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自己現階段不會升級以後，利歐便離開了洛基的神室。
“……要出大事了啊。”
望着利歐離去的背影，洛基忽的一下站了起來。
她臉上滿是激動之色，在神室內走來走去，一會以後一拍大腿。
...
哥布林的衝刺毫無章法，卻帶着野獸般的直覺與兇戾——它左爪撕向利歐咽喉，右爪橫掃腰腹，兩道破風聲幾乎疊成一線。利歐沒有後退，甚至沒有抬盾。
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開第一爪的鋒刃，同時右手已拔劍出鞘。
“錚——”
四十公分的直劍劃出一道銀亮弧光，不快，卻極準，自哥布林揮空的右臂內側斜向上挑去。劍尖精準刺入腋下軟肉，順勢一絞，半寸深的創口頓時噴出腥臭黑血。哥布林喫痛嘶吼，動作一滯，利歐卻已收劍回撤，左腳踏前半步，左手盾沿上推，正頂在它因劇痛而下意識張開的下頜骨上。
“咔！”
一聲悶響，哥布林整個上半身被掀得仰起，脖頸扭曲，眼珠暴突。利歐沒有停頓，劍柄反手砸向其太陽穴，力道沉實卻不致命——他要活的，至少要先確認這頭怪物是否攜帶魔石。
可就在劍柄將觸未觸之際，哥布林喉嚨裏忽然滾出一陣古怪音節，像是石子在鐵罐裏劇烈搖晃，又似腐葉被強風捲起時發出的嗚咽。它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皮膚表面浮起一層灰白鱗狀紋路，指甲暴漲三寸，泛着青黑色冷光。
“……糟了。”
利歐心頭一凜，立刻抽身後躍。
幾乎同一瞬，哥布林暴起撲來，速度比先前快三倍不止，雙爪交叉橫劈，竟在空氣中拉出兩道殘影！利歐倉促舉盾格擋，“鐺”一聲巨震，小臂發麻，腳下青磚應聲龜裂。盾面中央赫然多了兩道深痕，木屑紛飛。
這不是普通哥布林。
是“狂化種”。
地下城第一層雖爲新手試煉場，但每隔七日便會隨機刷新一批變異怪物，由公會標註爲“稀有變種”，掉落率更高，危險性亦翻倍。而狂化種，正是其中最常出現、卻最易被新人低估的一類——它們不具備高階怪物的複雜能力，唯有一擊必殺的爆發力與臨死反撲的瘋狂本能。
利歐呼吸微沉。
他沒穿鎧甲，沒戴護腕，沒用附魔武器，只有一把八萬法利的凡鐵直劍，一面Lv.1時淘汰下來的木盾，還有腰間鼓鼓囊囊的藥水包。此刻盾面已損，劍刃沾血未拭，而對面那東西正伏低身軀，喉嚨裏滾動着越來越急促的“咯咯”聲，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脊椎撲來。
不能拖。
他右手握緊劍柄，拇指悄然抹過劍格內側一道細小刻痕——那是勞爾昨夜悄悄替他刻上的防滑紋，防止血漬打滑脫手；左手五指張開，輕輕叩擊盾面三次，節奏短促如心跳。
這是洛基眷族後勤組訓練新人時教的基礎節律：三叩爲“穩”，四叩爲“守”，五叩爲“進”。利歐叩了三下，是在告訴自己——先立住，再找破綻。
哥布林動了。
不是撲，而是彈。
它四肢着地猛然蹬踏，整具身體如繃緊的弓弦射出，雙爪直取利歐雙眼。這一次利歐沒有閃避，反而迎上前半步，在對方躍至最高點、重心將落未落之時，左手盾牌猛地外翻，盾面朝天，以V字結構卡住哥布林雙臂下壓之勢！
“咔噠！”
盾沿精準咬合在它肘彎關節，借力一旋——
哥布林整條右臂被強行擰轉一百八十度，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它慘嚎未出口，利歐的直劍已從盾牌下方閃電般刺出，貼着它扭曲的手臂內側直貫心臟！
“噗嗤。”
劍尖透背而出，黑血順着劍脊蜿蜒流下。
哥布林身體僵直一瞬，隨即劇烈抽搐，喉中“咯咯”聲戛然而止，瞳孔迅速灰敗。利歐拔劍，後撤兩步，劍尖垂地，靜靜看着它倒下。
沒有歡呼，沒有喘息，只有自己略快的心跳聲在耳中迴響。
他蹲下身，用劍鞘撥開哥布林衣襟——果然，在它貼身皮甲夾層裏，嵌着一枚鴿卵大小的暗紅色晶石，表面佈滿蛛網狀細紋，內裏似有熔巖緩緩流動。
魔石。
一級下品，火屬性，價值約三百法利。對公會而言不過是邊角料，但對利歐來說，這是他人生第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戰利品。
他摘下魔石，指尖觸到晶體表面微燙，彷彿還殘留着怪物臨死前最後一絲灼熱的生命餘燼。
就在此時，左側岔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刮擦聲。
利歐霍然抬頭。
幽藍廊道盡頭，陰影蠕動，一雙金瞳靜靜浮現。
艾絲·華倫斯坦。
她站在那裏，未持劍，未着甲，只穿着一身素淨的白色練功服，長髮束成馬尾，垂落在左肩。晨光不知何時穿過迷宮穹頂的縫隙，恰好灑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輪廓。她望着利歐，目光平靜，既無讚許，也無審視，就像看見一隻剛學會撲蝶的幼貓。
