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永恆的、無休止的...墜落。
沒有方向感,沒有時間感,甚至...沒有空間感。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
但這黑暗並非虛無,它是...活的,是流動的...
琅琊是這片純粹虛無之中...唯一的錨點與光芒。
幽藍的混沌核心燃燒到了極致,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照亮着車輪下...一片片稍縱即逝,由純粹空間碎片構成的道路。
引擎的轟鳴,撕心裂肺,卻也是這片死寂中,唯一證明唐君自身存在的依據。
然而,這光芒和聲音所能照亮的,所能抵抗的,不過是絕望深淵的冰山一角。
唐子君的意識,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正承受着他此生從未想象過的衝擊。
在他的感知中——或者說,在他強行維持的,那點基於現實邏輯的可憐認知中——四周並非空無一物,恰恰相反,那是一片沸騰的、扭曲的、褻瀆邏輯與認知的信息海洋。
無窮無盡的信息流————如果那還能被稱爲‘信息”的話————裹挾着足以讓神明瘋狂的污染,如同宇宙風暴般呼嘯而過。
它們呈現出無法言喻的形態。
可能是一片瞬間閃爍又湮滅的、由無數旋轉的幾何悖論構成的雪花,僅僅是瞥見一角,就足以讓大腦試圖構建三維模型的部分徹底過載、痙攣!
可能是一段驟然響起的,混合了億萬生靈臨終哀嚎與無機質電子噪音的旋律,強行灌入聽覺神經,試圖改寫對“聲音”這個概唸的所有理解。
可能是一股驟然濃郁、散發着鐵鏽、腐爛花朵與冰冷星辰混合氣息的味道,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引發劇烈的生理和精神雙重厭惡。
更可怕的,是那些...如同活物般注視着他的...閃爍的光點、扭曲的線條,甚至...流動的色彩本身。
它們並非眼睛,卻帶着比眼睛更直接、更冰冷的認知意圖,每一次“視線”的短暫接觸,都如同一股攜帶了無數混亂、瘋狂、褻瀆概唸的冰冷洪流,順着視覺神經狠狠衝入唐子君的意識核心,試圖沖刷、改寫、格式化他身爲‘唐
子君’的一切。
邏輯在崩壞,詞彙在瓦解,所有的理性認知和語言表述,在這片混沌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唐子君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他強迫自己不要在一個景象上停留超過一剎那。
他瘋狂地收束着意識,將所有的意志力都凝聚成一個核心——我是唐子君——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死死抱住唯一的浮木,抵抗着那無孔不入的,試圖將他分解爲混亂信息流一部分的侵蝕。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感覺自己已經徹底消失了。
意識被撕碎成億萬片,漂浮在這片混亂的海洋中,即將融入那永恆的瘋狂,他甚至無法區分‘我'與'非我”的界限。
但...還有一個連接。
一個微弱卻堅韌無比,如同臍帶般的連接...鏈接在他與琅琊之間。
琅琊的意識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愚鈍。
它無法理解周圍這超越想象的混亂景象。
在它那純粹的思維裏,只有簡單的命令執行與對主人的忠誠:前進,載着主人,保護主人,毀滅擋路的一切。
它沒有複雜的邏輯思維,沒有抽象的認知能力,因此也就沒有那些抽象的、引發瘋狂的認知衝突。
它感知的世界是混沌的、無序的,但正因如此,免受那些抽象的、概念性的瘋狂侵蝕。
那些抽象的褻瀆概唸對它的衝擊,遠遠小於它對物理攻擊的抵禦能力。
琅琊知道,前方是目標,是主人需要的方向,即使感知的世界混亂無序,感知的方向卻是清晰的——那是主人感知的方向,主人的感知是唯一真實的方向,主人的感知即是它的感知,主人的意志即是它的意志,主人的目標即
是它的目標,主人的敵人即是它的敵人。
正是琅琊這單純而強大的忠誠,它甚至不能感知周圍環境的瘋狂,讓它成爲了唐子君唯一的庇護。
唐子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琅琊的存在,它以純粹的能量形態存在,環繞着它的核心,它的存在,它的能量特徵,它的意志,對唐子君來說如同黑暗風暴中的燈塔,提供着方向感。
琅琊的存在,它的能量特徵是恆定不變的,無論周圍環境如何變幻莫測。
唐子君可以感受到它的忠誠和專注...它的能量特性恆定不變,無論周圍環境如何變幻莫測...無論風暴如何瘋狂,無論黑暗如何洶湧...無論感知到的世界如何變幻莫測...無論感知到的世界如何變幻莫測...無論感知到的世界如何
變幻——感知到的世界雖然是變幻的...感知的世界永遠是變幻的...但能量特性卻是恆定的....
