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漸晚，孩哥終於給馬補好馬蹄鐵。
他有些侷促的走進酒舍，在林安的招手下纔敢靠近，接過林安遞過來的一碗馬肉，他便埋頭猛喫。
何厚看了兩眼，說道：“這是剛剛那個小兄弟吧？”
“對，他叫孩哥，之前路上遇到的，是個很好的孩子，見我的馬丟了，便將我送到了雙旗鎮來。”
說話間林安看了眼櫃檯後面的小姑娘，可她卻對孩哥沒有太多反應。
仔細點看的話，有一絲嫌棄？
哦，對了，這個傻小子一臉黑灰，頭髮也亂糟糟的，看着更像個小乞丐而非是一名刀客。
不過，看小傢伙進門時的侷促樣子，應該是已經在外面打聽過了吧？
雙旗鎮有個瘸子，並非是所有人都會像鐵匠那樣隱瞞的。
見孩哥已經知道自己媳婦兒是誰，林安也就不多說了，他給何厚又添了碗酒，說道：“何大哥，這一刀仙在江湖中武功是屬於什麼層次的？”
“江湖……”
“嘿，要從整個江湖來論，他一刀仙完全就不是個個兒！”
“林兄弟，你是讀書人，對江湖不太清楚，但對於朝堂很瞭解吧？這世道這麼亂，還是要從四十年前說起。”
“俗話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自從四十年前謝北辰入京都，闖玄武門十二關，強殺殤宗皇帝之後，這大梁便徹底亂了。”
“天子年幼，宗室不穩。”
“朝堂上大臣挾天子以令諸侯，地方上軍閥割據亂戰，江湖上謝北辰珠玉在前，武者們便對朝廷失去了最後的敬畏……”
“天下混亂四十年，到今天依舊看不到天下承平的可能。”
“這歸根結底，都是謝北辰造成的。而謝北辰當初一人獨闖京都，三十萬禁軍與八百大內高手都沒能攔住他，可見江湖武力的巔峯在哪。”
“傳聞當年，天下第二的裴武玄與謝北辰在京都拼了一招，刀劍相交，整個京都被砍成了兩段，這般強大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如今的江湖，比較四十年前稍有不如，但依舊強者輩出。”
“整個江湖來看的話，大抵是可以分四個層次的，第一檔，便是天榜上有排名的高手，這些人的武藝已經出神入化，有斷山斬河之能。”
“第二檔，便是那些名動江湖，威懾一方的大俠，之前說到的神刀李，勉強算是一個。他們這個層次，可以刀氣化虹，數十丈外斬敵首級。”
“第三檔，則是武藝精通，內氣溢滿之輩，一刀仙應該就是這個層次。這些人武功高強，與人動手一般以氣催刀，刀速快若流光，有斬金斷石之能。”
“第四檔，大概就是我們這些了。厲害的會點內功，能運氣於招，差點的連內功都沒有，完全靠一些莊稼把式。”
“普通人看我們威風，但我們大多有苦自知，在這江湖裏，不過是拿命討生活罷了，真要能夠安分，有處產業，誰不願意老婆孩子熱炕頭？”
“唉……”
似乎是前途渺茫，仔細數了一遍江湖的等級之後，何厚愈發的興意闌珊。
一旁的孩哥聽着何厚的話，手中喫肉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眼中是感觸的光芒。
最終，他抬起頭說道：“並不是有產業就能安穩生活的，我爹活着的時候說過，人進了江湖，只要不死，江湖就會一直跟着你。”
“他退隱好幾年了，但依舊會有仇家來找，依舊會有新人謀求名聲來挑戰。”
“終於，他累了，也死了。”
孩哥說這話的時候格外平靜，這個心性善良淳樸剛進入江湖的孩子，沒想到早已經知曉了江湖的本質……
一時間，林安和何厚都格外的沉默。
最終，林安笑了笑，摸了摸孩哥那亂糟糟的頭髮，說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哪面討生活都差不多。世道亂了，生活才如此艱難。”
“呼……林先生說得對，我敬你一杯。”
“喝。”
何厚似乎也醉的差不多了，最終，他還是願意相信林安的話，相信江湖中最後的一絲美好，保留對心中那個江湖的憧憬。
楊鐵和何厚都醉了，酒舍裏有客房，他們便在這住下。
孩哥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好妹，但卻十分機靈的在見到瘸子的第一時間下跪磕了頭，一邊磕一邊說：“給丈人爹磕頭了。”
這下直把瘸子磕懵了，然後好妹生氣直接拿木棍攆他，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可好歹，兩人也順利在酒舍的客房住下。
……
一夜無話，第二天醒來，一起喫了早飯。
依舊在酒舍用餐，喫過這頓，楊鐵便對林安抱拳說道：“林先生，山水有相逢，我們得去找一刀仙了。”
“可惜，不能和先生再做暢談。如若這次能活着回來，我請先生喝酒。”
“能回來，我請你。”
林安抱拳，他很欣賞兩人的豁達，也願意和他們多喝兩杯，多聊聊這江湖。
楊鐵和何厚正要笑着抱拳，然後離開……
可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然後是鎮子裏小孩們的叫囔聲。
“一刀仙來啦！”
“一刀仙來啦！”
“一刀仙來啦！”
……
楊鐵和何厚當即就變了臉色，先是一陣驚愕，而後是欣喜，是怒意，也有一絲解脫……
“林先生，大概是要後會無期了。”
真正遇到仇人之後，楊鐵反而有些超脫了，他十分淡然的和林安告了別，接着便和何厚檢查了一下長刀是否鋒利，這便撩開門布，走了出去。
林安他們稍微頓了一會，便也跟在後面出來，看着這場仇殺。
只見楊鐵和何厚兩人手中拿刀，挺直着背脊，抬頭揚視着遠處的一刀仙團伙，大踏步走進，一邊走，一邊喊道：“一刀仙，我找你七年了。”
數米外的一刀仙和衆手下都笑了笑，這便翻身下了馬，將佩刀夾在了腋窩下，高高的踩着步子走來。
他帶着一條黑布頭套，整個人看着有些怪異，臉被遮掩了小半，顯得那雙眼睛裏的精光更加迫人。
然而，楊鐵毫無畏懼。
他一把抽出了戰刀，刀鞘一甩，大喊道：“一刀仙，出刀吧！”
說着，他便含怒引氣，一刀當前劈下，破空之聲次啦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