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巷子口,李明夷微笑着說道:“借一步說話?”
知微心中一動,對身旁的子涵說道:“你先出去等我們。”
“公子……”書童面露擔心,見知微眼神堅定,才只好不情不願地牽着車出去。
李...
船艙內,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紫衣青年腳邊鋪開一小片金斑。他指尖漫不經心地繞着狗頸上銅鈴的細繩,鈴鐺無聲,可那狗卻忽然豎耳、鼻翼翕張,喉間滾出低低嗚咽——不是警覺,倒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輕輕按住了脊骨。
包宴垂手立在門邊,沒敢抬眼:“世子,吳先生傳話,碼頭將至,該更衣整儀了。”
紫衣青年眼皮都沒掀,只把手中狗往旁邊一推。那狗輕巧落地,竟不叫喚,只低頭舔爪,尾巴卻僵直如棍,尖端微微打顫。
“整儀?”他嗤笑一聲,聲音懶而冷,“整給誰看?趙晟極?還是那位坐在護國寺裏、連面都不敢露的‘未婚妻’?”他指尖忽地一彈,銅鈴“叮”地脆響,狗猛地一抖,耳朵倏然耷拉下去。
包宴額角沁出細汗,喉結上下滑動:“世子……這話……”
“這話你聽見了,就當沒聽見。”青年終於側過臉。光線勾出他下頜鋒利的線條,右耳垂上一枚墨玉墜子幽光微閃,映得眼底一片沉靜的黑,“去告訴吳用——本世子梳洗可以,但不換蟒袍。也不佩玉珏。若朝廷禮官攔路,便說我吳家子弟,向來只認家訓,不認朝制。”
包宴心頭一跳,急忙應下,退步欲走,卻又被叫住。
“等等。”青年坐直了些,赤足踩上冰涼地板,從枕下抽出一卷泛黃絹冊,隨手一拋。包宴慌忙接住,入手微沉,封皮無字,唯有一道硃砂勾勒的斷劍紋。
“帶去給吳用。”青年望着窗外漸近的城牆輪廓,語調平淡如敘家常,“告訴他,此物乃先祖手札殘頁,夾在《雲笈七籤》舊抄本裏,前日剛由嶺南快馬送抵。裏面記了一樁舊事——景和二十三年冬,欽天監夜觀星象,見紫微垣偏移三寸,北鬥第二星晦而不明,主‘帝座虛懸,人主失德’。當時監正連夜密奏,翌日,聖旨便下了,削去時任禮部尚書半數職權,罰俸三年。可三日後,那禮部尚書暴斃於府中,死狀如睡,枕下壓着半張未寫完的《勸進表》。”
包宴渾身一凜,指節捏緊絹冊邊緣,紙角幾乎嵌進掌心。
“世子是說……”
“我說什麼?”青年抬眼,目光如刃,“我說,有些話不必出口,有些火不必點着,有些局,只消讓風自己吹起來。”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讓吳用記住——我們來,不是求親的。是驗貨的。”
包宴後背已溼透一層薄汗,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出艙室,反手合上門,才發覺自己指尖冰涼。
他一路疾行,穿過甲板上列隊肅立的吳家精銳,每一步都像踏在繃緊的弓弦上。那些人皆着玄甲,甲片暗啞無光,腰間佩刀未出鞘,可刀柄纏着的黑布條卻新得刺眼——那是未飲血的標記。他數過,整整一百零八人,不多不少,與吳家祖祠供奉的“鎮嶽十八將”牌位數目相乘,恰爲一千九百四十四。這個數字,在吳家祕典《玄樞紀要》裏,專指“破陣之數”。
吳用立在船頭,羽扇停在半空,目光卻沒落在京城方向,而是凝在運河對岸一座荒廢的龍王廟檐角。那裏掛着半截褪色的藍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幡面上“風調雨順”四字只剩模糊墨痕,底下卻新添一道炭筆畫的歪斜箭頭,直指船隊方向。
他緩緩收扇,扇骨在掌心發出細微的“咔”聲。
包宴趨步上前,雙手奉上絹冊。吳用接過,並未拆封,只用拇指腹摩挲着斷劍紋路,良久,才道:“世子醒了?”
“醒了。”包宴垂首。
吳用頷首,忽問:“那狗……還活着?”