感知感知感知…………
混亂!無序!褻瀆!瘋狂!無法理解!無法描述!無法認知!
唐子君的意識如同被捲入宇宙級粒子對撞機的微塵,在無窮無盡,超越邏輯的信息洪流中瘋狂翻滾、撕裂、重組。
每一次感知到外界,都帶來一次對自我根基的猛烈衝擊。
那些閃爍的幾何悖論、刺耳的噪音交響、惡臭的抽象概念、冰冷的注視....如同億萬把無形的鑿子,瘋狂地雕琢着他存在的輪廓,試圖將他塑造成這片混沌的一部分。
在無窮無盡的、混亂無序的,彷彿隨機奔湧的信息洪流中...
在那些閃爍的悖論、扭曲的線條、流動的色彩、刺耳的噪音、惡臭的氣息的狂亂舞蹈背後....
在超越了所有邏輯、所有理性、所有人類認知框架的層面...
似乎....存在一種...規律...
那不是數學的規律,不是物理的規律,甚至不是規律這個詞本身所能形容的規律。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冰冷的、更絕對的...存在模式,一種....將混亂本身作爲基礎單元,進行無限排列組合的....冰冷邏輯。
這種感覺極其微妙,如同在億萬片瘋狂旋轉的雪花中,看到了一絲...結構性的對稱?在億萬種刺耳噪音的合奏中,捕捉到一絲...重複的節律?在億萬種惡臭的混閤中,嗅到了一絲...恆定的冰冷?
這規律並非清晰可見,它更像是一種直覺,一種源於他穿越者身份,源於他融合了貪慾者核心,源於他此刻在琅琊保護下高度凝聚的意志....所產生的一種超越感知的洞悉。
它不依賴於視覺,不依賴於聽覺,不依賴於任何感官。
它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
這規律,就是最大的瘋狂,因爲它證明了,這片看似絕對混亂的深淵,其底層...存在着一個絕對的、冰冷的、非人的...意志主體,一個將混亂作爲工具,作爲語言、作爲存在方式的終極邏輯。
而正是這“規律”的核心,這冰冷邏輯的源頭,這掌控一切混亂的...秩序...散發着一種無法形容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存在感。
它就在前方。
更深處,更黑暗處,更核心處。
嗡——!!!
琅琊的混沌核心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引擎的轟鳴拔高到如同遠古巨獸的終極咆哮,它不需要理解主人的洞悉,它只需要執行主人的意志,前進。
唐子君猩紅的雙眼,不再試圖去看周圍那令人瘋狂的景象。
他閉上了眼睛,將所有感知,所有意志,所有存在的力量,都凝聚於一點——鎖定那規律的核心,鎖定那冰冷邏輯的源頭,鎖定那噩夢的本體意志。
他不再抵抗那信息洪流的沖刷,而是將自己化身爲最尖銳的意志之矛,以那捕捉到的冰冷規律爲指引...
朝着那感知到的,散發着終極存在感的黑暗核心...
狠狠地刺了過去。
墜落仍在繼續。
黑暗依舊無邊。
瘋狂依舊肆虐。
但在那無盡的混亂深淵中,一道凝聚了所有意志與希望的水晶流光,終於找到了方向。
朝着那吞噬一切的終極黑暗...
發起了最終的...心靈投射——
呼——!
如同溺水者猛地被拉出水面,一種久違的堅實的觸感從車輪下傳來。
唐子君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擰動車把,琅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車輪在某種極其詭異的地面上摩擦滑行,拉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後,穩穩停下。
引擎的低吼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唐子君喘息着,緩緩抬起頭,破碎面甲下的猩紅光芒艱難地聚焦。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一片荒蕪到極致,死寂到令人心悸的黑色平原!
