,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靜的權衡。
識海深處的心湖微微盪漾,隨即又歸於平靜——
那面鏡子照見了風險,也照見了自己的決心。
“你說這些,是爲了讓我知難而退?”他問。
“不。”靈犀道,“老夫知道主人的決心……
土爲根基,正因爲它難,所以一旦煉成,對主人的幫助也最大。
說這些,是爲了讓主人在煉化之時心中有數,需全心應對,卻不可冒進。”
南宮安歌輕輕點頭:“好。”
他沒有再多問,伸手拿起地脈結晶,在掌心掂了掂,又看向那瓶地脈靈乳。
“說吧,怎麼煉。”
靈犀沉吟了片刻,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老夫識海中的記憶……
數萬年前,有位‘厚土真人’修得一門速成之法,名爲‘地脈歸元術’。
此法以地脈靈乳爲引,將地脈結晶的精華直接烙印於靈根之上……”
他一字一句地說着,每說一句都要停頓片刻,彷彿在殘破的記憶中艱難辨認。
南宮安歌凝神傾聽,將每一個步驟都牢牢記在心中。
心湖之中,那些步驟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漣漪,隨即又被鏡面般的心境映照得纖毫畢現。
“第一步,以靈力引導地脈靈乳滲入氣海,浸潤土靈根。
這一步需極其小心,靈乳性沉,稍有不慎便會堵塞經脈。”
靈犀道,“第二步,待靈乳浸潤後,將地脈結晶的精華引入氣海,以靈乳爲橋,讓結晶中的地脈紋路與靈根產生共鳴。
第三步,也是最兇險的一步——
以神念爲筆,以靈乳爲墨,將那些地脈紋路一道一道烙印在靈根本源之上。”
靈犀的聲音越發鄭重:“主人,老夫必須再提醒一次。
土爲五行根基,烙印地脈紋路的過程,就像在靈根上鑿刻山川河嶽。
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次劇痛,而且越往後越痛。若是承受不住,輕則靈識渙散,重則靈根崩碎。”
南宮安歌緩緩吐出一口氣,將地脈結晶握於掌心,右手執起玉瓶。
“開始吧。”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心湖不起一絲波瀾。
靈犀不再多言。
南宮安歌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土元之力撲面而來。
他閉上雙眼,靈識沉入氣海——那片氣海之中,五行靈根各據其位,暗淡的土靈根,即將迎來它的蛻變。
地脈靈乳一絲絲滲入體內。
靈乳極沉,穿過經脈時如鉛汞流淌,讓經脈微微發脹。
但南宮安歌的靈識何等強大——
澄明心劍錘鍊出的精神力,加上“照”境心湖的映照之力,讓他對體內每一絲靈力的流轉都瞭如指掌。
他引導着靈乳穿過一條條經脈,不急不躁,如同指揮千軍萬馬,井然有序。
乳白色的靈光終於包裹住土靈根,那根沉寂已久的靈根微微震顫,彷彿被喚醒了一般。
“穩住。”
靈犀的聲音適時響起,“靈乳浸潤需要時間,不要急着進行下一步。”
南宮安歌依言放緩節奏,讓靈乳慢慢滲透進靈根的每一寸紋理。
心湖之中,土靈根的影像清晰可見,每一絲靈乳的滲入都被映照得纖毫畢現。
他“看”到靈乳如同春水浸潤乾涸的大地,一點一點深入靈根的深處。
約莫一炷香後,土靈根被一層乳白色的靈光籠罩,散發出從未有過的溫潤光澤。
“第二步。”靈犀道。
南宮安歌催動靈力,地脈結晶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黃色紋路。
一股渾厚的土元之力如潮水般湧出,被他的靈識引導着向氣海匯聚。
靈乳浸潤過的土靈根立刻生出感應,開始主動牽引那些土元之力。
氣海之中,地脈結晶的精華與靈乳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道暗黃色的光紋,緩緩向靈根靠攏。
每一道光紋都蘊含着大地的厚重與滄桑,彷彿一條遠古地脈的縮影。
南宮安歌的心湖映照出這些光紋的每一處細節——
那紋路之中,有山川的走向,有河道的蜿蜒,有地殼深處億萬年的沉積與隆起。
“開始第三步。”靈犀的聲音沉了下來,“主人,撐住。”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他的靈識化作千絲萬縷——
不,是如鏡面般的心湖投射出無數道光束,每一道光束都精準地鎖定一道地脈光紋。
第一道光紋觸及靈根的剎那,一股劇烈的刺痛從氣海深處炸開。
那種痛是下墜的、沉壓的,像一座山直接砸在靈根之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尋常修士在這一刻恐怕已經靈識渙散,但南宮安歌的識海深處,那片心湖只是微微盪漾,隨即恢復了澄明如鏡——
“照”境的力量,讓他在劇痛之中依然保持着清明。
他“看到”那道紋路嵌入靈根的過程,如同在大地上刻下第一道河牀。
第一道紋路,烙印成功。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烙印一道,那種沉重感就增加一分。
到第十道時,南宮安歌感覺自己的土靈根像是被壓上了一塊巨石,連帶着整個氣海都變得滯澀起來。
但心湖依舊平靜,鏡面般的心境映照着體內的一切變化,讓他在劇痛中依然保持着精準的控制。
到第十五道時,靈力開始紊亂,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靈犀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而冷靜:“主人,這就是土爲根基的難處。
木行之力是生髮,你扛過最初的衝擊後,它會反過來幫你恢復。
但土行之力是承載,你每烙印一道,壓力就會累積一分,不會減少。
越往後越難,但越往後,你的靈根也越強。”
南宮安歌沒有回應——不是因爲說不出話,而是因爲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心湖的映照之上。
那面鏡子告訴他:還撐得住。
第二十道,二十五道,三十道……
到第三十道時,劇烈的疼痛終於讓心湖泛起了漣漪。
那種來自靈根本源的劇痛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渾身顫抖不止,脣邊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沒有退——澄明心劍錘鍊出的意志力,加上“照”境的清明,讓他如同暴風雨中的礁石,任憑巨浪拍打,始終屹立不倒。
“還有六道。”靈犀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主人,你扛得住。”
心湖中的漣漪漸漸平息,鏡面重新變得澄澈。第三十一道,三十二道,三十三道……
最後三道時,靈犀忽然沉聲道:
“主人,最後三道,需要一起烙印。”
南宮安歌眉頭微皺。
“地脈歸元術的三十六道紋路,本是一體。前三十三道可以逐一烙印,但最後三道,必須同時入體。”
靈犀的聲音帶着罕見的凝重,“這是地脈循環閉環的關鍵。
若一道一道來,最後三道未必能與前面三十三道形成完整的地脈共振,土靈根的根基可能會有裂隙,日後難以圓滿。”
靈犀頓了頓,“厚土真人當年是六道齊入,主人只剩三道,已是折中之選。
三道齊入,衝擊會很大,但若是扛過去,靈根根基便穩如磐石。”
南宮安歌沒有猶豫。
心湖之中,三道光紋的影像被同時鎖定,靈識如鏡面反射的光芒,精準地將三道光紋同時推向靈根。
三道光紋沒入靈根的瞬間,整個氣海彷彿被一座無形的大山鎮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緊接着,一股難以想象的土元之力從靈根中爆發出來,如同大地深處的地龍翻身,將南宮安歌的氣海攪得天翻地覆。
噗——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撐在膝上,幾乎要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