包宴一怔,隨即明白所指,忙道:“活得好好的,方纔還……還抖了兩下。”
吳用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抖得好。說明血脈沒斷。”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船尾。包宴遲疑半步,終是跟上。船尾處,一名青衣小廝正蹲着擦拭一面銅鏡,鏡面蒙塵,映不出人影。吳用駐足,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蘸了唾液,親自擦去鏡面最中心一點污漬。剎那間,鏡中清晰映出他眉心一道淺淡舊疤,形如新月。
“去,”他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鏡中倒影,“把鏡匣取來。”
青衣小廝動作極快,捧出一隻黑檀木匣。吳用掀開蓋子,裏面並無鏡子,只平鋪着三枚銅錢——外圓內方,錢文卻是罕見的“永昌通寶”,鑄於三百年前早已覆滅的南楚王朝。錢面無鏽,邊緣卻有細微劃痕,排列成三角,尖角正對匣底一行蠅頭小楷:“南楚永昌元年,匠師柳七鑄,祭河伯。”
吳用拈起一枚,指尖在“永昌”二字上緩緩劃過,忽而輕嘆:“南楚亡時,柳七投江,臨終前將這三枚錢投入漩渦,說‘願以骨爲釘,鎮此水脈百年’。如今……三百年快到了。”
包宴屏息:“先生是說……”
“我說,”吳用將銅錢放回匣中,合蓋,“大頌這條龍脈,也該鬆鬆土了。”
此時,船隊已駛入京城外港。碼頭上,鴻臚寺官員早已列隊等候,身後是兩列禁軍,甲冑鮮亮,長戟如林。可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隊伍末尾一輛青帷馬車——車身樸素,車轅上卻斜插一支白翎箭,箭鏃未開鋒,卻用硃砂點染成刺目的血色。
鴻臚少卿劉硯之踱步上前,笑容謙恭,目光卻如鉤,掃過吳家戰船每一寸甲板:“吳先生遠道而來,辛苦辛苦!陛下已命尚膳監備下接風宴,午時三刻,宮門開啓——”
話音未落,吳用忽而抬手,羽扇“啪”地合攏,指向那輛青帷馬車:“劉少卿,敢問車中所載何物?”
劉硯之笑容微滯:“這……乃是朝廷賜予世子殿下的起居用具,另有……”
“本使問的是,車中人。”吳用聲音不高,卻像塊冰砸進沸水,“貴國皇帝親口允諾,吳家世子入京,可攜貼身侍女二人,醫者一名,通譯一位。可這車,分明只容一人安坐。且車簾未垂,簾角繡着的‘吳’字,線腳是新繃的——昨夜才趕工繡上,針腳深淺不一。劉少卿,敢問這車中人,是吳家婢女?還是……貴國特意安排的‘通譯’?”
劉硯之面色驟變,嘴脣翕動,竟一時語塞。
吳用卻不等他回答,只轉頭對包宴道:“去,請世子殿下登岸。”
包宴領命而去。片刻後,船艙門開。紫衣青年緩步而出,赤足未履鞋襪,足踝纖細卻筋骨分明,踩在甲板上竟未沾半分灰塵。他身後,那隻狗亦步亦趨,可這一次,它昂着頭,尾巴高高翹起,尾尖一點雪白絨毛,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青年徑直走過劉硯之身側,甚至未投去一眼。劉硯之僵在原地,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那狗經過時,竟在他官靴上輕輕嗅了一下,隨即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嘆息的嗚咽。
“劉少卿。”吳用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和依舊,“貴國既以禮待客,我吳家,自然也以禮還禮。稍後入宮,世子殿下有樣東西,想親手呈給陛下。”
劉硯之強笑道:“哦?不知是……”
吳用微笑,羽扇輕搖:“一盞燈。”
“燈?”
“對。”吳用望向遠處巍峨宮闕,目光幽深,“一盞……能照見人心的燈。”
青年已踏上跳板。他忽然停下,回眸一笑,那笑容清俊絕倫,卻無半分暖意:“劉少卿,聽說貴國欽天監近來夜夜觀星,可曾瞧見……北鬥第二星,又暗了幾分?”