地面並非泥土或巖石,而是一種如同巨大生物腐爛後乾涸、龜裂的黑色鱗片狀物質。
每一塊鱗片都巨大無比,邊緣鋒利,散發着冰冷、粘稠、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質感,天空沒有星辰,沒有日月,甚至沒有天空的概念,只有一片凝固的,如同劣質油彩塗抹上去的巨大、混沌的暗沉帷幕,呈現出一種令人作
嘔的,彷彿內臟般的暗紅與深紫交織的顏色。
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壓迫着每一寸空間。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但唐子君的心臟卻在看清這片景象的剎那,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
他...來過這裏!
記憶的碎片如同閃電般劈入混沌的意識。
不是通過漫長的湮滅之路,不是付出巨大的代價。
而是在他剛剛接觸到夢境世界這個概念,還在爲生命之樹和骷髏爵士的真相迷茫時,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睡夢中,他就被毫無徵兆地“拉”入了這個地方。
當時的他,還以爲那隻是一個荒誕的噩夢。
可現在,他竟然通過最艱難,最不可能的方式,回到了這裏?
“這,這講不通...”
唐子君的聲音乾澀嘶啞,帶着強烈的困惑和一種源自本能的疑惑。
當初誤打誤撞的進入與如今付出一切的抵達,形成了一種荒謬而恐怖的對比,難道當初的夢並非偶然,難道這裏與他之間,存在着某種他從未察覺的本質的聯繫?
強壓下翻湧的念頭,唐子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更加仔細地觀察這片詭異的平原。
荒涼,死寂,鱗片般的黑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彷彿沒有邊際。
然而,就在他身旁不遠處,幾件東西隨意地散落在黑土之上,如同被丟棄的垃圾,在死寂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
是的,鏡核。
幾枚形態各異,但此刻都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蒙塵的灰色石頭般黯淡無光的鏡核。
它們被隨意地丟棄在那裏,有的半埋在黑色的鱗狀土中,有的則暴露在空氣中,表面佈滿了細微的裂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不只是鏡核,還有暗晶,翠晶...
自己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個邪惡存在的‘亂墳崗...
他緩緩下車,腳步踩在那冰冷詭異的鱗狀黑土上,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踩在乾枯骨骼上的細微碎裂聲,他走向那些黯淡的鏡核。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
嗡一一!
整個死寂的黑色平原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一種存在層面的震動,彷彿一個沉睡的、無法想象的龐然大物被驚擾了。
唐子君前方的空間猛地扭曲。
粘稠的,如同實體般的物質從鏡核中洶湧而出,那物質不斷翻滾、凝聚、變形...最終...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勉強能辨認出人形的...輪廓。
然而,當唐子君破碎面甲下的猩紅目光,與那黑暗輪廓中兩道緩緩亮起的,如同燃燒黑洞般的眼睛對視的剎那。
時間彷彿凝固了。
沒有攻擊,沒有能量爆發。
只有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共鳴與認知崩塌。
唐子君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認識那雙眼睛。
那眼神中的冰冷、漠然、審視...還有那深藏其中的、一絲無法磨滅的...疲憊與...某種複雜的、彷彿在看着鏡中倒影般的...熟悉感....
“你,你是...”
唐子君猛地抬起頭。
只見那幾枚被隨意丟棄、黯淡無光的鏡核中...其中一枚雕刻着極其古老,彷彿記錄着星辰軌跡符文的鏡核...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一道纖細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彷彿由純粹星光構成的絲線.從這枚鏡核中飄出...輕柔地....纏繞在了唐子君握着黃金三叉戟的手指上。
一股冰涼、純淨、卻又帶着無盡滄桑與疲憊的意念,順着這道星光絲線,瞬間流入唐子君的意識。
"...*...*7...”
“...後繼者...”
“...拿起我...”
“...結束....這無盡的...輪迴...”
這意念...
赫然是屬於...鏡神!?
那個傳說中已經徹底湮滅的最初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