利歐握着魔石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這裏，她單手提着他染血的後頸，像拎一隻失足跌入陷阱的流浪貓，踩着無數哥布林屍骸走出第一層。那時她沒說話，只在他昏睡前遞來一瓶低等靈藥，瓶身溫熱，帶着她指尖的溫度。
如今他獨自站在這裏，劍上滴血未乾，盾面裂痕清晰可見，而她依舊沉默。
利歐低頭看了眼手中魔石，又抬頭望向她。
艾絲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初春融雪：“你用了三十七秒。”
不是誇獎，不是提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利歐怔了怔，下意識計算——拔劍、格擋、誘敵、卸臂、刺殺、收劍……確實，三十七秒。比他預想中快了十三秒。
“嗯。”他應了一聲，將魔石收入懷中內袋，又掏出一塊乾淨布巾擦拭劍刃，“下次爭取三十秒內。”
艾絲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是微微偏頭，視線越過利歐肩膀，投向他身後那條愈發幽深的廊道：“第二層入口在西北方第三岔口右轉。那裏今天刷出了‘石膚蜥蜴’，防禦高，移動慢，弱點在頸下三寸逆鱗。”
她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利歐叫住她。
艾絲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利歐望着她飄動的髮梢，忽然問：“……你爲什麼會來？”
空氣靜了一瞬。
遠處隱約傳來其他冒險者的呼喝與金屬交擊聲，但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兩人呼吸可聞。
許久，艾絲才輕聲道：“洛基說，有人盯着你。”
利歐瞳孔微縮。
“誰？”
“不知道名字。”她終於側過臉，金眸映着廊道幽光，“但今天凌晨，有人在公會調閱了你的登記檔案。權限很高，跨了三級加密。我攔下了備份記錄，但原始調閱日誌已被覆蓋。”
利歐手指緩緩蜷起。
公會檔案調閱權限分爲七級，三級以上需眷族主神或公會長老親批。能繞過眷族報備直接調閱新人資料，還刻意抹除痕跡……這絕非尋常調查。
“爲什麼盯我？”他低聲問。
艾絲靜靜看了他三秒，忽然抬手，指向他左耳後方一道幾不可見的淺色舊疤——那是穿越之初高燒昏迷時，被洛基用神力灼刻下的微型符文，形如銜尾蛇，僅米粒大小，連利歐自己都未曾察覺。
“因爲這個。”她說，“它不屬於這個世界。”
利歐喉結一動。
他當然知道。
那是他靈魂錨定此世的“界印”，是系統崩潰時強行焊入他現實座標的唯一錨點。它本該隱於識海深處，卻不知爲何，在這個世界竟會顯化於體表。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第一次給你喂藥時。”艾絲淡淡道，“藥水靠近你皮膚時，符文會微微發光。”
利歐默然。
原來早被看穿。而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遞來藥瓶，又在他每一次深夜加練時，無聲出現在訓練場角落的柱子後，像一道不會傾瀉的影子。
“謝謝。”他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艾絲頷首，轉身離去。長髮在幽藍光線下劃出一道淡金色弧線，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拐角。
利歐佇立原地，良久未動。
他摸了摸左耳後的舊疤，指尖傳來細微的灼熱感，彷彿那道銜尾蛇正在甦醒。
然後他彎腰，拾起哥布林掉落的一截斷爪——指甲泛着青黑，邊緣鋸齒狀，斷口處滲出凝膠狀黏液。他小心將其裹進油紙，塞入藥水包夾層。這是勞爾教的：所有異常素材都要留樣，哪怕只是哥布林的爪子，也可能成爲日後辨識變種的關鍵線索。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藍牆延伸，岔路縱橫，頭頂穹頂光影流轉，彷彿整座迷宮都在無聲注視。
他走過艾絲方纔站立的位置，靴底碾過一粒碎石，發出輕微“咔”聲。
就在這時，懷中那枚剛獵得的魔石，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不是灼熱，而是某種脈動般的震顫，如同沉睡心臟被輕輕叩擊。
利歐腳步一頓。
他迅速取出魔石，只見那暗紅晶體內部，熔巖般的紋路竟緩緩旋轉起來，中心浮現出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清晰的符號——
一個倒懸的三角，內嵌扭曲人形，形如跪拜。
和他耳後銜尾蛇符文完全不同的體系，卻同樣古老、冰冷、不容置疑。
利歐盯着那符號，瞳孔深處，一點幽紫悄然掠過，快得如同錯覺。
他慢慢攥緊手掌，將魔石徹底掩於掌心陰影之下。
前方道路幽深，寂靜無聲。
而他的心跳，開始與魔石中的脈動，悄然同頻。