劉硯之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跳板盡頭,鴻臚寺迎賓鼓樂驟然響起,絲竹喧天。可就在這盛大樂聲裏,青年足下青磚縫隙中,一株細弱的野草正悄然頂開石礫,草尖凝着一滴露水,將墜未墜,映出整座皇城的倒影——那倒影裏,宮牆如獸脊起伏,飛檐似獠牙森然,而最高處的承天門樓頂,一隻銅鶴風向標,正緩緩轉動,喙尖所指,赫然是護國寺的方向。
護國寺內,禪房香爐青煙嫋嫋,盤旋上升,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縷極淡的鶴形輪廓,旋即被穿堂風拂散。
秦幼卿指尖無意識捻着一枚松子,殼已剝開,果仁雪白飽滿,她卻遲遲未送入口中。李明夷正說到赫連屠離京那夜,裴寂如何用三十六盞孔明燈僞造天火異象,引得官兵仰頭追擊半宿,自己卻帶着人從地下暗渠泅渡出城。她聽得入神,睫毛微顫,脣角噙着淺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總像隔着一層薄霧。
“……所以裴寂他們走的是漕河支流,”李明夷端起茶盞,吹開浮沫,“水底下有故園三十年前埋的鐵鏈,專爲緊急時拖拽舟船。只是那晚水冷,他回來時腿都凍僵了,硬是靠灌了半罈燒刀子才緩過來。”
秦幼卿終於將松子送入口中,細細嚼着,聲音輕軟:“裴寂……真厲害。”
李明夷點頭:“他從小在黃河邊長大,水性比魚還刁鑽。不過——”他話鋒微轉,目光沉靜,“真正厲害的,是那個造鐵鏈的人。三十年前埋下,如今還能用,說明當年佈局之人,早就算到今日會有這一劫。”
秦幼卿咀嚼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公子是說……故園早有準備?”
“不。”李明夷搖頭,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叩,“是說,有人比故園更早,在三十年前,就等着今日的火,燒到自己家門口。”
禪房內一時寂靜。香爐裏最後一縷青煙散盡,餘下一小堆灰白香燼,形如蜷縮的嬰孩。
秦幼卿垂眸,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白皙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腕骨處一點淡青色血管若隱若現——這是養在深宮十數年、從未沾過風霜的手。可就在昨日,她親手撕毀了一封密信。信紙是極薄的雲母箋,背面用銀粉繪着細密星圖,正中一行小字:“春江夫人已啓程,隨行者,萬寶樓‘鑑古司’十二人,另附北周殘卷半卷,《乾坤萬年歌》摹本一頁。切記,勿信‘永昌’二字。”
她撕得很慢,每一下都順着纖維走向,紙屑如雪片飄落香爐,瞬間化爲灰燼。她沒燒,因爲灰燼形狀會泄露祕密。她只撕,撕成比米粒還小的碎屑,再混入香灰,任其湮滅無痕。
此刻,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李公子,若有一日……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如何?”
李明夷抬眼,目光澄澈,沒有一絲波瀾:“騙?騙什麼?”
“騙你我的身份,騙你我的目的,騙你……我接近你的緣由。”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如初春解凍的溪水,卻又深不見底,“若這一切,從頭至尾,都是一場局呢?”
李明夷沉默片刻,竟笑了。那笑容坦蕩,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篤定:“那我就拆了這局。”
“怎麼拆?”
“先把你圈在我眼皮底下,”他指了指自己眼睛,又點了點她,“再把你心裏那些彎彎繞繞,一根根捋直。捋不斷,就燒掉。燒不淨,就埋了。”他語氣輕鬆,彷彿說的是明日買幾斤桂花糕,“橫豎,我時間多。”
秦幼卿怔住,隨即,那層薄霧似的疏離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柔軟的微光。她眼眶微微發熱,卻仰起臉,將那點溼意逼了回去,只揚起下巴,聲音裏帶了點熟悉的嬌憨:“李公子好大的口氣!你可知,有些局……連五境大宗師都困在裏頭,走不出來?”
“哦?”李明夷挑眉,“那正好。我還沒缺個師父。”
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頰倏然飛紅,嗔道:“誰要做你師父!”
“不教修行,”李明夷笑着舉起茶盞,“教你怎麼……不被人騙。”
話音未落,禪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小沙彌探進半個腦袋,臉上還帶着沒散盡的羞窘,手裏緊緊攥着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李施主,秦施主……住持說,剛收到護國寺山門外遞來的東西,指名要交到二位手上。小沙彌不敢擅拆,只……只覺得這紙有點燙手。”
李明夷與秦幼卿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疑。
小沙彌怯生生遞進紙來。那紙果然微溫,觸手竟似浸過溫泉水,紙面光滑如鏡,卻非尋常竹紙或皮紙,倒像某種動物腹膜鞣製而成,薄如蟬翼,透光可見內部縱橫交錯的淡金色脈絡。
秦幼卿指尖剛觸到紙角,心頭猛地一跳——那脈絡走勢,竟與她昨夜焚燬的雲母箋背面星圖,有七分相似!
李明夷卻已展開紙頁。紙上空無一字,唯有一幅極簡的墨線畫:一盞孤燈,燈焰如淚,下方題着兩行小字,字跡清雋,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
【燈在人在,燈熄人亡。
永昌不滅,北鬥不傾。】
落款處,一枚硃砂印,印文是三個古篆:
**柳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